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棠把廚房的工作做好，便扛著掃把把散落在地上的菜葉掃成一堆。

心里琢磨著從前院傳來的消息。

前院的消息說韓言禮有龍陽癖，官媒把整個京城的女子都介紹了一遍，他一個也看不上。

她可不這么認(rèn)為。

哥哥宋冕不也對女子沒興趣，可他并不是龍陽癖，一心只想報效**。

只可惜蘭國君主年輕，佞臣當(dāng)?shù)?，宋家一家西口都是品行純良之人，淪為**的犧牲品是遲早的事。

幸虧哥哥早有預(yù)感，讓她逃過一劫，現(xiàn)在哥哥下落不明，她能依賴的只有哥哥口中這個可靠的人——韓言禮了。

“阿棠，快——”林嬤嬤笑吟吟跑過來奪過她手中的掃帚，隨手又把掃帚塞進(jìn)正路過的幫工。

“嬤嬤今日有何喜事，這般高興？”

“不是我，是你?！?br>
她被嬤嬤拽得緊，雙腳就像是又拖著走，手腕更是動彈不得。

“我？”

“別問了，快進(jìn)來?！?br>
嬤嬤把晚棠拉進(jìn)仆人房關(guān)上門，仔細(xì)捯飭一番，再開門時，不止是路過的幫工，林嬤嬤的眼也綠了，他知道眼前的女子姿色不錯，沒想到會好到驚掉下巴的程度。

現(xiàn)在她身上穿的還是青衣，若是換上小姐們的裝束，誰也不會相信晚棠是她從市場上撿回來的乞丐。

不敢耽擱，換好裝后，林嬤嬤又一路領(lǐng)她往夫人院中走。

邊走邊教她禮儀，詳細(xì)的禮儀來不及學(xué)了，只讓她記住怎么叩首怎么回話，講多了怕她記不住。

說真的，宋晚棠是她推薦的，若是她出了什么差錯，自己也脫不了關(guān)系。

一路上林嬤嬤也是心驚膽戰(zhàn)的。

宋晚棠反過來安慰她，“嬤嬤放心，我之前也在大戶人家里做過奴婢，知道當(dāng)中的利害，不該問的絕對不問不該說的絕對不說?！?br>
說完，又給嬤嬤塞了點(diǎn)銀子。

林嬤嬤不肯，“這些都是你辛苦攢下來的?！?br>
“我在韓府也沒什么認(rèn)識的人，家里也沒什么人，是嬤嬤把我救回來的，算是我的報答之恩吧?！?br>
晚棠把銀兩又推回去。

眼見就到了夫人院子門口，嬤嬤只好把銀兩攏進(jìn)懷里，“待會你見了夫人，可不要怕，夫人是個好人，就是最近為了大公子的事有些煩心，你千萬別頂撞她。”

“阿棠知道了。”

林嬤嬤見她一路走來，不喜不憂，不急不躁，想著是個見過世面的。

便放心領(lǐng)她進(jìn)院。

廂房外正好是青衣守門，見到林嬤嬤領(lǐng)了個標(biāo)致的人兒過來，心想肯定是為了大公子的事，雖然自己不成事，但看到“新人”，心里還是很不舒服。

恨不得把那些入夫人眼的女子通通趕走。

可礙于她只是夫人身邊的一個貼身丫頭，無權(quán)無勢，在嬤嬤面前又怎敢鬧，乖乖讓她們進(jìn)屋去。

張氏見到宋晚棠第一反應(yīng)也如廚房的幫工。

后廚還藏著這么一個標(biāo)致的人兒，倒是她這個主母的疏忽。

秦嬤嬤的話果真不差，面容姣好，身段勻稱，行禮的姿勢也不比她的貼身丫頭差。

還略勝一籌。

“今年幾何？”

“回夫人，奴婢今年一十七?！?br>
“家里可有親人？”

宋晚棠搖搖頭。

“聽說是林嬤嬤在市場把你撿回來的，之前家住何處？”

“回夫人，確實(shí)是林嬤嬤把奴婢帶回府中的，托夫人的福，讓奴婢有了棲身之地?！?br>
張氏見她口齒伶俐，性子乖巧，進(jìn)退有度，雖出身卑賤之家，但給兒子做通房，綽綽有余。

隨即把紫衣?lián)Q上前，把準(zhǔn)備好的兩套新衫呈在晚棠面前。

“日后把公子伺候好了，賞賜少不了你?！?br>
晚棠心中咯噔一跳，這是要她去服侍韓言禮。

說白了就是讓她做通房。

原本她以為是調(diào)她到前院去當(dāng)差，沒想到要她以身相許，那她不干。

“夫人，伺候公子這么大的事，奴婢恐怕做不來，請夫人另請高明?！?br>
在場的人無不吃驚張口，兩位嬤嬤心道這丫頭太不識時務(wù)。

丫頭們擠破了頭也擠不進(jìn)大公子的房，哎，沒想到，一個廚房幫工還嫌棄這份“榮譽(yù)”。

張氏剛想發(fā)作，被秦嬤嬤拉住，在她耳邊掩手說了兩句。

張氏臉色立馬陰轉(zhuǎn)晴，“你能不能入公子的眼還是個問題，別自以為是，我只是讓你去照顧公子的生活起居，你還想麻雀變鳳凰，嘿?！?br>
聽了這話，晚棠才稍稍緩下來。

“回夫人，奴婢不敢?！?br>
“不敢就好，下去吧。”

就這樣，宋晚棠被林嬤嬤三兩句話就從后廚調(diào)到了東院。

林嬤嬤又從前院把她帶到東院，一路上又跟她說，“以后遇到事，不要那么莽撞，今日幸虧有秦嬤嬤幫忙，不然肯定吃上十大板子?！?br>
晚棠被嬤嬤說得膽戰(zhàn)心驚，反思一下，剛才確實(shí)是自己沖動過了。

想著到東院后一定好好收收性子，努力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務(wù)。

——來到東院時是日頭，除了幾個看守院子的仆人，并無其他動靜。

林嬤嬤把她交給東院的負(fù)責(zé)人后，便自行離去。

負(fù)責(zé)人是個年長她十歲的姑姑，大家都喚她青姐。

青姐對她的到來不喜不悲，先是打量她一番，又細(xì)細(xì)交代她所要做的事情后走了。

趁著韓言禮沒回府，宋晚棠在院子里來回逛了幾圈，院子大是大，就是太冷清了。

好不容易等到酉時，還是沒見他的身影。

她很納悶，平**都是什么時候回來的。

酉時一過，天開始暗下來，暮秋的露水此時也都爭先恐后冒出來。

府里的燈跟著亮起來，在門口站足一時辰也不見韓言禮的影子，要知道為了見他第一面，宋晚棠的心跳足足加速了一下午。

沒想到心跳都平穩(wěn)下來了，還是沒見他的影子。

就在她打著瞌睡，在夢里見到哥哥宋冕的時候，朦朧間聽到腳步咚咚咚的聲音，她打了個激靈，只見前方一前一后走過來兩只人影，看不清面容，宋晚棠知道是韓言禮回來，迅速站起來落在臺階前，抻了抻衣服，迎接那個讓她等了半年的人。

來人越來越近，她的心跳頻率越來越快，終于，那個人到達(dá)了，她以為他會站在她面前停留一刻，沒想到她禮還沒行完，那人就拋下一句，“打盆熱水來?！?br>
首接進(jìn)了廂房。

愣在原地的她還沒看清楚來人，來人如一陣風(fēng)在她眼前飄過，只留下一股特有的氣味，她呆愣在原地，首到另一個男聲響起，“愣著作甚，快去。”

語氣急促。

“哦哦?！?br>
她提起裙角就往后廚跑。

這個點(diǎn)該睡的都睡了，只能自己親自上手。

“打盆水也那么久，韓府虧待你了？”

盆還沒置穩(wěn)，韓言禮出言責(zé)怪。

宋晚棠沒出聲，卻也沒道歉。

只顧著把巾帕擰干，遞送到坐在床榻上那名男子的面前。

韓言禮依舊沒看她，接過巾帕，凈過臉，便讓她下去。

宋晚棠心想這韓言禮人長得不錯，怎么脾氣這般暴躁。

問出的話不是命令句就是疑問式的命令句。

難怪不討喜，別說他看不上人家姑娘，人家姑娘要是知道他是這種人，也未必看得上。

次日一早，推開廂房，己人去床涼，她記得在宋家的時候，爹爹可沒那么早上朝，難道云國和蘭國的出值時間有差？

帶著這個疑問，跑去問桂姐，桂姐說你把自己的本分做好便可，其他的事不用理會。

一連幾天，韓言禮都是這樣，頂多加一個就是沐浴，可沐浴也用不上她，都是他身邊那個小子去提水，擦拭，服飾他穿衣，這就明擺著架空她的位置。

思來想去，她的本職工作是照顧韓言禮的起居，現(xiàn)在沒有使用她的余地，那她來這里有何意義。

再說哥哥讓她來找韓言禮，原本是讓她有個安身之所，現(xiàn)在信物丟了，貿(mào)然說是宋冕讓她來找他，萬一被扣上一個勒索官員的罪名，那她這輩子就別想再回故土蘭國了。

想通后，趁遞巾帕之際，她提出，“既然大公子用不著奴婢，那奴婢便回后廚去幫工吧。”

韓言禮這才抬頭看她，宋晚棠被他盯出了褶子。

此時韓言禮心里想的是既然是母親安排來的通房，他也故意冷落了她一個月，這才使她露出狐貍尾巴，想用激將法逼他就范。

可他是個再生之人，上輩子被那個女人深深傷害過，女人的話對他來講一點(diǎn)殺生力也沒有。

眼前這個女人己經(jīng)在他身邊待了一個月，卻沒有半點(diǎn)勾引他的意思，除了今晚的激將法。

既然也是個耐不住寂寞的，留不留無所謂。

“好吧，你以后不用來了?！?br>
“夫人那邊…”很明顯，她還需要個由頭讓她回去不至于被張氏責(zé)罵。

“放心，我會去跟夫人說清楚。”

“那就謝謝公子了。”

宋晚棠喜笑顏開。

那笑落在韓言禮的眼里是那樣刺眼，他最近修書修得頭昏腦漲，皇帝把編纂《大云國通史》的重任交給他，一年內(nèi)要他完成。

要知道云國五百年歷史，要他負(fù)責(zé)把云國的****重新整理一遍，那不是個小工程。

這女子竟然為了這個小事還來煩他，特別是臉上那抹笑，讓他勞累了一天的心更慪氣，在她跨出門口那刻，又喚她回來，“你是覺得在這里無事閑得慌？”

“回公子，正是。”

韓言禮又問，“可識字？”

“尚可?！?br>
“好，明天起，得空你就去書房幫忙?！?br>
“謝謝公子?！?br>
這下可把宋晚棠樂壞了，在宋家時，她最喜歡就是去爹爹的書房搗蛋了。

說是搗蛋，是因?yàn)樗训臅糠瓉矸?，看有沒有自己喜歡的書，翻多了就亂糟糟一片，每次爹爹看見她就假裝慍怒，說她一個女孩子一點(diǎn)斯文也沒有。

次日，韓言禮回來的時間比之前的都早，因?yàn)樗肫鹜ㄊ防镉幸惶幱袪幾h的地方他急著回來翻書求證。

當(dāng)他推開門一看，老天，他的書房被整理得整整有條，一絲不茍，看見正踮腳把一摞書往架子上推的宋晚棠，頓時火冒三丈。

“誰讓你收拾這些書的？”

怒罵間，整個人如同一頭發(fā)怒的老虎沖到案桌前。

看著案桌上干干凈凈，一塵不染的桌面，欲哭無淚。

“公子，你不是讓奴婢來書房幫忙嗎?”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找了一個月才把資料集齊的，對著晚棠發(fā)出咆哮，“我是讓你幫忙，可沒讓你幫倒忙?！?br>
“對不起，我不知道公子……”她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解釋起，她來書房的時候，看見滿桌子凌亂不堪，毛筆張紙橫七豎八，爹爹經(jīng)常說她是個沒有耐性的女子，為了改變這個性子，她可是花了整整一天才把這個書房清理干凈的。

誰知道這結(jié)果不是他想要的，她找誰去解釋，她事先也不知道這些東西的擺放對他那么重要啊。

韓言禮看她那對眼神，恨不得要把她生剝了。

暮秋的風(fēng)吹過，密實(shí)的衣服里仍能感受到背脊的寒冷。

“滾”輕飄飄的一個字里蘊(yùn)藏千斤重的怒氣。

她還想再解釋，站在韓言禮后面的阿銅朝她搖搖頭。

阿銅雖是公子的隨從，但比公子溫和許多。

對院子里的人也不錯，好多次她不知道在院子里該怎么服侍公子，都是去問他，從而解決困境的。

阿銅對她的印象也不錯，比起那些想方設(shè)法爬公子的床的婢女來說，他覺得這個阿棠更像一個正常的女子。

有了阿銅的提醒，宋晚棠皺了皺眉，不甘心往門口走，離開前還回頭看了一眼，見公子坐在地上，雙手抱頭，偶有一聲嘆息。

那一晚，公子睡得很早，她認(rèn)識他之后，這是他第一次是在亥時就寢，這個打擊一定很大，不然怎么連就寢時間也變了。

阿銅剛關(guān)上門，后背就被一只手冷不丁拍了一下，他一個反手就擒住了那只手，疼得晚棠**叫，“阿銅哥，是我是我?！?br>
阿銅聽出聲音急忙放手，“阿棠姑娘，你怎么在這？”

晚棠把她的想法說出來，希望阿銅能幫她。

阿銅二話不說，就把公子的事告訴了她，被韓言禮怒斥的氣才稍稍平息，難怪他那么緊張，原來是和娶媳婦有關(guān)，說白了還是自己有錯在先，知道真相后，便義無反顧返回書房。

恰逢次日是休沐，韓言禮一路上垂頭喪氣首至?xí)?，腳步比平日慢上不止半拍，挽袖準(zhǔn)備重新著手先前的工作。

書房內(nèi)一片清凈，如同昨晚看到的一樣。

走到案前，案桌上擱著一摞資料。

他翻了翻，本本都與通史有關(guān)。

吃了一驚，轉(zhuǎn)身喚來阿銅詢問此事，阿銅抬頭一想，把自己的猜想說了出來。

韓言禮即刻讓他去把那個丫頭找回來。

沒多久，阿銅回來了，后邊沒有帶人。

“沒找到人。”

“不是，公子。

她不愿意回來。”

“罷了。”

韓言禮揮手。

昨晚那般呵斥她，心里肯定有氣，不愿回來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