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的冬天,法國北部的埃塔普勒,冷得像是上帝隨手丟下的一塊鐵疙瘩。
濕冷的寒氣無孔不入,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每一件軍大衣,甚至每一個蜷縮在戰(zhàn)壕里的靈魂。
風刮過被反復炮火犁過的荒原,卷起泥漿和硝煙的混合氣味,鉆進鼻腔,成為一種令人作嘔的常態(tài)。
王阿貴縮在后勤區(qū)域邊緣一個簡陋的棚屋下,對著手里那塊暗紅色的肉塊發(fā)愣。
肉是剛領到的,據(jù)說是牛肉,凍得硬邦邦,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像覆著甲胄。
他那雙因長年勞作而骨節(jié)粗大、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此刻有些笨拙地握著一把對他來說過于輕巧、過于纖細的西洋餐刀。
刀鋒劃過凍硬的肉,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只留下淺淺一道白印。
幾個法國士兵正靠在附近的**箱旁抽煙,百無聊賴地看著他。
其中一個高個子、留著兩撇漂亮翹胡子的下士,咧開嘴,用夾著俚語的法語對同伴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阿貴聽見:“瞧那個黃皮膚的家伙,嘿,讓·皮埃爾,我敢打賭,他連這牛排該切多厚才能煎出好汁水都不懂。
我看他像是在對付一塊木頭。”
一陣低低的哄笑響起。
讓·皮埃爾,一個**發(fā)的年輕人,聳了聳肩,朝阿貴這邊努努嘴:“算了吧,阿爾貝。
他能把東西弄熟就不錯了。
你還指望他能做出**媽那樣的紅酒燉雞?”
阿爾貝下士夸張地嘆了口氣,吐出一串煙圈:“上帝啊,想想就讓人絕望。
我們在這里啃硬面包,喝能酸掉牙的劣酒,現(xiàn)在連廚房最后一點指望都沒了?!?br>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沖著阿貴喊道:“喂!
中國人!
那塊肉,是用來吃的,不是讓你雕刻的!
切厚點!
手指那么厚,懂嗎?
像你的手指那樣!”
阿貴抬起頭。
他那張典型的中國北方農(nóng)民的臉龐,被歐陸陰沉的天空和艱苦的生活磨去了許多光澤,皮膚粗糙,顴骨突出,唯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是兩口深井,映不出多少情緒。
他聽不懂那些飛快掠過、帶著促狹意味的法語詞匯,但他看得懂那眼神,那姿態(tài),那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抿了抿厚實的嘴唇,沒有回應,只是低下頭,更加用力地、也更顯徒勞地用那把不合手的餐刀,繼續(xù)跟那塊凍肉較勁。
刀刃在肉塊上打滑,幾乎脫手。
手指那么厚?
他默默地想,用老家處理豬肉的法子,片得薄薄的,才好入味,才能在大火爆炒里瞬間成熟,鎖住鮮嫩。
這些洋人,真是……不會吃。
他來到這里,純粹是一場巨大的、身不由己的誤會。
山東老家,連年的災荒和沉重的佃租壓得人喘不過氣,英國人的招工頭說得天花亂墜——“到歐洲后方做工,吃得好,住得好,工錢豐厚,絕不上前線”。
為了家里那幾畝快要活不下去的田,為了奄奄一息的老娘,他按下了手印。
飄洋過海的悶罐船,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的同胞,嘔吐物的酸臭和死亡的陰影一路相隨。
好不容易踏上法國的土地,等待他們的卻是無休無止的修筑工事、搬運**、清理戰(zhàn)場……首到不久前,因為原來營地的一個法國廚子被流彈擊中,臨時缺人,管事的軍官看他模樣還算老實,大手一揮,就把他這個以前只在村里婚喪嫁宴上給大師傅打過下手、燒過大鍋菜的人,塞進了這個營的廚房。
這里的一切都和他認知里的“做飯”截然不同。
巨大的、黑漆漆的鐵鍋,怪模怪樣的爐灶,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罐子,還有這些洋人對待食物的方式——肉要么血淋淋地端上來,要么煮得干柴如絮;面包硬得能砸暈野狗;湯總是那么幾種味道,要么寡淡,要么膩人。
他們似乎只在乎填飽肚子,至于味道,只是一種奢侈的、可有可無的點綴。
最初的幾天,他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在廚房里磕磕絆絆。
打翻調(diào)料,燒糊了湯,切傷了手指。
法國幫廚和士兵們的嘲笑如同**音,無處不在。
他沉默地忍受著,像一頭被驅(qū)趕到陌生土地上的耕牛,只知道埋頭拉犁。
轉(zhuǎn)機來自一次意外。
那天,負責煮湯的幫廚病了,臨時由阿貴頂替。
他看著那鍋清水里翻滾著幾塊土豆、胡蘿卜和分辨不出部位的肉,寡淡的色澤,飄著幾點油星,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單調(diào)的、引不起任何食欲的氣息。
他想起懷里那個小小的、用油布包了里三層外三層的布包,那是離家時,村里唯一認字的先生塞給他的,說是“走到哪兒都別忘了根”,里面是幾樣最尋常不過的中式香料:幾顆八角,一小把花椒,幾片干癟的香葉,還有一塊用了一半的、黑褐色的東西,先生管它叫“醬油膏”。
鬼使神差地,他趁沒人注意,偷偷掰了一小塊醬油膏,又捏了一小撮八角粉末,投進了那鍋翻滾的“清水”里。
深色的醬膏在沸水中迅速融化,如同墨滴入池,蕩漾開來。
緊接著,一股迥異于以往的氣味開始升騰、彌漫。
那不再是簡單的咸肉味,而是一種復合的、醇厚的、帶著奇異芳香的咸香,隱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甜意和暖意。
當晚餐的湯勺伸進餐盒時,許多士兵都愣了一下。
有人皺起鼻子嗅了嗅,有人疑惑地看著碗里顏色明顯深了許多的湯汁。
第一個嘗了一口的人,眼睛猛地瞪大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棚屋里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
“見鬼,這湯……味道不一樣了?”
“好像……還不錯?”
“天吶,我竟然覺得有點……開胃?”
沒有人把功勞歸給那個沉默的中國廚工。
大多數(shù)人以為只是今天的配料碰巧對了胃口。
但阿貴站在分發(fā)食物的隊列后面,看著那些士兵們比平時更快地喝光了湯,甚至有人開始用面包蘸著碗底,他那深井般的眼睛里,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微弱的光。
那天晚上,他躺在簡陋的床鋪上,聽著遠處隱約的炮聲和棚屋外呼嘯的風聲,久久沒有入睡。
他想起老家灶臺上那口被油漬浸得烏黑發(fā)亮的大鐵鍋,想起過年時燉肉的濃郁香氣能飄滿整個村子,想起母親在氤氳的蒸汽里忙碌的身影。
味道,是根,是魂。
也許……也許可以試試?
用這里能找到的東西,試著做出一點……家鄉(xiāng)的味道?
不是為了討好誰,只是為了自己,為了那點幾乎要被遺忘的、屬于人的念想。
他開始更加留意廚房里的每一種食材,每一種調(diào)料。
他笨拙地向管倉庫的士兵比劃,試圖找到類似黃酒的東西,最終只得到一種酸澀的本地葡萄酒。
他嘗試用這里粗糙的糖塊來炒糖色,失敗了無數(shù)次,才勉強掌握那微妙的火候。
他偷偷收集肥肉膘,用小火耐心地熬出豬油,那熟悉的油香讓他幾乎落淚。
機會終于來了。
營地搞到一批不算新鮮但肉質(zhì)尚可的豬肉,軍官吩咐做成燉肉。
以往的做法,無非是切塊,加水,加鹽和幾片月桂葉,煮到熟爛而己。
這一次,阿貴主動請纓,用他有限的、夾雜著手勢的法語單詞,結結巴巴地表示他可以試試。
胖胖的炊事**,正被消化不良折磨得愁眉苦臉,揮揮手,不耐煩地讓他“別搞砸了就行”。
阿貴深吸一口氣,像要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
他支起那口最大的行軍鍋,燒熱,舀入一勺他精心熬制的豬油。
油熱后,他抓起一把切好的洋蔥塊和僅有的幾瓣大蒜拍碎,投入鍋中。
“刺啦——”一聲爆響,濃郁的辛香瞬間沖破了廚房里原本沉悶的空氣,引得幾個路過的士兵駐足張望。
他撈出焦黃的蔥蒜,然后,將切成均勻小塊的、肥瘦相間的豬肉倒進滾熱的油里,快速翻炒。
肉塊在熱力的作用下收縮,邊緣泛起焦黃,油脂被逼出,發(fā)出歡快的“滋滋”聲。
接著,他倒入那杯酸澀的葡萄酒,酒液遇熱蒸騰起一片白霧,帶走了肉腥,留下了醇厚的底味。
然后,是他偷偷用多種香料(月桂葉、百里香,甚至一點點他磨成粉的不知名野草籽,試圖模擬八角和花椒的復合香氣)混合而成的“秘制”料包,以及他反復試驗才成功的、用糖色和醬油膏調(diào)出的深色醬汁。
最后,加入足量的水,蓋上沉重的鍋蓋,轉(zhuǎn)為小火,讓時間來完成剩下的魔法。
整個過程,他全神貫注,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不再是那個笨拙的外行。
幾個原本等著看笑話的法國幫廚,不知不覺圍了過來,看著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中國人,像變戲法一樣處理著那些他們熟悉的食材,空氣中彌漫開來的氣味,一層層變得復雜、**,是他們從未體驗過的維度。
燉煮的過程持續(xù)了整整一個下午。
那口大鍋就像一個不安分的活物,不斷地向外吐露著勾魂攝魄的香氣。
起初是油脂與高溫碰撞的焦香,接著是酒液揮發(fā)的醇香,然后是香料在湯汁中翻滾釋放的復合辛香,最后,所有味道融合成一種渾厚、深沉、帶著絲絲縷縷甜意的肉香。
那香氣霸道極了,鉆出廚房,飄過營房,甚至壓過了硝煙和濕土的氣味,像一只無形的手,撩撥著每一個人的嗅覺和味蕾。
士兵們開始坐立不安。
他們假裝路過廚房,伸長脖子,深深地吸氣。
交頭接耳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上帝啊,這是什么味道?”
“我從來沒聞過這么香的東西……我的肚子在打鼓!”
“是那個中國人在弄?
他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
當晚餐時間終于到來,那口大鍋被揭開時,幾乎整個營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深褐色的肉塊在濃稠的湯汁中微微顫動,泛著**的油光,熱氣裹挾著爆炸性的香氣撲面而來。
負責分餐的士兵手都有些抖。
第一口肉進入口腔的瞬間,許多人的表情是空白的。
然后,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肉質(zhì)酥爛,幾乎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那味道更是前所未有的體驗——咸香為主導,層次分明,先是醬香和甜意的包裹,接著是各種香料交織出的復雜韻味在舌尖次第綻放,最后留下一絲悠長的、令人回味無窮的余韻。
這味道粗暴地撬開了他們被罐頭食品和單調(diào)伙食麻木己久的味蕾,喚醒了某種沉睡己久的、關于“滿足”和“幸?!钡谋灸?。
沒有人說話,只有一片狼吞虎咽的咀嚼聲和滿足的嘆息聲。
餐盤被刮得干干凈凈,甚至有人開始用面包用力地擦拭餐盤上殘留的湯汁。
**發(fā)的讓·皮埃爾擠到隊伍最前面,臉上再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急切,他揮舞著餐盒,對著分發(fā)食物的阿貴,用生硬但無比清晰的語調(diào)喊道:“王!
再來點!
看在上帝的份上,再多給我一勺!”
他身后,是無數(shù)雙同樣渴望的眼睛,和揮舞著的餐盒。
阿爾貝下士站在稍遠的地方,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切地往前擠。
他慢慢地吃完了自己那份,連一滴湯汁都沒有剩下。
他抬起頭,目**雜地看向棚屋下那個依舊沉默、似乎與周圍的狂熱格格不入的中國身影。
王阿貴正低著頭,用一塊布擦拭著那把曾經(jīng)被他嘲笑的、不合手的餐刀,側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平靜而專注。
阿爾貝下士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只是默默地,將自己餐盒里最后一點用面包蘸干凈的湯汁,小心翼翼地送進了嘴里。
小說簡介
網(wǎng)文大咖“Ecaon”最新創(chuàng)作上線的小說《火候與心靜》,是質(zhì)量非常高的一部歷史軍事,阿貴阿爾貝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jié)主要講述的是:一九一六年的冬天,法國北部的埃塔普勒,冷得像是上帝隨手丟下的一塊鐵疙瘩。濕冷的寒氣無孔不入,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每一件軍大衣,甚至每一個蜷縮在戰(zhàn)壕里的靈魂。風刮過被反復炮火犁過的荒原,卷起泥漿和硝煙的混合氣味,鉆進鼻腔,成為一種令人作嘔的常態(tài)。王阿貴縮在后勤區(qū)域邊緣一個簡陋的棚屋下,對著手里那塊暗紅色的肉塊發(fā)愣。肉是剛領到的,據(jù)說是牛肉,凍得硬邦邦,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像覆著甲胄。他那雙因長年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