斷劍碎片的紋路亮得刺眼，像有簇幽藍的火苗在骨頭上燒。

沈青崖攥著碎片的手沁出冷汗，那道冰冷的聲音還在腦海里盤旋，帶著種陳腐的沙啞，像是從三百年前的時光里鉆出來的：“可惜啊……劍心己碎，縱有劍譜，也難成氣候?！?br>
“你是誰？”

沈青崖低喝一聲，指尖扣緊碎片。

古林里靜得可怕，雪落在枯枝上的聲音都像敲鼓，方才還能聽見的兵刃交擊聲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風穿過林間的嗚咽，像有人在哭。

玉牌上的劍譜紋路還在流轉，與斷劍碎片的光芒交織成網(wǎng)，將她籠罩在一片微涼的光暈里。

那聲音輕笑起來，帶著點嘲弄：“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師父沒告訴你，‘青鋒’不是普通靈劍吧？”

沈青崖心頭一震。

青鋒是她入門時師父親手所贈，說這劍性子溫馴，最適合初學者打磨劍意。

七年來她日日與劍為伴，從沒想過這劍還有秘密。

“那劍里封著半縷‘斬靈劍氣’，”聲音慢悠悠地說，“是你祖師爺當年斬碎寒水閣邪術時留下的。

可惜啊，被你那位好師兄動了手腳，用寒水閣的‘蝕心霜’浸了劍鞘——你練劍時總覺得差了點什么，不是缺悟性，是劍氣被霜氣蝕了?！?br>
蝕心霜……沈青崖想起斷劍上那層青黑的霜，后背瞬間爬滿寒意。

難怪青鋒斷得那么詭異，難怪林硯之摸到碎片時會發(fā)顫——他根本早就知道青鋒的底細。

“那具**……”她看向不遠處的道袍**，喉嚨發(fā)緊。

**的手指蜷著，像是死前攥得極用力，半塊玉佩嵌在掌心，邊緣磨得光滑，顯然被人常年揣著。

“哦，你說他啊?！?br>
那聲音漫不經(jīng)心，“玄清那老狐貍的私生子，二十年前就該埋在亂葬崗了，沒想到被他藏在這古林深處，還用‘養(yǎng)魂術’吊著口氣，就為了今天替他擋災?！?br>
養(yǎng)魂術是禁術，太平山典籍里明確記載著，練此術者會折損陽壽，被施術者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青崖只覺一陣反胃，師父……竟會用這種邪術？

“別傻了?！?br>
聲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當玄清是真疼你？

他收你為徒，不過是因為你八字屬火，能勉強壓制鎮(zhèn)靈玉里的寒氣。

至于林硯之……”話音突然頓住。

沈青崖聽見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fā)出“咯吱”一聲輕響。

她猛地轉身，斷劍碎片的光芒掃過去，照亮了一張蒼白的臉——是林硯之。

他月白道袍上沾了血，袖口的青蓮標記被血漬暈開，顯得有些模糊。

手里的長劍還在往下滴雪水，刃口卻干干凈凈，不像剛殺過人的樣子。

“師妹，你沒事吧？”

他聲音很啞，眼底有***，看著她的眼神復雜得像團亂麻。

沈青崖握緊碎片，指尖因用力而發(fā)白：“峰頂?shù)娜四兀?br>
師父他……師父他走了?！?br>
林硯之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寒水閣的人被打退了，他說要去查件事，讓我來接你?！?br>
“接我？”

沈青崖冷笑，“還是來搶玉牌？”

林硯之猛地抬頭，眼里閃過絲慌亂，隨即又沉下去：“師妹，我知道你現(xiàn)在不信我。

但有些事……有些事是你殺了我?guī)煾傅乃缴?？?br>
沈青崖打斷他，聲音因憤怒而發(fā)顫，“還是你用蝕心霜毀了我的劍？”

林硯之的臉瞬間褪盡血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打斷——是玉牌。

那玉牌突然從雪地里彈起來，懸浮在半空，劍譜紋路暴漲，竟在雪地上投射出一道虛影。

虛影里是間密室，石壁上刻滿了和玉牌一樣的紋路。

一個穿著太平山道袍的老者正跪在地上，手里捧著塊完整的鎮(zhèn)靈玉，嘴里念念有詞。

而他身后，站著個年輕的弟子，眉眼竟和林硯之有三分像，手里握著的劍，赫然是青鋒的前身！

“是你祖師爺和我那不成器的徒弟?！?br>
腦海里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嘆息，“當年我就是被這師徒倆坑了，鎮(zhèn)靈玉被劈成兩半，一半封著邪術殘魂，一半……”虛影突然炸開，玉牌“哐當”一聲落回地上，光芒驟暗。

林硯之臉色煞白，猛地看向沈青崖：“你能看懂那些紋路？”

沈青崖沒回答。

她突然發(fā)現(xiàn)，林硯之的左手腕上有圈極淡的紅痕，像是常年戴什么東西勒出來的。

而那道紅痕的形狀，竟和玉牌上最復雜的那處紋路重合。

“跟我走?！?br>
林硯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燙，帶著血腥味，“這里不安全，寒水閣的人還有后招。”

“放開我！”

沈青崖掙扎，斷劍碎片的光芒掃過他的手背，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手背上竟浮現(xiàn)出和玉牌紋路相似的紅斑，轉瞬即逝。

“師妹！”

林硯之的聲音急了，“玄清不是你師父！

至少……不全是！”

這句話像道驚雷劈在沈青崖頭頂。

她想起師父窗前的刻痕，想起那具年輕的**，想起腦海里聲音說的“養(yǎng)魂術”，心臟狂跳起來。

就在這時，古林深處傳來一陣極輕的哨聲，三短一長，像是某種暗號。

林硯之臉色一變，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塞給她——還是那包桂花糕，不知何時被他撿了回來。

“拿著，里面有張字條?！?br>
他壓低聲音，“去后山那面刻著‘靜’字的石壁，用碎片劃三下。

記住，別信任何人，包括……”他話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破空聲。

林硯之猛地將她往樹后一推，自己轉身迎了上去。

沈青崖躲在古樹后面，看見三道黑影從雪地里竄出來，手里的骨劍泛著綠光，正是寒水閣的人。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臉上戴著青銅面具，只露出雙陰鷙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硯之：“林師兄，閣主說了，交不出鎮(zhèn)靈玉，你和這丫頭，都得死?！?br>
林硯之拔劍的動作頓了頓。

沈青崖看見他握劍的手在抖，不是害怕，倒像是在掙扎。

“她不知道玉牌在哪?！?br>
他聲音發(fā)緊，“放她走，我跟你們回去?！?br>
“師兄倒是憐香惜玉?！?br>
面具人輕笑，骨劍突然指向沈青崖藏身的方向，“可閣主說了，這丫頭的血，能解玉牌的封印呢?！?br>
寒光閃過，骨劍首刺而來。

沈青崖下意識舉起斷劍碎片去擋，碎片與骨劍相撞的瞬間，突然爆發(fā)出刺目的藍光。

只聽“咔嚓”一聲，骨劍竟從中間斷了，斷面處冒出縷縷黑煙，發(fā)出刺鼻的臭味。

面具人驚退兩步，眼里滿是駭然：“斬靈劍氣？

不可能！

那劍不是己經(jīng)碎了嗎？”

林硯之趁他愣神的功夫，突然出劍刺向他后心。

可就在劍尖即將刺中的時候，他手腕猛地一轉，劍擦著面具人的肋骨劃了過去，只留下道淺淺的血痕。

“你敢放水？”

面具人又驚又怒，揮劍反擊。

另外兩個黑衣人也圍了上來，三把骨劍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林硯之漸漸落了下風，肩頭很快添了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浸透了月白道袍。

沈青崖攥著碎片，手心全是汗。

她看見林硯之每次遇險，都像是故意露出破綻，卻又總能在最后一刻避開要害。

他是在拖延時間？

更讓她心驚的是，那包被塞進懷里的桂花糕，不知何時變得滾燙，隔著油紙都能感覺到里面有東西在動，像是……活的。

林硯之被骨劍掃中胸口，踉蹌著后退幾步，正好撞在沈青崖藏身的古樹上。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眼里沒有了之前的復雜，只剩下種決絕的清明，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沈青崖看懂了。

他說的是：“快跑?！?br>
話音未落，他突然轉身，用身體擋住了面具人刺來的骨劍。

劍刃穿透胸膛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沈青崖心上。

林硯之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嘴角竟勾起抹極淡的笑，像是終于解脫了。

面具人抽出骨劍，濺起的血落在他的面具上，順著紋路蜿蜒流下，像張哭臉。

“廢物?！?br>
他啐了一聲，目光再次投向古樹后，“現(xiàn)在，輪到你了?！?br>
沈青崖握緊斷劍碎片，轉身就往古林深處跑。

懷里的桂花糕燙得越來越厲害，里面的東西撞得油紙“砰砰”響。

身后傳來面具人的冷笑，還有……林硯之最后一聲極輕的嘆息，像片雪落在她耳邊。

她沒看見，林硯之倒在雪地里的身體，手腕上的紅斑突然亮起，與遠處那具道袍**掌心的半塊玉佩產(chǎn)生了共鳴。

而那具**的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一條縫，里面沒有瞳孔，只有一片幽深的藍，像極了鎮(zhèn)靈玉的顏色。

古林深處的風更冷了，隱約有無數(shù)細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是有很多人在低語，說著她聽不懂的話。

沈青崖跑著跑著，突然發(fā)現(xiàn)前方的雪地上，印著一串極小的腳印，像是小孩子留下的，一首通向密林最深處，那里隱約有座被積雪覆蓋的石碑，碑上的字被風雪磨得模糊，只能看清最上面一個——“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