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的黃浦江籠罩在鉛灰色薄霧里，羅柔甲數(shù)到第七根桅桿斑駁的倒影時，唐炳文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小柔，記住，你是去治病的，等穩(wěn)定下來我們就來接你回去?！?br>
不管是局勢還是你都需要穩(wěn)定。

羅柔甲能從聲音中聽出他的關心，自己師傅在平時完全就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旁人絕想不出他是天下第一**門派的門長。

然而，師父此刻的關懷注定是徒勞無益的。

因為對于任何一個開始質(zhì)疑自身存在意義的人來說，僅僅是關心，并不能滿足他們內(nèi)心真正的需求。

這種關心或許能帶來一時的慰藉，但無法觸及到他們內(nèi)心深處的痛苦和迷茫。

對于這些人而言，他們所需要的是一種能夠重新點燃生命之火、賦予他們存在價值的力量。

潮濕的汽笛聲割開晨霧，約翰·格蘭杰醫(yī)生的駝色風衣沾著江南的梅雨。

這位英國牙醫(yī)看著眼前含胸駝背，毫不起眼的男孩實在不太相信能夠制造那樣的**，但日軍的通緝和**異人的**又無不證明這一點。

“不跟唐先生道個別嗎？

這一別就是不知道多久?！?br>
醫(yī)生的中文帶著一種奇怪的腔調(diào)，就好像他的舌頭并不是長在自己嘴里一樣，讓人聽起來有些別扭。

“不知多久？”

這句話在我耳邊不斷回響，仿佛是一個無解的謎題。

永別確實沒有一個確切的時間，但它本身就是一種時間單位，一個永遠為一的時間單位。

無論過去了多少個日夜，這個時間單位都不會改變，它始終代表著永恒的離別。

格蘭杰醫(yī)生蹲下身，懷表鏈子垂在深褐色胡須間叮當作響。

羅柔甲盯著他眼鏡里搖晃的黑發(fā)小孩，忽然想起洞山先生教過的西洋鏡原理——此刻自己便是那鏡中扭曲的幻影。

自己何時會消散呢？

但想要去追尋師父真的好難，在唐門時想要**，但師傅又無時不在照顧自己，現(xiàn)在是不在唐門了，但被師傅寄托與他人，自己又如何**，**后這位格蘭杰醫(yī)生，作為師傅的好友又該如何面對師傅。

貨輪碾碎月光駛入公海那夜，羅柔甲在底艙摸著師父留下的吊墜。

滿是磨痕的背面隱約能看出刻著“逆天而行”這西個字，與滿是磨痕的背面截然不同的正面是一塊光滑的玻璃，玻璃下是一張照片，確切來說是一張全家?！退膸煾缸笕敉?。

羅柔甲覺得有點不安，自己即將背井離鄉(xiāng)，連一身的本事也沒了，真是奇怪，原來連心懷死志的人也會對離開熟悉的一切感到不安嗎？

他把項鏈吊墜埋進衣服里，甲板滲下的咸水很快吞沒了清醒。

“我叫赫敏，赫敏格蘭杰，我知道你叫羅柔甲，爸爸的信上說了，他還說你來自古老的門派，那你會功夫嗎？

猜你死空腹？

你怎么不說話呀，你會英文嗎“幾天后的樸茨茅斯港，一個棕發(fā)少女踮著腳扒著接駁船的圍欄，她明亮的眼睛仿佛也寫著剛才的問題。

她的開朗令羅柔甲十分不解，自己現(xiàn)在很不喜歡和這樣開朗的人深交，這樣的人很容易就會建立羈絆，到時候不管對誰都不太好。

但她是約翰先生的女兒，她的父親冒著危險將他接到英國，自己還是回答她的問題比較好：“我會一點點功夫，不算特別好”。

七歲女孩聽到回答后馬上提出更多的問題，但馬上被格蘭杰先生打斷：“好了，赫敏，不要問太多問題，還有你為什么在這？

自己一個人在這太危險了?！?br>
赫敏略有心虛的低下頭翻了翻攜帶的書，然后指向遠處一名正在搬東西的一名工人：“是休斯特叔叔帶我來的，他在這工作不是嗎？

他也愿意帶我來，絕對不是我非要來的?！?br>
她的羊毛裙被海風吹成鼓脹的帆，懷里《哲學的貧困》的書頁嘩啦啦翻過過去那八年的溫馨與最后一抹血色。

外邊下著雨，他們與外面的汽車有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路。

羅柔甲握緊唐炳文臨別塞的油紙包，里面包著的五香蠶豆在掌心硌出幾個印子。

格蘭杰家的黑傘將他完全遮住，一行三人羅柔甲走在約翰先生的后面，赫敏格蘭杰則嘰嘰喳喳的跟在他的身邊，時左時右，時前時后，她沒有發(fā)現(xiàn)羅柔甲的每一步都將腳下的水洼引向兩邊，地面雖然依舊潮濕，但絕不會引起一滴水，更不用說把裙子濺上泥點，頭上的雨絲順著傘骨匯成細流，在地面勾出歪斜的太極輪廓。

雖然自己這樣將死之人與別人建立羈絆不太好，尤其是這樣開朗自來熟的人，但這樣美好的品質(zhì)還是值得保護的。

昏暗的燈影被汽車碾碎，當汽車再次停下時，己經(jīng)到了一棟帶著花園的二層洋房，哪怕是夜晚，那被室內(nèi)燈光隱約照亮的幾叢花也可以看出花園被女主人照料得很好。

而照料花園的女主人則正在大門口等著眾人，她有著棕色的長發(fā)，眼睛也是棕色的，看來赫敏的眼睛像她母親，怎么感覺說了不得了的話？

羅柔甲想道。

她冒著雨跑了過來，羅柔甲認為她是在歡迎格蘭杰先生回家，但她卻忽視了張開雙臂的格蘭杰先生，反而抱緊了不知所措的黑發(fā)男孩：“可憐的孩子，以后就把這當成自己家?！?br>
隨即牽著羅柔甲的手將他領入溫暖房子內(nèi)，全程無視了屋外冷雨下的丈夫和女兒。

大門緩緩打開，羅柔甲踏入了這座陌生的房子。

玄關處的燈光柔和而溫暖，仿佛在歡迎他的到來。

穿過玄關，進入客廳，寬敞的空間和精致的裝飾讓人感到舒適和溫馨。

格蘭杰夫人略帶興奮的將羅柔甲帶上了二樓，他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格蘭杰夫人的腳步。

格蘭杰夫人推開一扇門，門后是他的房間，一張柔軟的大床擺在墻角，旁邊的墻向內(nèi)凹去，形成一個小平臺，上面鋪著柔軟的墊子，靠著花園的墻被換成了一閃大大的窗戶，一抬頭就能看到花園和大街，以及那充滿魅力的星空。

床頭柜上擺放著一盞臺燈和幾本雜志，衣柜里掛著幾件衣服，書桌則靠著另一扇窗戶，月光溫柔的透過窗簾灑在上面。

“得委屈你暫時住著，我知道你要來后都來不及準備太多東西?！?br>
格蘭杰夫人有些歉意地說道。

雖然格蘭杰夫人這么說，但羅柔甲看著屋內(nèi)的床，床頭柜，衣柜和書桌卻實在想不出還可以加入什么，以達到格蘭杰夫人的準備充足標準，也許是墻角那幾處可以忽略不計的霉斑拉低了評分？

格蘭杰夫人推開了窗戶，窗外幾只受驚的鴿子撲棱棱撞碎月光，但窗戶馬上又被她關上，格蘭杰夫人看著被淋濕的地板有些尷尬。

“我原本是想開窗通通風的，畢竟屋里有些悶，但忘了還下著雨，實在抱歉?！?br>
看來格蘭杰夫人有些冒失，不提忘了外面還在下雨，在倫敦開窗真的能通風嗎？

但是個熱心的好人，羅柔甲想道。

書桌上，可能是格蘭杰夫人特意準備準備的中文書，《母豬產(chǎn)后護理》正在異國的風里舒展筋骨，宣紙邊緣卷起焦黃的浪。

床上，除了柔軟的被褥還有一個泰迪熊和一張紙，這只泰迪熊看上去有些陳舊，它的絨毛己經(jīng)有些磨損，但它的身體卻完整無缺，它一定深受主人喜愛。

羅柔甲疲憊地將那只可愛的泰迪熊輕輕地放在床邊，他緩緩地爬**，感受著柔軟的床墊和被子帶來的溫暖準備開始睡覺，這些天一首在貨輪底倉，實在無法好好休息。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的思緒漸漸飄遠，忘卻了記憶中的種種不適。

很快，他的呼吸變得平穩(wěn)，進入了甜美的夢鄉(xiāng)，而泰迪熊也在不知不覺間被抓入懷里，今夜，幸得美夢。

書桌上放著泰迪熊隱藏在懷里的紙條，歪扭的文字泡在月光里清晰可見，“我問了我爸爸，他說你從小學的不是科學知識，正所謂達者為長，所以以后叫我姐姐吧？

“末尾畫了朵蒲公英，傘絮正飄向東方漸白的天空。

羅柔甲早己睡著，赫敏也沒有聽到等待的答案，唯有泰晤士河在遠處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