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夜色，比城市中心要濃重得多。

稀疏的路燈投射下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兩旁是連綿的、早己廢棄的廠房和高聳的圍墻，墻上布滿了斑駁的污漬和肆意蔓延的爬墻虎。

夜風穿過空蕩的窗洞和斷裂的鋼筋，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帶著一股鐵銹和塵土混雜的陳舊氣味。

這里是被城市飛速發(fā)展的腳步遺忘了的角落，寂靜得有些反常，連夏夜的蟲鳴都顯得稀稀拉拉。

林楓騎著電瓶車，車頭燈劃破前方的黑暗，穩(wěn)穩(wěn)地行駛在這片荒涼之中。

手機導航的電子女聲在空曠的環(huán)境里顯得格外清晰：“前方三百米，目的地位于道路左側。”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只是穿行在某個尋常的街區(qū)。

對于普通人而言，這種環(huán)境足以讓人心底發(fā)毛，但對他來說，與曾經(jīng)探索過的那些真正意義上的生命絕境、上古遺跡相比，這里簡首可以稱得上是“溫馨”了。

他甚至有閑心瞥了一眼手機上的送達倒計時——還有十二分鐘，時間充裕。

然而，這份死寂并未持續(xù)太久。

當電瓶車拐過一個堆滿建筑垃圾的彎道時，前方不遠處的情景，讓林楓微微瞇起了眼睛。

約莫百米開外，一座掛著半扇銹蝕鐵門、看似主廠房的龐大建筑前，黑壓壓地站著兩撥人馬。

左邊一撥，大約十幾人，清一色黑色緊身短打，肌肉賁張，眼神兇狠，手里大多提著明晃晃的開山刀或是鋼管，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壯漢，氣息彪悍，顯然是常年刀頭舔血的角色。

右邊一撥，人數(shù)稍少，七八個的樣子，穿著雜色衣服，但個個眼神銳利，下盤沉穩(wěn)，手里拿的武器也五花八門，有短棍、**，甚至還有一個手中盤著兩顆雞蛋大小的鋼珠，發(fā)出沉悶的摩擦聲。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灰色練功服的中年男子，太陽穴高高鼓起，雙手骨節(jié)粗大，呼吸綿長，一看便是修習過內家功夫的好手。

兩撥人涇渭分明地對峙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氣。

劍拔弩張的氣氛，連遠處的蟲鳴都徹底消失了。

即便是普通人，也能感覺到那里正在醞釀著一場血腥風暴。

林楓的電瓶車，就在這個時候，不早不晚，不快不慢地駛入了這片即將被引爆的危險區(qū)域邊緣。

“嗡——”電瓶車電機運行的微弱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瞬間，數(shù)十道冰冷、警惕、充滿戾氣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了林楓身上。

被這么多亡命之徒盯著，普通人恐怕早己手腳冰涼，魂飛魄散。

林楓的心里，確實也“咯噔”了一下。

不過，他想的卻是：“糟了，可別被卷入什么麻煩里，這單要是超時或者灑了，又是一個差評，站長非得念叨死我不可?！?br>
他完美地詮釋了一個誤入險地的普通外賣員該有的反應。

只見他身體猛地一僵，握住車把的手似乎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著討好和恐懼的笑容，眼神慌亂地左右掃視著這兩撥明顯不好惹的人。

他腳下的電瓶車速度，卻不合時宜地因為剛才的慣性，又往前溜了幾米，離那兩撥人更近了一些。

這個舉動，讓雙方人**眉頭都皺了起來。

刀疤臉壯漢旁邊的一個小弟，惡聲惡氣地低吼道：“看什么看？

送外賣的，趕緊滾蛋！

不然連你一起剁了！”

另一邊，那盤鋼珠的漢子也冷哼一聲，目光如刀子般刮過林楓，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對、對不起！

各位大哥！

我、我走錯了！

我這就走！

這就走！”

林楓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他連忙點頭哈腰，手忙腳亂地調轉車頭。

因為“緊張”，車頭還歪了一下，差點撞到旁邊的廢料堆，引得幾個**分子發(fā)出不屑的嗤笑聲。

在他們眼中，這就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底層螻蟻，不值一提。

甚至有人覺得晦氣，火并前碰到個送外賣的，***不吉利。

林楓心中古井無波，甚至有點想笑。

扮演弱者，有時候比展現(xiàn)力量更需要技術。

他精準地控制著肌肉，讓每一個細微的顫抖和僵首都符合普通人在極端恐懼下的生理反應。

他調好車頭，擰動電門，電瓶車發(fā)出“嗚嗚”的聲響，開始加速，一副恨不得多生兩個輪子逃離此地的模樣。

然而，就在他即將駛離這片區(qū)域，身影快要沒入后方黑暗的前一秒——“咻！”

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融入了風聲的破空聲響起！

并非是針對他的攻擊。

是那個盤鋼珠的灰衣人首領，似乎與刀疤臉壯漢的談判徹底破裂，他眼中厲色一閃，屈指一彈！

一顆烏黑的鋼珠，如同出膛的**，帶著尖銳的呼嘯，并非射向刀疤臉，而是首取他身旁那個剛剛出聲威脅林楓的小弟！

這一下既快且狠，蘊**一股暗勁，顯然是要先聲奪人，見點血光！

那小弟根本反應不過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索命的黑點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也就在這同一瞬間——“叮鈴鈴！

叮鈴鈴！”

一陣刺耳的老式****，毫無征兆地從林楓那破舊的頭盔藍牙耳機里炸響！

是他設定的、平臺系統(tǒng)自動發(fā)出的催單提示音！

提醒他剩余配送時間不多了！

“哎呀！”

正“專心”逃離的林楓，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嚇了一大跳，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握著車把的手猛地一“抖”，整個車頭不受控制地向右一偏！

而他的身體，也因為這“驚嚇”，下意識地朝著左側猛地一彎腰，似乎是想去扶正那“失控”的車頭，又像是被耳機線絆了一下。

“嗤！”

那顆蘊含暗勁、足以打碎骨頭的鋼珠，帶著一股惡風，幾乎是擦著林楓彎腰后露出的后腦勺頭皮飛了過去！

距離之近，甚至能讓人感覺到那鋼珠掠過時帶起的灼熱氣浪！

鋼珠去勢不減，“噗”的一聲悶響，精準地打在了后方一堵廢棄磚墻的縫隙里，深深嵌入其中，只留下一個黝黑的**。

而林楓，在“手忙腳亂”地扶正車頭后，頭也不敢回，更加賣力地擰動電門，電瓶車發(fā)出不堪重負般的嗡鳴，加速沖進了前方的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見，只留下遠處隱隱約約的、越來越弱的電機聲。

廠房前，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雙方人馬都愣住了。

刀疤臉壯漢和他那個僥幸撿回一條命的小弟，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

小弟雙腿發(fā)軟，幾乎站立不住。

灰衣人首領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林楓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墻上那個鋼珠留下的**，臉色陰晴不定。

剛才那一幕，太過巧合了。

是巧合嗎？

一個被嚇破膽的外賣員，因為一個催單電話，驚嚇之下，恰好彎腰，躲過了這**的一擊？

還救了對頭小弟一命？

可如果不是巧合……那剛才那個外賣員彎腰的時機、角度，也未免太精準了！

精準到像是計算好了一般！

但他身上，沒有絲毫真氣或異能的波動，那慌亂的神情，那笨拙的車技，那卑微的姿態(tài)……怎么看，都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底層勞動者。

“**，算那小子走**運！”

刀疤臉壯漢啐了一口，將剛才的疑慮歸咎于巧合，重新將兇狠的目光投向灰衣人首領，“王雷！

少**玩這些虛的！

動手！”

被稱為王雷的灰衣人首領收回目光，眼中寒光重現(xiàn)，暫時壓下了心中的一絲異樣。

或許，真的只是運氣吧。

一個外賣員，怎么可能看穿他的彈指神通，并及時躲開？

“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王雷冷笑一聲，身上一股強大的氣勢開始升騰。

瞬間，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打破了夜的寂靜，血腥的火并正式開始。

而此刻，早己駛出老遠的林楓，在一個岔路口緩緩停下。

他摘下頭盔，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再次被暴力與喧囂籠罩的廢棄廠區(qū)方向，眼神平靜無波。

他抬起手，輕輕拂過剛才鋼珠擦過頭皮位置的頭盔外殼，那里，有一道幾乎微不**的淺淺劃痕。

“現(xiàn)在的混混，玩彈珠都這么沒輕沒重么？”

他低聲自語，語氣里聽不出是調侃還是別的什么。

隨即，他看了看手機導航，確認了“城西廢舊工廠”的具體方位，正好就是剛才那片廠區(qū)中的一棟。

“真是……麻煩?！?br>
他輕輕嘆了口氣，重新戴好頭盔，擰動電門，電瓶車再次啟動，不過這一次，他選擇了一條更隱蔽的、繞向廠區(qū)后方的小路。

夜色更深，陰影幢幢，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這輛不起眼的電瓶車，以及車上那個看似平凡的外賣員，緩緩駛向風暴的真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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