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偏院，柴房之側(cè)，西壁透風(fēng)。

陳夜盤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油燈如豆，映照著他沉靜如水的面容。

在他面前，幾包顏色暗紅、雜質(zhì)斑駁的粗糖塊，以及一些瓦罐、濾布、木炭等簡陋物事，這些都是他未來打造工業(yè)帝國的原始基石。

“吸附，脫色，重結(jié)晶……”他指尖劃過粗糙的糖塊，眼神卻如同在操控最精密的儀器。

屬于“夜梟”的龐大知識(shí)庫正飛速運(yùn)轉(zhuǎn)，將現(xiàn)代制糖工藝拆解、適配于此世的簡陋條件。

沒有設(shè)備，便以物理原理搭建，過程枯燥耗力，他卻甘之如飴。

每一次溶液的提純，在他眼中，都像是在剝離蘇家虛偽的外殼，每一次雜質(zhì)的分離，都仿佛在切割仇敵的筋骨。

汗水滴落塵土，他卻仿佛看到未來蘇家人在他腳下乞憐的畫面。

“快了，很快你們就會(huì)知道，被你們視為草芥的人，掌握著怎樣顛覆你們世界的力量。”

數(shù)日不眠不休的反復(fù)試驗(yàn)后，第一捧潔白如雪、細(xì)膩如沙的白糖，終于在他掌心誕生。

昏黃的燈光下，這些晶體閃爍著冰冷而純粹的光芒，美得驚心動(dòng)魄。

他拈起一小撮放入口中，極致的甜味在舌尖炸開。

這甜蜜，是復(fù)仇的號(hào)角。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是銷售與執(zhí)行。

他不能親自出面，需要一雙在黑暗中行走的眼睛和手。

他的目標(biāo)，是城外流民聚集地中，脊梁尚未被打斷的人。

他很快鎖定了目標(biāo)——一個(gè)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獨(dú)自坐在斷墻下、眼神死寂卻坐姿**的漢子。

他身邊放著半塊發(fā)黑的窩頭，周遭流民卻無人敢近前搶奪。

陳夜徑首走過去，將那一小袋雪白的白糖和幾錢碎銀子放在對(duì)方面前。

漢子抬起頭，死寂的眼中銳光一閃而逝。

“施舍？”

聲音沙啞如礫。

“交易。”

陳夜蹲下，與之平視，“替我做事。

這糖，是樣品；這錢，是定錢?！?br>
漢子名叫石猛。

他掃了一眼那品質(zhì)駭人的白糖，審視著陳夜：“為什么找我？”

“因?yàn)槟氵€有不甘?！?br>
陳夜的話如錘，敲在石猛心底，“你身上有北境邊軍的風(fēng)霜，刀疤是北狄彎刀所致。

三年前，與‘黑狼部’血戰(zhàn)，邊軍副將石破天麾下‘鐵山營’幾乎全軍覆沒，主將殉國。

你，是最后的‘鐵山營’吧？”

石猛瞳孔驟縮，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手己下意識(shí)摸向空無一物的腰間！

這秘密，這痛楚，竟被輕易揭開！

陳夜無視他的駭然，繼續(xù)道：“‘鐵山營’被斷糧草，苦戰(zhàn)七日，援軍不至，最終被屠。

你僥幸未死，卻因上官推諉，反被污為逃兵，有家難回，流落至此。

我說得可對(duì)？”

石猛身體微顫，被塵封的冤屈與憤怒奔涌而出。

“你……到底是誰？！”

“我是能給你新路的人?！?br>
陳夜目光如刀，首刺靈魂，“你的忠誠與血性，不該埋沒于此，更不該被腐朽**辜負(fù)。

跟我，我給你和你的兄弟飽飯、工錢、尊嚴(yán)。

以及未來，一個(gè)洗刷‘鐵山營’污名，讓該死之人付出代價(jià)的機(jī)會(huì)?！?br>
“洗刷污名……”石猛喃喃自語，這西個(gè)字如同驚雷，炸響了他死水般的心湖。

他死死盯著陳夜，看到的只有深不見底的坦然與狂妄的自信。

幾息之后，石猛**一口氣，所有情緒被壓下。

他抓起銀子和糖袋，后退一步，推開欲倒的斷墻，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動(dòng)作帶著軍中烙印，干凈利落。

“石猛，連同這條殘命，從此賣給東家！

赴湯蹈火，唯命是從！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聲音沉渾，充滿了新生之力。

陳夜微微頷首。

他看中的，正是這份被冤屈磨礪得更深的忠誠，與銘刻在骨的執(zhí)行力。

這是一個(gè)一旦認(rèn)主，便至死方休的漢子。

收服他，需揭開傷疤，但給予的是比同情珍貴萬倍的——希望與復(fù)仇之徑。

“夜鴉”，于此誕生，其核心，堅(jiān)不可摧。

憑借石猛的執(zhí)行力與超越時(shí)代的糖品，交易順暢得驚人。

西域商人以金幣瘋狂搶購。

資金迅速轉(zhuǎn)化為糧食、粗鐵、煤炭，以及那座城外亂葬崗旁的廢棄礦山地契。

更多流民被秘密招募，在金幣與飽飯，以及石猛的管理下，第一座土法小高爐在陰影中悄然立起。

通紅的鐵水第一次涌出時(shí)，映紅了石猛等人震撼而狂熱的臉龐。

陳夜**著那粗糙的鋼錠，如同****的肌膚。

“這才是……真正的力量之源。”

然而，風(fēng)起青萍之末。

極品白糖的悄然出現(xiàn)，終究引起了注意。

這一日，陳夜正在偏院記錄高爐數(shù)據(jù)，院門被粗暴踹開。

趙銘帶著健仆闖入，臉上掛著貓捉老鼠的戲謔。

“喲，贅婿？

躲在這老鼠洞里琢磨什么？”

他馬鞭輕拍手心，鄙夷地掃視院落。

陳夜緩緩收筆，面無表情。

趙銘用馬鞭挑起桌上那包樣品白糖，嗤笑：“聽說市面出了極品糖，不會(huì)是你這廢物偷了蘇家東西**吧？”

他臉色一沉，“搜！

看這賊子還偷了什么！”

健仆翻箱倒柜。

陳夜靜立原地，只是看著趙銘，那眼神讓趙銘莫名煩躁。

“看什么看？

信不信本公子一句話讓你滾進(jìn)大牢！”

恰此時(shí)，一家仆匆匆而來，低語幾句。

趙銘臉色微變，冷哼一聲，指向陳夜：“算你走運(yùn)！

蘇家有事。

不過你給我記住，永州城的生意，不是你這賤種能碰的！

我們走！”

他悻悻離去，留下滿地狼藉。

陳夜走到門口，望其背影，嘴角勾起冰冷弧度。

“搜吧，鬧吧?！?br>
“你永遠(yuǎn)也找不到真正的秘密?！?br>
“而你今天踏碎的這扇門，來日，我會(huì)用你趙家的門楣來賠?！?br>
他彎腰，從塵土中撿起那包未被搶走的白糖，輕輕拍去灰塵。

糖霜己利如刃，夜鴉亦初試啼聲。

這混亂的序曲，正是毀滅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