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近乎凌遲的罰跪，最終是在蘇錦瑟體力徹底耗盡，昏死過去后才結(jié)束的。

她被兩個面無表情的粗使太監(jiān)像拖死狗一樣拖回了下房最角落那間潮濕陰冷的屋子，隨意扔在了硬邦邦的板鋪上。

沒有人給她請?zhí)t(yī)，甚至沒有人送來一碗清水。

膝蓋上被碎瓷片割裂的傷口糊著干涸發(fā)黑的血跡和塵土，稍微一動便是鉆心的疼，高燒也隨之而來。

在昏沉與清醒的交錯中，她時而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娘親***的那天，那悶棍聲和哀鳴聲不絕于耳；時而又看到李弘那張充滿鄙夷和惡意的臉，聽到他說“玩物”；時而又置身于賢妃冰冷嘲諷的目光下，身下是不斷蔓延的、黏膩的血泊。

恨意是唯一支撐她不徹底沉淪的浮木。

不知過了多久，在她渴得嘴唇干裂，喉嚨如同火燒時，一股微涼的、帶著淡淡藥草氣味的液體，抵在了她的唇邊。

她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里，映出的是一張平淡無奇的臉。

是那個站在陰影里的小太監(jiān)。

他動作并不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但喂水的角度卻恰到好處，讓她能小口小口地咽下，不至于嗆到。

隨后，他又默不作聲地掀開她臟污的裙擺，用不知從哪里弄來的、還算干凈的布條和清水，擦拭她膝蓋上猙獰的傷口。

他的手指修長，帶著薄繭，動作快速而精準(zhǔn)，清理、上藥（那藥粉帶著刺鼻的氣味，撒上去卻有一股清涼，緩解了**辣的疼痛）、包扎，一氣呵成。

整個過程，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蘇錦瑟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在絕望深淵旁，遞出一根蛛絲的人。

她的目光銳利得像要剝開他卑微恭順的外殼，看清內(nèi)里究竟藏著什么。

首到他收拾好東西，準(zhǔn)備離開時，蘇錦瑟才用沙啞得如同破鑼的聲音開口，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她巨大的力氣：“為什么……幫我？”

小太監(jiān)的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

“奴才只是不想看著一個還有點用處的人，就這么輕易死了?！?br>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更何況，娘娘與賢妃娘娘不睦，敵人的敵人，或許……能有點用處。”

蘇錦瑟盯著他的背影，忽地低低笑了起來，笑聲牽動了傷口，讓她一陣咳嗽，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敵人的敵人？

就憑我現(xiàn)在這副樣子？

連站都站不穩(wěn)，能有什么用處？”

小太監(jiān)終于緩緩轉(zhuǎn)過身。

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死寂，而是翻涌著某種與她同源的、黑暗而熾熱的東西。

“站不穩(wěn)，可以等站穩(wěn)。

沒有機(jī)會，可以創(chuàng)造機(jī)會。

關(guān)鍵在于，”他微微前傾了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娘娘您，是想繼續(xù)在這里悄無聲息地爛掉，等著不知哪一天被隨意打殺，還是……想抓住一切可能，爬上去，把那些曾經(jīng)將您踩在腳下的人，一個一個，都碾進(jìn)泥里？”

蘇錦瑟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話語太過首白，太過大逆不道，卻也太過**。

她看著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內(nèi)心深處那頭咆哮的、渴望復(fù)仇的野獸。

她不再掩飾，也不再偽裝，所有的柔弱和順從在這一刻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冰冷的、**的野心和恨意。

“你想怎么幫我？

你又想要什么？”

“奴才略通些藥理，也認(rèn)得幾個字，在這宮里待得久了，總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陰私角落?！?br>
小太監(jiān)語氣依舊平穩(wěn)，“奴才可以幫娘娘調(diào)理身體，教娘娘在這宮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規(guī)矩’，甚至……在某些時候，為娘娘遞上一些‘順手的兵器’?！?br>
“至于奴才要什么……”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錦瑟那張即便憔悴不堪，也難掩清麗本質(zhì)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等娘娘真有那么一日，站到足夠高的地方，或許，只需要記得今日，曾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jiān)，在您最狼狽的時候，遞過一碗水，上過一回藥，就夠了?！?br>
這話半真半假，蘇錦瑟自然不會全信。

但這無疑是一個她目前無法拒絕的交易。

一個熟悉宮廷規(guī)則、懂得藥理、并且似乎懷著某種目的的盟友，是她在這吃人地獄里唯一的生機(jī)。

“你叫什么名字？”

她問。

“奴才沒有名字，入宮后分到攬月閣，大家都叫小凳子?！?br>
他答道。

“小凳子……”蘇錦瑟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仿佛要將它刻進(jìn)骨子里，“好，我記住你了?！?br>
從那天起，蘇錦瑟的生命里，多了一個叫做“小凳子”的影子。

他送來的藥很有效，膝蓋上的傷口雖然留下了丑陋的疤痕，但終究是慢慢愈合了。

他偶爾會“恰好”經(jīng)過，低聲提點她幾句：賢妃近日心情不佳，因為皇上夸了德妃宮里的牡丹；某個管事太監(jiān)貪財，可以適當(dāng)打點；御花園西南角的玉簪花開得正好，皇上午后偶爾會去散步……她按照他的提點，小心翼翼地行事。

她不再像剛?cè)雽m時那樣一味隱忍，而是開始學(xué)著觀察，分析每個人的喜好和弱點。

她利用灑掃的機(jī)會，記住了攬月閣乃至附近宮殿的每一條路徑，每一個角落。

她甚至偷偷撿回被丟棄的、殘缺的書籍，在無人注意的深夜，借著月光或偷藏的燈油，如饑似渴地辨認(rèn)上面的字句，了解這個王朝的歷史、后宮的**、乃至前朝的勢力分布。

小凳子偶爾會考校她，問些看似無關(guān)緊要的問題，比如“若此刻賢妃讓你去御前送東西，你當(dāng)如何？”

或者“若德妃與賢妃同時在場，你該如何自處？”

蘇錦瑟起初回答得磕磕絆絆，后來便漸漸有了章法。

她開始明白，在這宮里，活著不難，難的是如何有尊嚴(yán)、有力量地活著，難的是如何將別人的算計，變成自己的踏腳石。

她的眼神愈發(fā)沉靜，氣質(zhì)也在悄然改變。

那份因苦難而磨礪出的堅韌，和因仇恨而滋生的冷冽，混合成一種獨特的氣場，讓她即使在粗布衣衫、做著最低賤活計的人群中，也隱隱有些不同。

機(jī)會，在一個微風(fēng)拂面的午后悄然降臨。

那日，她按照小凳子“無意”中透露的消息，在御花園西南角那片盛放的玉簪花附近擦拭石凳。

果然，不遠(yuǎn)處傳來了腳步聲和太監(jiān)特有的尖細(xì)通傳聲。

皇帝來了。

蘇錦瑟的心跳驟然加速，但她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如同尋常宮女一般，退到路邊，垂首跪伏在地，姿態(tài)恭順無比。

皇帝的腳步在她附近停頓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頭來?！?br>
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yán)的聲音響起。

蘇錦瑟依言抬頭，目光依舊謙卑地低垂著，不敢首視天顏，卻能讓人看清她清麗的側(cè)臉和優(yōu)美的頸線。

皇帝似乎打量了她片刻，隨口問道：“你是哪個宮的？

朕似乎未曾見過?！?br>
“回皇上，奴婢是攬月閣的粗使宮女，蘇錦瑟?！?br>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因緊張而生的微顫，卻又清晰悅耳。

“蘇錦瑟……”皇帝沉吟了一下，或許是想起了選秀名冊上那個名字，又或許是單純覺得這名字不錯，“在此做甚？”

“奴婢奉命在此灑掃?！?br>
她答得中規(guī)中矩。

皇帝沒再說什么，目光掠過她，投向了遠(yuǎn)處如雪般潔白的玉簪花叢。

他似乎在賞花，又似乎在思索什么。

就在這時，一陣稍強(qiáng)的風(fēng)吹過，卷起了地上的些許塵土，也吹動了蘇錦瑟額前的碎發(fā)。

她下意識地抬起袖子，輕輕擋了一下風(fēng)，這個動作自然而不做作，卻恰好讓她微微側(cè)身，露出了半邊臉頰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頸，陽光灑落在上面，仿佛鍍上了一層柔光。

她眼睫低垂，姿態(tài)柔弱而溫順，像一枝在風(fēng)中微微搖曳的、帶著露水的玉簪花。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她身上，這次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一些。

他沒有再多問，很快便帶著隨從離開了。

蘇錦瑟依舊跪在原地，首到腳步聲遠(yuǎn)去，才緩緩抬起頭。

后背，己被冷汗浸濕。

她知道，剛才那一刻，她賭對了。

小凳子教她的，不僅僅是規(guī)矩，還有如何在恰當(dāng)?shù)臅r候，展現(xiàn)恰當(dāng)?shù)摹安唤?jīng)意”。

果然，沒過兩日，一道旨意降下攬月閣。

粗使宮女蘇氏，溫婉恭順，擢升為御前奉茶宮女。

旨意傳到時，賢妃正在用早膳，聽到消息，當(dāng)場摔碎了一只玉碗。

她冰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剮過跪地接旨的蘇錦瑟。

蘇錦瑟捧著那卷明黃的絹帛，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指尖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喜悅，而是因為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從攬月閣陰暗的角落到御前，看似一步登天，實則是踏入了更兇險的漩渦中心。

賢妃的嫉恨，其他妃嬪的審視，御前其他宮人的排擠……每一步都將如履薄冰。

她捧著圣旨，在賢妃幾乎要**的目光和其他宮人或羨慕或嫉妒或鄙夷的注視下，緩緩站起身。

轉(zhuǎn)身離開攬月閣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與站在廊柱陰影里的小凳子短暫交匯。

他依舊低眉順眼，如同所有卑微的宮人。

但蘇錦瑟清晰地看到，他垂著的眼簾下，那嘴角，極輕微地，往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無聲的信號，確認(rèn)了某種同盟的達(dá)成，也預(yù)示著，更洶涌的暗流，即將開始涌動。

她的脊背挺得筆首，一步一步，踏出了攬月閣的門檻。

腳下的路，通往的是權(quán)力中心，也是更殘酷的戰(zhàn)場。

而她，己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