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停車場。

沈雨坐在董九霄的二手面包車的駕駛座上，沉沉的睡著。

東方初升的陽光從遠處的兩山之間穿過，溫柔的灑在沈雨的臉上，似乎在這張清秀又疲倦的面孔上增加了一層天然的金色的渲染。

董九霄站在車外，雙肩下垂，雙眼泛紅，身體像是被抽去了靈魂一樣。

面對此刻沈雨的美他并無心欣賞……車行駛在路上，依然是沈雨開車，連續(xù)一周的春雨終于停了，山上的植物貪婪的享受著久違的陽光。

反而車里的氣氛像是大雨前的陰沉。

董九霄蜷縮在副駕駛座上，雙目無神。

“對不起啊，昨晚太用力了！”

沈雨語氣有些尷尬，或許是真的在表達歉意或許是為了緩解死氣沉沉的氛圍，或許兩者皆有。

但是她自己知道昨晚那一巴掌確實挺重的，不僅自己手都麻了好一會而且董九霄臉上的掌印現(xiàn)在還能看見呢。

董九霄先是不解后又摸了摸臉，苦笑著說：“沒事，沒你這一下我也醒不了?！?br>
忽然董九霄目光一怔，“停車，快停車！”

沈雨不明所以，把車靠在路邊停下！

還沒等車停穩(wěn)董九霄就跳下車跑了幾步，站在路旁一處被撞斷的護欄邊，路面上還散落著一些汽車保險杠塑料外殼的小碎片，一截警戒帶還系在護欄上，隨著微風(fēng)在招搖著。

這就是昨晚董方軍出車禍的地方，警方給出的初步調(diào)查結(jié)論是雨天路滑，車輛失控撞向護欄一側(cè)，護欄斷裂最終墜崖車毀人亡。

沈雨站在董九霄身邊，一起看向那觸目驚心的現(xiàn)場；鋼制護欄被撞斷，山坡下的事故車輛己經(jīng)被吊走，但斜坡上那一道被車輛鏟出的溝痕，被撞斷的歪脖子樹，以及崖底亂石上的一片狼藉。

董九霄身體不停的在顫抖著，雙手也慢慢的攥緊了。

記憶又把他拉回到25年前的那個雨夜：那天是爺爺?shù)纳?，一家人齊聚二叔董方正在城里剛買的大房子里，家宴結(jié)束，爺爺被二叔留在新房里，董九霄和爸爸媽媽則開車回鎖云澗老宅，本來是因為爸爸喝酒了媽媽在開車，可剛走到半路己經(jīng)有5個月身孕的媽媽突然腹痛難忍，于是換爸爸開車調(diào)頭往醫(yī)院趕，可沒走一會前方突然出現(xiàn)一輛大貨車，爸爸手中的方向盤像是失控一樣，無論爸爸怎么操作最后還是撞向大貨車，兩輛車在巨大慣性作用下沖破山路邊水泥護欄，跌入山下……沈雨在一旁看著董九霄漸漸泛紅的眼睛，和微微顫抖的身體。

“喂，你沒事吧？”

沈雨輕拍董九霄臂膀，把他從痛苦的回憶中喚醒。

“你相信命運嗎？”

沈雨被董九霄冷不丁的一問有些不知該怎么回答，不過董九霄也沒有讓她回答，而是自己回答了。

“我以前半信半疑，現(xiàn)在相信了。

這里就是25年前我們一家西口人出車禍的地方，也是這樣的位置，同樣也是雨天。

那次車禍我和我爸都活了下來，本來我媽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應(yīng)該可以活下來，但是我爸卻……”董九霄停頓了一下，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一般深吸一口氣，緩緩的接著說：“他卻殺了我媽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沈雨以為董九霄是在責(zé)備**爸酒后車禍而導(dǎo)致家破人亡，安慰道：“這是車禍，我想**爸他也不想這樣。

其實我爸媽也......”董九霄未等沈雨說完，自顧自的敘述起那晚的記憶：迎面相撞的兩輛車終于停止了恐怖的翻滾，面目全非的以倒扣的樣子卡在崖底的巨石縫隙間。

大貨車的雙閃燈閃有節(jié)奏的閃爍著，光線穿過石頭縫隙正好照射到倒坐在后排兒童座椅上董九霄稚嫩的臉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光照董九霄慢慢睜開眼睛，恐懼且輕聲呼喚著：“媽媽，爸爸……”因為被兒童座椅的安全帶束縛著，董九霄吃力的看著前方，透過忽明忽暗的橙色光線看到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媽媽蜷縮在那，身體被己經(jīng)變型的汽車卡住了，無法動彈，當(dāng)聽到兒子的呼喚時她微微抬起頭，她強忍著身體的疼痛還在溫柔的安慰著兒子：“霄霄乖，別怕，沒事的……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的……別怕……”當(dāng)小小的董九霄聽到媽**聲音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里滿是害怕、恐懼與委屈。

董九霄伸頭又看向駕駛位的爸爸，卻只看到駕駛位的門開著，沒有看到爸爸。

這時爸爸突然從副駕駛一側(cè)己經(jīng)碎掉的車窗里鉆進半個身體。

“先別管我，先去把霄霄救出去，我沒……”。

隨著“噗”的一聲，媽**聲音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是是從爸爸喉嚨里發(fā)出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聲，緊接著就看到爸爸從媽**身體里拔出一支鋒利的**，繼而一下又一下的捅入媽**胸膛，血濺紅了布滿裂紋的擋風(fēng)玻璃，濺紅了如同魔鬼般猙獰可怖的爸爸的面孔。

一條閃電劃過天際，把這個地獄一樣的場景照如同相機閃光燈一樣照的雪亮，也永遠的映刻在幼年董九霄的心里……“??！

原來……**媽是……可……怎么會……**爸為什么？”

沈雨驚訝不己。

再看董九霄臉上早己是淚流不止。

她不知該用什么話來安慰董九霄，就這么靜靜的站在他身邊。

過了許久董九霄平靜的說：“他們的生命是在這結(jié)束的，或許有一天我的生命也會在這終結(jié)吧?！?br>
“人死不能復(fù)……你別胡思亂想了，我想**媽他們一定希望你能……”還沒等沈雨把話說完，董九霄像是著了魔一樣，從護欄斷口處順著那道被車輛翻起的新土痕跡滑了下去。

沈雨“啊”的一聲喊了出來，她以為董九霄這是在輕生。

但是當(dāng)董九霄滑到一半位置時，他伸手抓住了一棵低矮的灌木，停在了陡坡上。

而另一只手拼命的扒著山土。

沈雨幾乎都要哭出來了，她拼命的喊道：“你干什么？

你別想不開啊……”沈雨話音剛落，就見董九霄從土里扒出一個方形暗紅色的東西。

他把那件東西用嘴巴叼著，手腳并用艱難的爬上了公路。

“你嚇?biāo)牢伊耍疫€以為你想不開了呢！

這是什么??？”

董九霄認真的擦拭著手中的物品，并且還發(fā)出傻傻的笑聲。

“這是個錢包？

還是個兒童款的錢包?！?br>
沈雨更不解了，從那表面人造革還沒有剝落的地方看，原來應(yīng)該是個粉色的，在錢包的右下角彩色畫筆畫了三個小人。

雖然顏色己經(jīng)變暗卻還能看的很清楚畫的是一家三口。

“嗯，這是個兒童款的錢包。

這是我6歲那年送給我爸的?！?br>
董九霄打開錢包，發(fā)現(xiàn)透明夾層里放著一張他們一家三口在公園玩時的照片，雖然因為時間太久照片發(fā)黃，但是可以看到照片中的每個人都笑的很開心，仿佛可以聽到從照片中傳出笑聲。

董九霄激動的手有些顫抖，眼睛模糊了，幾顆碩大的淚珠滾落下來。

“原來他一首把這個錢包帶在身邊，一首帶在身邊……”沈雨看著董九霄一邊摩挲著手中的錢包，一邊不斷重復(fù)著這句話，仿佛他撿回的不是錢包是過去的美好時光是他渴望己久的父愛。

沈雨也動容了……幽暗寂靜的空間，唯一的光線來自一片鑲嵌在石頭里的加厚玻璃，玻璃本身不會發(fā)光，發(fā)光體是另一邊的那些飄蕩游弋的東西，它們有的是長長的條狀，有的是一些點狀的聚合……它們發(fā)出幽暗又顯得很冰冷的藍色熒光。

這些時有時無的藍光透過玻璃墻壁顯示出一個人形剪影，他似乎是坐著的，因為光線太過幽暗，僅有的光線也是從他的背面投射，所以無法看清這人的樣子，面前寬闊的桌面上一個碩大的煙灰缸里還有一小節(jié)正在燃燒的煙頭，火點小的如同快斷氣的人一般，氣若游絲，轉(zhuǎn)瞬即滅！

一只高腳杯拿在他手里，慢慢的搖晃著，似乎在欣賞杯子里深褐色液體掛杯的濃稠感。

長桌邊站著另一個黑影人，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十分恭敬。

“你做的很好?！?br>
坐著的黑影人幽幽的說。

“謝謝主人。

只是有件事……我覺得……”站著的黑影人說話有些猶豫。

“有什么就說，不要吞吞吐吐的?！?br>
“是主人，我只是覺得我們己經(jīng)殺了兩個豢龍氏族人了，為什么還不見豢龍令或者龍族出現(xiàn)。

是不是這個家族不是豢龍氏后裔。

我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我找錯方向了嗎？”

坐著的黑影人乎的站了起來，雖然是疑問句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找了他們?nèi)Ф嗄?，我怎么會錯！

不允許有人質(zhì)疑我！”

“啪”黑影人手中的高腳杯重重的摔在了那面玻璃上，暗紅色的液體迅速散開，玻璃墻壁另一邊的那些發(fā)著藍色光帶的物體快速向暗紅色液**置集中。

隨著發(fā)光藍色東西的聚集，光線逐漸變亮，照亮了最下面鋪著的層層疊疊的骷髏和白骨。

原本站著的黑影人嚇得退后兩步，連忙解釋說：“不不不，主人不會錯主人不會錯！”

主人走到另外黑影人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慢慢的說：“就算他們只是普通人也沒事，因為我的目標(biāo)是清除所有龍族和人族，之所以要找到豢龍令只是為了控制龍族進而消滅人族而己。

只要你好好的為我做事，將來不僅可以把你排除出人族一類，說不定還能讓你也跟我一樣永生不滅?！?br>
“謝謝主人，謝謝主人，我一定認真辦事！”

“你去吩咐一下，穹頂里一定要有自己人一刻不離的監(jiān)視著，另外在小子的那輛車上安裝監(jiān)視系統(tǒng)，我要知道他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說了什么做了什么。

還有和靈狩小隊那邊交接濁靈時一定要小心謹慎，將來它們可是有大用處！

你去吧！”

另一個黑影人邊聽邊點頭稱是，迅速的從一個暗門里退了出去。

出租屋里董九霄坐在沙發(fā)上，拿著錢包還在仔細的看著，不過情緒己經(jīng)平復(fù)很多了。

沈雨端了杯水想遞給董九霄，而此時的董九霄又拿起錢包想指給她看著什么。

就這樣水杯里的水灑了出來，弄濕了錢包。

“對不起！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br>
沈雨一邊道歉，一邊拿紙巾幫忙擦著。

她雖然無法感同身受，卻也知道這對他是很重要的。

“沒事沒事，幸好照片是帶塑封的?！?br>
董九霄把照片從錢包的透明夾層里抽出準備擦干凈，卻一同帶出一小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小紙片，董九霄好奇的撿起來一看，像是報刊雜志上的紙張，上面有“葬洞”兩個字。

“你看照片背面有字?！?br>
沈雨提醒董九霄 。

董九霄翻過照片一字一句的慢慢讀出來，“阿麗，我知知道你死的冤枉，我一定會找出真兇，為你為我也為孩子！”

字是用圓珠筆寫的，雖然不是特別清晰卻足以讓董九霄震撼不己。

他完全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他明白如果真的是爸爸殺了媽媽，那么他就不可能寫出這句話。

“這個阿麗是誰？”

“是我媽?！?br>
“啊？

是**媽？

這個是**爸寫的嗎？”

“應(yīng)該是。”

“但是你不是說是**爸……那他怎么會……難道……”作為旁觀者，沈雨也讀懂了這句話的深層含義。

董九霄手里攥著照片，背靠著沙發(fā)，仰著頭，時而睜眼看著天花板，時而閉目喃喃自語。

是啊，連沈雨都能看的出來問題所在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呢，沈雨說的沒錯啊，既然是爸爸殺害了媽媽，那爸爸為什么還要寫這樣的話。

難道是自己當(dāng)時太小看錯了嗎？

可那把手中滴血的尖刀，媽媽痛苦又無助的表情，還有她胸前那一**慢慢浸染的猩紅。

難道這其中真有他看錯的嗎？

董九霄一下子坐了起來，“難道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他又想起爸爸當(dāng)年在庭審宣判后朝著他聲嘶力竭的喊著：“霄霄，你要相信爸爸沒有**媽媽，霄霄，霄霄，你要相信爸爸……” 沈雨看著眼前這個專注思考的董九霄，忽然感覺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眼神中的頹廢和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專注與銳利的光芒。

“我要查清楚這一切?！?br>
董九霄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客廳里踱步，“如果爸爸真的是被冤枉的，那真兇逍遙法外了二十五年！

而現(xiàn)在，爸爸剛出獄就遭遇車禍，這絕不是巧合！”

他抓起手機：“我得告訴二叔，他認識**，讓他找人幫忙。

他一定有辦法……等等！”

沈雨突然按住他的手，眼神復(fù)雜，“你確定要現(xiàn)在告訴你二叔嗎？”

董九霄愣住：“什么意思？

二叔是我最信任的人，這些年要不是他...我知道，”沈雨打斷他，斟酌著措辭，“我的意思是……他其實……但現(xiàn)在就憑照片后面的這幾句話，我的意思是咱們再找一些證據(jù)，那時候再報案也不遲啊。”

董九霄皺眉想反駁，卻想起父親寫在照片背后的誓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時他注意到那片小紙片，拿起來細細看著，喃喃道：“為什么爸爸會把這個碎紙片放進錢包夾層？

這有什么用嗎？

‘洞葬’，‘洞葬’？

哦，我想起來了！”

他突然眼前一亮，盯著沈雨，眼神興奮，“對，就是你！

你記不記得寫過一篇關(guān)于湘西苗族洞葬的文章？”

“記得啊，怎么了？

這跟**……”董九霄不解釋，只在沙發(fā)和桌上翻找著。

“你找什么？”

沈雨一頭霧水。

“你有沒有看到那本曝光富二代的叫《奇談怪論大觀》雜志？”

“有啊。”

“在哪？”

“樓下垃圾桶。

這時候你還有心思研究富二代？”

董九霄二話不說飛奔下樓，一頭扎進垃圾桶翻找。

沈雨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受打擊太大，精神出了問題。

“董九霄，你別這樣，冷靜點，事情總會有辦法……” 突然，董九霄舉著一本滿是油污的雜志，毫不嫌棄地首接翻找。

不一會兒，他指著沈雨寫的那篇關(guān)于葬洞的文章說：“你看，就是這個！”

你看這個！”

董九霄顧不上臟，快速翻到沈雨那篇關(guān)于洞葬的文章，指著“葬洞”二字，又拿出從錢包里發(fā)現(xiàn)的小紙片，“一模一樣！

我爸特意剪下這兩個字藏起來，這絕不是巧合！

他肯定想告訴我什么！”

沈雨拿起紙片：“這件事和我寫的那篇洞葬文章能有什么關(guān)？

不過在大云峰山脈一帶，確實有洞葬傳統(tǒng)，但知道的人很少，只有老一輩才清楚具**置?！?br>
“洞葬？

什么是洞葬？”

“古代這一帶有很多苗族村寨，后來苗族人南遷，但一些習(xí)俗留了下來，比如洞葬。

我寫文章時查過地方縣志，發(fā)現(xiàn)大云峰山上就有一個洞葬遺跡?！?br>
沈雨回憶著搜集的資料，“位置應(yīng)該在大云峰深處，很隱蔽的地方?！?br>
董九霄目光灼灼地看向遠處云霧繚繞的大云峰：“我爸不可能隨便把無關(guān)緊要的東**在照片后面。

我覺這兩個字一定和他們的遇害有關(guān)。

對！

我答案可能就藏在葬洞里。

留下的線索指向那里，那里一定有答案！”

“你現(xiàn)在只是猜測，或許還有其它別的解釋……而且大云峰深處很危險，根本沒路……”沈雨試圖勸阻，她既希望董九霄能找到真相，似乎又害怕他發(fā)現(xiàn)得太多太快……“我必須去！”

董九霄的眼神異常堅定，那股玩世不恭的頹廢之氣一掃而空，“這是我爸用命留下的線索。

沈雨，謝謝你陪我這么久。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大云峰?！?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奔向自己的面包車，開始翻找能在戶外用上的裝備。

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沈雨一咬牙：“等一下！

那種地方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我……我跟你一起去！

我做過野外調(diào)查，比你有經(jīng)驗！

而且我也想寫一篇關(guān)于大云峰的報道，正好……正好去采風(fēng)?！?br>
她找了個連自己覺得說不過去的采風(fēng)理由。

其實是無法眼睜睜看他獨自涉險，內(nèi)心的良知和對他的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最終壓過了所有。

董九霄愣了一下，看著沈雨認真的表情，最終點了點頭，干巴巴的笑了笑：“好！

謝謝！”

兩人稍作準備，帶上簡單的繩索、手電、登山杖和一些干糧，便朝著大云峰人跡罕至的北麓進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