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天的老媽跟人跑了。

但不是她水性楊花，而是被丈夫江嘯天拋棄后，才落荒而逃的。

江小天對那天的事記憶猶新。

那是傍晚，夕陽像一塊即將燃盡的橘紅色的炭。

蓬頭垢面的老媽正佝僂著背，在院子的老槐樹下剁豬草，聽到響動抬起頭，臉上是深深的皺紋。

一輛扎眼的黑色轎車停在院門口，從車里下來個男人。

他西裝革履，肚子微腆，皮鞋锃亮，踩在雞糞和干草屑的地面上，發(fā)出咯吱的輕響。

瞬間，老媽手里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魂，愣愣地盯著眼前這個臉色紅潤光澤的男人。

這個男人，歲月似乎格外優(yōu)待他，城里的生活讓他褪去了農(nóng)民的土氣，頭發(fā)油光水滑，一絲不亂。

而她身上的衣服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丁。

短暫的死寂后，老媽猛地彈起來，沖向這個男人，嘶吼道：“江嘯天，你個挨千刀的，***！

還知道回來??！”

男人嫌棄地推開過來的老媽，拍了拍西裝上的灰塵。

她‘噗通’絆倒了，一把摔坐在地上，用她那沾滿豬草和泥巴的雙手捶胸頓足，撕心裂肺地罵起娘來，怎么難聽便罵什么，**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雍容體面的江嘯天出奇地冷靜，任由羅慧娟撒潑打滾完后，冷冷地擠出一句：“慧娟，咱們離婚吧，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羅慧娟用盡全力爬起來，站到江嘯天面前，亂拳打江嘯天的胸口，扯他的衣服，烏黑的指甲在他細嫩的臉上劃出幾道紅痕。

“這么多年，你在外**快活，我留家當牛做馬，伺候老的照顧小的，地里灶頭哪樣不是我？

我哪里對不起你們**？

哪里對不起你江嘯天？”

她一邊撕扯，一邊聲嘶力竭地質(zhì)問。

“慧娟，沒有誰對誰錯?！?br>
江嘯天用力制住她胡亂攻擊的手腕后，不耐煩地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領，“我對你己經(jīng)沒感情了，強扭也沒用！

咱們這就去辦離婚證吧??！”

“憑什么??？

你說離就離？”

羅慧娟語氣格外尖利，幾縷枯發(fā)被汗水黏在額角。

“我不離，死也不離！”

“湊合著過對誰都沒意思！”

江嘯天甩開她的手，似乎不愿多看這個丟棄多年的黃臉婆。

“我們分居多年，感情破裂……”就在這時，江小天的爺爺江德天從里屋出來，二話不說，操起掃帚就朝江嘯天打去，“好你個陳世美，有錢了就丟妻棄子，看我打不死你個***！”

“江德天，你別添亂！”

江嘯天猝不及防，被結(jié)實打了好幾下，趕緊用胳膊擋著掃帚。

“畜牲，你才沒穿幾天開*褲，就橫起來了？！”

**頭氣得臉發(fā)青，狠狠掃了幾下江嘯天亮亮的皮鞋，鞋面落了一層灰。

“今天，誰攔也沒用，”江嘯天一把搶過**頭手中的掃帚，用力扔在地上。

“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婚也得離！”

“你……”**頭氣得渾身哆嗦，指著江嘯天的鼻子罵，“誰也管不了你了，有本事你上天?。　?br>
“上不上天的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江嘯天昂起頭，露出城里人特有的春風得意，“江德天，你這輩子是爛死在這窮山溝了?！?br>
“唉……逆子啊……”**頭泄氣地首搖頭，顫威著上前，去扶滿臉淚水的兒媳。

才二十幾歲的人，一下子看上去像五十了。

她眼神空洞，呆滯，蹣跚地走到江嘯天面前，死死地盯著他的臉問，“江嘯天……這個婚，你是鐵了心，非離不可了？”

“非離不可，”江嘯天一臉決絕地說，“要多少錢，你說個數(shù)！”

靜默了好一會兒。

慧娟的視線從江嘯天身上移開，望向躲在門角的江小天，眼里雖有不舍，但仍轉(zhuǎn)過身，沒有回屋拿任何東西，穿著那身沾滿泥土的舊衣服，消失在院外逐漸濃重的夜色里。

從這天后，羅慧娟就像一滴水蒸發(fā)在了空氣里，再也沒有回來過。

江嘯天開著那輛與灰敗的家形成強烈對比的豪車，當晚就絕塵而去，半點留戀也沒有。

江小天呆呆地望著他們離開，失落地抱著頭，很久都沒從門角里走出來。

他原以為他們中的一個會帶他走，帶他離開這個大山。

然而，他們好像把他當成透明的，當成院子里的一根草，一塊石頭。

他們好像把他忘 了……夜越來越深，涼風吹得他渾身發(fā)冷。

他蜷縮在門角里，望著黑漆漆的夜空，首到眼淚流干，才迷糊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