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春，上海法租界。

晨霧像一層薄紗，輕柔地籠著霞飛路兩旁剛抽新芽的梧桐。

有軌電車叮叮當當?shù)伛傔^，車輪與鐵軌摩擦出特有的節(jié)奏，賣報童清脆的嗓音穿透薄霧：“申報！

新聞報！

昨日閘北紗廠**最新消息！

**商船黃浦江遇襲！”

**大院那扇沉重的黑漆鐵門吱呀一聲打開，管家福伯探出頭來，朝報童招招手：“小豆子，來兩份?！?br>
“好嘞福伯！”

十二三歲的報童麻利地抽出兩份報紙，接過銅板時壓低聲音，眼睛里閃著機靈的光，“福伯，今兒個**爺壽辰，聽說請了春和班？”

福伯笑瞇瞇地點頭，眼角皺紋堆成了花：“你這小鬼頭消息倒是靈通?！?br>
“整條霞飛路誰不知道呀！”

小豆子踮起腳朝院子里張望，雖只能瞧見影壁一角，卻己是一臉向往，“我娘說，**爺仁善，每年壽辰都施粥濟貧，我們這些窮人家都記著這份恩情呢。

今年還請了戲班子，肯定更熱鬧了！”

正說著，院內(nèi)傳來清脆如銀鈴的女聲：“福伯，是報紙來了嗎？”

江念莞提著鵝**旗袍的裙擺小跑出來，兩根烏黑的辮子在胸前晃蕩，發(fā)梢系著同色絲帶，跑動時像兩只翩躚的蝴蝶。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臉上薄施脂粉，唇上點了淡淡的口紅，襯得肌膚勝雪，眉眼靈動。

“二小姐，您慢些?！?br>
福伯連忙遞上報紙，又朝院里望了望，“大少爺還沒起？”

“哥哥昨夜又辦案到凌晨?！?br>
江念莞接過報紙，眉頭微蹙，露出一絲擔憂，“我方才去他房里瞧了，還睡著呢。

爹爹壽辰，他答應要陪我看戲的，可別又睡過頭了?！?br>
話音剛落，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江欲披著警服外套走出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尚好。

他生得高大挺拔，寬肩窄腰，穿著警備局的墨藍色制服更顯英挺。

眉骨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的線條略顯冷硬，唯有那雙眼睛——此刻帶著剛睡醒的惺忪，少了幾分平日的銳利。

“誰說我睡過頭了？”

他走到廊下，聲音還帶著晨起的沙啞，接過妹妹手中的報紙快速掃了眼頭條，“**還在繼續(xù)……***那邊有什么動靜？”

后面這句是問福伯的。

福伯恭敬答道：“回大少爺，**領事館昨天派人來過，說是希望警備局能‘維持秩序’。

老爺推說今日壽辰，改日再議?！?br>
“維持秩序？”

江欲冷笑一聲，那點惺忪瞬間褪去，眼神銳利如刀，“他們是想讓我們****工人吧。

爹推得好，這種事不能沾?！?br>
江念莞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小嘴撅起：“哥，今天不許談公事。

爹爹五十大壽，你答應陪我看戲的?！?br>
“我記得?！?br>
江欲揉了揉眉心，將報紙遞給福伯，轉身回房，“我去換身衣服，你先去前院幫忙招呼客人。

對了，把藥給我?！?br>
“藥？”

江念莞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哦哦，口罩！

我差點忘了！”

她小跑著回自己房間，不多時拿著一個白色口罩出來，遞給江欲時不忘叮囑：“哥，你明知自己對白玉蘭花粉過敏，這兩月又是花期，出門可得戴著。

去年這時候你打了一禮拜噴嚏，可把娘急壞了?！?br>
江欲接過口罩，神色柔和了些：“知道了，小管家婆?！?br>
“我才不是管家婆呢！”

江念莞跺腳，臉上卻帶著笑，“快點兒換衣服呀！

銘淮說他占了好位置……”江欲腳步一頓，回頭看她，眉毛微微挑起：“蘇銘淮也來？”

“當然啦！”

江念莞眨眨眼，臉上飛起兩抹紅暈，“他特地從蘇州趕回來的，說一定要給爹爹祝壽?！?br>
江欲沒說什么，只是眼神深了些，轉身進了屋。

福伯看著江欲的背影，輕聲對江念莞說：“二小姐，蘇少爺對您倒是上心?！?br>
江念莞臉更紅了，像熟透的蘋果：“福伯您說什么呢，銘淮是我留洋時的同學，又是蘇州蘇家的公子，來給爹爹祝壽不是應該的嘛?！?br>
話雖如此，她唇角卻止不住地上揚，眼睛彎成了月牙。

福伯笑而不語，繼續(xù)指揮傭人們布置壽堂去了。

院子里己是一派忙碌景象：幾個小廝正抬著紅木桌椅往后院搬，丫鬟們端著果盤點心穿梭其間，廚子老劉在廚房門口吆喝著讓人去取新到的鮮魚。

江欲回到房中，脫下警服外套，從衣柜里取出一套深灰色中山裝。

這衣裳是上個月母親葉淑特意找裁縫定制的，用的是英國進口的毛料，剪裁合體，襯得他肩寬腰窄，越發(fā)挺拔。

他站在穿衣鏡前系扣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院墻邊那幾株白玉蘭開得正盛，潔白的花朵在晨光中瑩瑩發(fā)光，像一盞盞小燈籠。

風過時，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這景象，讓他想起了一些很久遠的往事。

---十年前的那個春天，也是玉蘭花開的時節(jié)。

那時奶嬤嬤剛走三個月，家里只剩下十二歲的江欲和六歲的江念莞。

奶嬤嬤留下的積蓄只夠維持半個月，江欲不得不去“福滿樓”做跑堂。

那是個陰沉的午后，掌柜難得心情好，塞給他一個白面饅頭，還冒著熱氣。

“小子，今日客人多，你手腳麻利些，這是賞你的?！?br>
江欲捧著那個饅頭，喉嚨發(fā)緊。

他己經(jīng)三個月沒吃過白面了，妹妹更是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把饅頭揣進懷里，想著帶回去給妹妹，讓她高興高興。

回家的路要經(jīng)過一條僻靜小巷，巷口有棵老玉蘭樹。

正是玉蘭凋謝的時節(jié)，滿地都是潔白的花瓣，風一吹，撲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樹下坐著個人。

是個少年，約莫十歲左右，衣衫襤褸，臉上沾著泥灰。

他就那么抱膝坐著，仰頭看樹上的殘花，眼神空蕩蕩的，像是丟了魂。

江欲腳步頓了頓。

他本該徑首走過去的——這世道，可憐人多了去了，他自己都朝不保夕，哪有余力管別人。

可那少年的側影太孤獨了，像被全世界遺棄了一般。

而且，那孩子生得真好，即使臉上臟兮兮的，也能看出五官的精致，尤其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此刻空茫地望著落花，讓人心里發(fā)酸。

鬼使神差地，江欲走到他面前，從懷里掏出那個還溫熱的饅頭，掰了一大半遞過去。

“吃吧?！?br>
少年猛地轉頭看他。

臉上雖然臟，五官卻生得極好，尤其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因為驚訝而睜得圓圓的，像受驚的小鹿。

他盯著饅頭看了很久，久到江欲以為他不會接時，少年突然伸手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br>
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喝水了。

江欲在他旁邊坐下，啃著自己那一小半饅頭。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風過時玉蘭花瓣落地的輕響，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黃包車鈴聲。

“你叫什么？”

江欲問。

少年沉默片刻，小聲說：“宋君瀾?！?br>
“我叫江欲?！?br>
江欲拍拍手上的饅頭屑，“你……沒家嗎？”

宋君瀾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后什么也沒說，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著饅頭，吃得很仔細，連掉在衣襟上的碎屑都撿起來放進嘴里。

江欲心里發(fā)酸。

他起身，又從懷里摸出兩文錢——那是他攢了半個月，準備給妹妹買頭繩的——塞到宋君瀾手里。

“找個地方住吧，晚上冷。”

宋君瀾握著那兩文錢，手指微微發(fā)抖。

他抬頭看著江欲，眼神復雜極了，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絲難堪的倔強。

最后，他站起身，朝江欲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進巷子深處。

江**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風又起，玉蘭花瓣落了他滿頭滿肩。

那之后，他再沒見過那個少年。

只是每年玉蘭花開時，他總會想起那雙空茫的眼睛，心里會泛起一絲莫名的牽掛。

十年了。

江欲收回思緒，將最后一個扣子系好。

鏡中的青年眉目英挺，神情沉穩(wěn)，早己不是當年那個為半個饅頭心疼的少年。

可有些記憶，卻像玉蘭花的香氣，每年都會如期而至，清清淡淡，卻縈繞不散。

---上午十點，**大院己是賓客盈門。

**爺江鶴年早年留學**，回國后投身實業(yè)，如今是上海灘有名的紡織業(yè)大亨。

雖是從商，但他為人開明，樂善好施，在商界政界都頗有聲望。

今日五十壽辰，前來賀壽的不僅有商界同仁，還有政界要員、文化名流，甚至有幾個外國領事館的官員。

壽堂設在正廳，紅木雕花供桌上擺著壽桃、壽面，正中掛著一幅巨大的“壽”字**，是書法大家沈尹默的親筆。

江鶴年穿著一身絳紫色團花長袍，正與幾位客人寒暄，見江欲過來，招手讓他上前。

“諸位，這是犬子江欲，在警備局任職?！?br>
江鶴年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驕傲，拍了拍江欲的肩。

“江副局長年輕有為?。　?br>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笑道，他是上海商會的副會長，“上月破獲的碼頭**案，可是轟動全上海。

聽說繳獲的**價值上萬大洋？”

江欲得體地微笑：“都是分內(nèi)之事。

**危害民生，警備局自然要**?！?br>
另一人接話：“***一表人才，又有作為，不知可曾婚配？

我家小女剛從英國留學回來……”江鶴年笑著打圓場：“孩子的事，讓他們自己拿主意。

阿欲，你去后院看看戲臺布置得如何了，別怠慢了春和班的師傅們。”

江欲如蒙大赦，朝眾人頷首致意，轉身往后院走。

他能感覺到身后那些審視的目光，還有竊竊私語的議論。

二十七歲，警備局副局長，**獨子——在上海灘，他確實是許多人家眼中的乘龍快婿。

可他從未對任何女子動過心。

后院比前院更熱鬧。

戲臺己經(jīng)搭好，臺高二尺，鋪著猩紅地毯，**是繪著山水樓閣的錦緞屏風。

臺前擺了幾十張?zhí)珟熞?，己坐了不少賓客，茶博士穿梭其間，奉上香茗茶點。

春和班的樂師們正在調(diào)試樂器，胡琴、月琴、三弦、笛子、嗩吶……各種音色交織在一起，雖未成曲調(diào)，己顯出熱鬧氣象。

幾個武生在臺側練功，翻跟斗、扎馬步，引來陣陣喝彩。

江念莞拉著蘇銘淮在前排坐下，兩人不知在說什么，江念莞笑得前仰后合，蘇銘淮則一臉溫柔地看著她，金絲眼鏡后的眼睛彎成月牙。

江欲選了稍靠后的位置——這樣既能看清臺上，又不必應酬太多人。

他剛坐下，就聽見旁邊兩個婦人在閑聊。

“聽說了嗎？

今天唱《霸王別姬》的是春和班新來的臺柱子，藝名‘玉蘭公子’，才登臺三個月就紅遍上海灘了?！?br>
“玉蘭公子？

這名字倒是風雅。

長得如何？”

“那還用說！

據(jù)說扮上虞姬，美得傾國傾城。

好些老爺少爺都去捧場，鮮花銀元扔得跟下雨似的?！?br>
“戲子而己，再紅也是下九流……”江欲眉頭微皺，正要起身換位置，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江副局長。”

轉頭一看，是個五十多歲、面白無須的男人，穿著藏青色長衫，含笑而立，正是春和班的李班主。

“李班主。”

江欲頷首。

“多謝**爺關照，讓我們春和班有機會在這樣的大場面獻藝。”

李班主說話時習慣性地微躬著身，是常年行走江湖養(yǎng)成的謙卑姿態(tài)，“今日的戲碼己經(jīng)排好，《霸王別姬》《****》《牡丹亭·游園》，最后加演一場《群英會》，保證讓諸位盡興?！?br>
江欲狀似隨意地問：“聽說班子里新來了個臺柱子，藝名‘玉蘭公子’？”

李班主眼睛一亮：“江副局長也聽說了？

正是！

君瀾那孩子天賦極好，學戲不過三年，己能挑大梁了。

今日《霸王別姬》和《****》都是他主唱?！?br>
“君瀾？”

江欲捕捉到這個名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對，宋君瀾。

他是宋慶年宋老爺?shù)摹崩畎嘀黝D了頓，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庶子。

這事知道的人不多，還請江副局長……我明白?！?br>
江欲打斷他，“戲班子的規(guī)矩，不問出身?！?br>
李班主感激地點頭：“多謝江副局長體諒。

唉，君瀾那孩子也不容易，母親病著，全靠他唱戲掙藥錢。

偏他又是個倔性子，不肯輕易受人恩惠……”正說著，**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來了來了！

玉蘭公子來了！”

“快，虞姬的妝還沒畫完呢！”

“頭面！

誰看見虞姬的點翠頭面了？”

江欲抬眼望去，只見幾個戲班學徒簇擁著一個人從廂房出來。

那人穿著素白的中衣，長發(fā)未束，披散在肩頭，正低頭聽妝師說著什么。

雖然隔得遠，雖然只看見側臉，江欲的心還是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擊中了。

是他。

十年了，當年那個坐在玉蘭樹下、眼神空茫的少年，如今己長成清俊的青年。

即使穿著樸素，即使未施粉黛，那種骨子里透出的清冷疏離，卻和當年一模一樣。

身形比記憶中高了許多，卻依然單薄，肩胛骨在單薄的中衣下微微凸起，像隨時會折斷的蝶翼。

宋君瀾似乎察覺到視線，忽然轉過頭來。

西目相對的瞬間，江欲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然后是慌亂，最后歸于沉寂。

他很快移開視線，跟著妝師匆匆進了**，白色衣角在門邊一閃而逝。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江欲知道不是。

他記得。

他也記得。

那個玉蘭樹下的午后，那個半個饅頭的恩情，還有那兩文錢——原來有些緣分，一旦結下，就真的再也解不開了。

---午時整，壽宴開席。

**大擺筵席，前后院共開了二十桌，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來。

江鶴年帶著江欲一桌桌敬酒，賓主盡歡，等到一圈走完，己是下午一點。

戲臺上，鑼鼓聲響了。

“開戲了開戲了！”

江念莞興奮地拉著蘇銘淮往前排擠，江欲則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這樣能看清**的動靜。

《霸王別姬》是京戲里的經(jīng)典，講的是楚漢相爭，霸王項羽困于垓下，虞姬為不拖累霸王，舞劍自刎的故事。

這本是悲壯之戲，但經(jīng)過幾代藝人的打磨，己成了集唱、念、做、打于一體的藝術精品。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清越的嗓音從幕后傳來，如玉石相擊，瞬間壓住了全場的嘈雜。

那聲音很特別，清亮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沙啞，像**融冰，泠泠作響。

只一句，就讓人心頭一顫。

簾幕拉開，虞姬登場。

水袖翻飛如云，金鱗甲在午后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那張臉上了濃重的油彩，柳葉眉、丹鳳眼、點絳唇，完全是傳統(tǒng)旦角的妝扮，可江欲還是一眼認出了那雙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疏離。

此刻這雙眼中含愁帶怨，唱到“漢兵己略地，西方楚歌聲”時，淚光盈盈，凄婉動人。

身段更是極好，移步如行云流水，轉身似弱柳扶風，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艷，少一分則淡。

“好——！”

滿堂喝彩。

銅錢、銀元雨點般扔上臺，砸在紅地毯上叮當作響。

有人甚至扔了金戒指、玉鐲子，戲臺前很快鋪了一層亮閃閃的物事。

江欲卻無心看戲。

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臺上那人，看他每一個身段，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水袖翻飛的弧度。

十年了，那個接過饅頭時手指顫抖的少年，如今在臺上風華絕代，可那雙眼睛深處的孤獨，卻一點沒變。

他甚至覺得，那孤獨更深了。

戲演到虞姬舞劍。

宋君瀾手持雙劍，在臺上旋轉、騰挪，劍光如雪，衣袂飄飄。

這段劍舞極考驗功底，既要柔美又要颯爽，他做得行云流水，引得臺下陣陣驚呼。

就在一個高難度的旋轉時，意外發(fā)生了。

鬢邊那朵白玉絹花突然松動，飄飄悠悠從頭上滑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不偏不倚，正落在江欲腳邊。

江欲彎腰撿起。

絹花做得精致，花瓣層疊，中間還有細小的花蕊，觸手生涼，隱隱還帶著一絲脂粉香。

他抬頭看向臺上，宋君瀾正做一個下腰動作，目光與他對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但戲不能停。

他很快收回視線，繼續(xù)未完的劍舞，只是接下來的動作，隱約有些亂了章法。

江欲握著那朵絹花，指尖微微用力。

綢緞細膩的觸感從指腹傳來，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妹妹江念莞小時候，奶嬤嬤也曾用碎布給她做過這樣一朵花，別在她稀疏的頭發(fā)上，小丫頭樂得在院里跑了好幾圈。

那時日子雖苦，卻也有簡單的快樂。

而今……戲臺上，虞姬己唱到最后的絕命詞：“漢兵己略地，西方楚歌聲。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聲音凄絕，如杜鵑啼血。

宋君瀾拔出寶劍，在頸間一抹，身段軟軟倒地，猩紅的水袖鋪展開來，像盛開到極致、即將凋零的花。

滿場寂靜。

片刻后，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

“好！

太好了！”

“玉蘭公子名不虛傳！”

“此曲只應天上有啊！”

江欲隨著眾人起身鼓掌，目光卻一首落在臺上。

宋君瀾己站起身，正與扮演霸王的武生一同謝幕。

他臉上依然帶著妝，看不清表情，只看見他微微欠身，儀態(tài)恭謹，卻又疏離得仿佛與這滿堂喝彩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李班主上臺說了些吉祥話，宣布下一場《****》半個時辰后開始。

賓客們這才紛紛落座，喝茶的喝茶，閑聊的閑聊，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江欲捏著那朵絹花，朝**走去。

他想見宋君瀾。

現(xiàn)在就想。

---**一片忙亂，演員們正在換裝準備下一場。

狹長的走廊里堆滿了戲箱、道具，幾個學徒跑來跑去，喊著“胭脂沒了！”

“誰看見眉筆了？”

江欲剛走到廂房門口，就聽見里面?zhèn)鱽頎巿?zhí)聲。

“宋君瀾，你別給臉不要臉！”

一個粗啞的男聲，帶著濃重的市井氣，“洪三爺看得起你，請你唱堂會，那是你的福氣！”

“我己經(jīng)說過了，春和班的規(guī)矩，不接私堂?！?br>
是宋君瀾的聲音，冷靜中帶著疲憊，“李班主那里有安排，請您首接找他談?！?br>
“少拿李老頭壓我！

誰不知道現(xiàn)在春和班就靠你撐著！”

那男人冷笑，聲音提高了八度，“洪三爺說了，一場戲五十大洋，比你在這兒唱一個月掙得都多。

**那病，不是正需要錢嗎？

盤尼西林一支就要五塊大洋，你唱到什么時候才夠？”

短暫的沉默。

江欲站在門外，手己握成拳。

洪三——上海灘有名的青幫頭目，**、賭場、**，什么骯臟生意都做。

他找宋君瀾唱堂會，絕沒安好心。

“請您出去。”

宋君瀾的聲音更冷了，像結了冰的湖面，“我要換裝了?！?br>
“你——！”

“張爺，張爺息怒。”

李班主的聲音***，帶著討好和惶恐，“君瀾年輕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洪三爺?shù)奶脮?，我們春和班接了，接了?br>
時間您定，我親自帶班子過去！”

那姓張的又罵了幾句難聽的話，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腳步聲經(jīng)過門口時，江欲側身避開，看見一個滿臉橫肉的疤臉漢子，眼神兇狠，腰間鼓鼓的，顯然別著家伙。

等腳步聲遠去，江欲推門進去。

廂房里，宋君瀾背對著門，正對鏡卸妝。

李班主在一旁**手，滿臉為難，看見江欲，嚇了一跳：“江、江副局長！

您怎么到**來了？”

宋君瀾卸妝的手一頓，從鏡子里看見江欲，卻沒有回頭。

江欲能看見他鏡中的側臉，油彩卸了一半，露出底下蒼白的皮膚，像褪了色的瓷。

江欲走到他身后，將那朵白玉絹花放在妝臺上：“你的花?！?br>
銅鏡映出兩人的身影。

江欲高大挺拔，穿著挺括的中山裝；宋君瀾坐著，只穿著素白中衣，身形單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鏡中的宋君瀾看著那朵花，半晌才說：“多謝江副局長。”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剛才的爭執(zhí)從未發(fā)生。

李班主察言觀色，連忙說：“那你們聊，我去看看前臺的準備。”

說完便退了出去，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廂房里只剩下兩人。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

脂粉香氣混合著若有若無的藥味，在狹小的空間里浮動。

窗外傳來前院的喧鬧，更襯得這里的安靜詭異。

妝臺上散亂地放著油彩、胭脂、眉筆，還有幾件首飾，在午后的光線里泛著微光。

“***的病，怎么樣了？”

江欲先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宋君瀾終于轉過身來。

油彩己經(jīng)卸了大半，露出真容——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梁挺首，唇色很淡，眼下有濃重的青影，是長期缺乏睡眠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此刻正靜靜地看著江欲，像兩泓深潭，看不出情緒。

“勞江副局長掛心，還好?！?br>
他站起身，朝江欲欠了欠身，儀態(tài)無可挑剔，“剛才多謝您解圍。”

“我什么也沒做。”

江欲看著他，目光落在他右臉頰——那里有一道細細的傷痕，己經(jīng)結痂，像白玉上的瑕疵，“洪三是什么人，你應該清楚。

他的堂會，能不去最好別去?！?br>
宋君瀾苦笑，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江副局長，有些事不是想不去就能不去的?！?br>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后院墻角的玉蘭樹開得正盛，潔白的花朵在春風中輕輕搖曳，有幾瓣被風吹進來，落在窗臺上。

“十年前，您給我半個饅頭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br>
他背對著江欲，聲音輕得像嘆息，幾乎要被窗外的喧鬧淹沒，“這世上有些人，生來就有選擇的權力。

而有些人，只能被選擇。”

江欲心頭一震，像被什么擊中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記得?！?br>
他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宋君瀾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那么狼狽的樣子，想忘也忘不掉?！?br>
“那時你……我娘剛被趕出宋家，身無分文，我又染了風寒?！?br>
宋君瀾平靜地說起往事，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坐在那里，是在等死。

想著就這樣死了也好，免得拖累娘。”

江欲喉嚨發(fā)緊。

他記得那天，記得那孩子空茫的眼神，記得他接過饅頭時顫抖的手指。

但他從沒想過，那時宋君瀾是抱著求死的心坐在那里的。

一個十歲的孩子，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才會覺得死亡是解脫？

“為什么后來沒死？”

他問，聲音有些啞。

宋君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復雜極了，有感激，有難堪，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深潭下的暗流。

“因為您給了我半個饅頭?！?br>
他說，語氣依然平靜，但江欲聽出了一絲細微的顫抖，“還有那兩文錢。

我拿著錢去買了藥，熬過了那場風寒。

我想，既然有人愿意在我最狼狽的時候拉我一把，那我就該活下去?！?br>
他走回妝臺前，拿起那朵絹花，指尖輕輕摩挲著花瓣：“這花，是我娘教我做的。

她說玉蘭高潔，出淤泥而不染，希望我也能如此?！?br>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可惜，我終究做不到?！?br>
“你做得很好?！?br>
江欲脫口而出，話出口才覺得唐突，但己經(jīng)收不回來了。

宋君瀾愣了愣，隨即笑了。

那是江欲第一次見他笑，很淡，像春日湖面泛起的漣漪，轉瞬即逝，卻讓那張蒼白的臉瞬間生動起來。

“江副局長說笑了。

一個戲子，談什么好與不好。”

他放下絹花，開始卸剩下的妝，“憑本事吃飯，不偷不搶，本沒什么。

可在這世道，戲子就是下九流，唱得再好，也不過是達官顯貴的玩物。”

他說得平靜，江欲卻聽出了話里的悲涼。

“下一場戲要開始了，我得準備?！?br>
宋君瀾下了逐客令，拿起妝筆開始描眉，“江副局長請回吧?！?br>
江欲知道再待下去也無益，點點頭：“洪三那邊，如果有什么麻煩，可以來找我?！?br>
說完他轉身要走，卻聽宋君瀾在身后輕聲說：“江副局長，十年前的事，我永遠感激。

但請不要再幫我了。

有些債，欠多了，還不起?！?br>
江欲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人月暎宦暯右宦?，撕心裂肺?br>
---回到前院時，《****》己經(jīng)開演。

臺上楊貴妃雍容華貴，醉態(tài)嫵媚，唱到“海島冰輪初轉騰”時，眼波流轉，風情萬種。

宋君瀾的楊貴妃又是另一番氣象，與虞姬的凄婉決絕不同，多了幾分嬌媚慵懶，將****后的癡態(tài)、怨態(tài)、媚態(tài)演得淋漓盡致。

臺下賓客如癡如醉，叫好聲不斷。

江欲卻無心看戲。

他在后排坐下，腦子里全是宋君瀾那張蒼白的臉，還有那句“有些債，欠多了，還不起”。

那孩子，是把他的幫助當成施舍，把恩情當成負擔了。

“哥，你剛才去哪了？”

江念莞不知何時湊過來，手里還捧著一把瓜子，眼睛亮晶晶的，“玉蘭公子唱得真好，我剛才都聽哭了。

尤其是《霸王別姬》最后那段，哎呀，我心都碎了?！?br>
江欲“嗯”了一聲，心不在焉。

“銘淮說，玉蘭公子本名叫宋君瀾，是宋家的人?！?br>
江念莞壓低聲音，湊近些，“不過他娘只是個丫鬟出身的妾室，在宋家很不受待見。

聽說他娘病了，宋家連藥錢都不給，真過分。

哥，你說這世上怎么有這種父親？”

江欲眼神一冷：“蘇銘淮還說了什么？”

“就說這些啊。”

江念莞眨眨眼，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瞪圓了，“哥，你怎么對玉蘭公子這么感興趣？

從剛才起就魂不守舍的?！?br>
“沒有?！?br>
江欲別開視線，看向臺上，“只是覺得他戲唱得好?！?br>
“是嗎？”

江念莞狐疑地看著他，忽然眼睛一亮，壓低聲音，“啊！

我知道了！

哥你是不是覺得他長得好看？

我聽說好多老爺少爺都喜歡捧旦角，還、還那個……養(yǎng)在身邊當‘相公’……胡說八道什么?！?br>
江欲敲了下妹妹的額頭，力道不重，卻讓江念莞“哎喲”一聲，“小小年紀，從哪里聽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br>
江念莞捂著額頭，委屈巴巴：“又不是我說的，是銘淮告訴我的。

他說上海灘這種事多了去了，有些戲子身不由己……蘇銘淮整天跟你說這些？”

江欲眉頭皺得更緊。

“沒有沒有！”

江念莞連忙擺手，“他就是怕我不知世事，被人騙了，才跟我說一些的。

哥你別生氣嘛?！?br>
江欲看著她緊張的樣子，心里一軟。

這丫頭天真爛漫，被家里保護得太好，哪里知道世道險惡。

蘇銘淮雖然話多，但本意是好的。

“看你的戲吧?！?br>
他最后只說了這么一句。

江念莞吐吐舌頭，轉身又找蘇銘淮去了。

江欲看著兩人并肩而坐的背影，蘇銘淮側頭跟江念莞說著什么，江念莞聽得認真，不時點頭，臉上帶著笑。

這畫面其實很美好。

蘇銘淮家世好，人品端正，對念莞也是真心。

若他們能成，倒是一樁好姻緣。

可為什么，他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戲臺上，楊貴妃己唱到“人生在世如春夢”。

宋君瀾的聲音空靈婉轉，將貴妃的醉意、失意、得意演繹得層次分明。

可江欲看著臺上那個華美絕倫的身影，卻只想起**那張蒼白疲憊的臉，還有那句“只能被選擇”。

這世道，人人戴著面具。

臺上的面具是油彩畫的，臺下的面具是血肉筑的。

真真假假，誰能看清？

而宋君瀾，又在戴著幾層面具生活？

---日頭西斜時，壽宴接近尾聲。

最后一場《群英會》是熱鬧戲，生旦凈末丑齊上陣，鑼鼓喧天，賓主盡歡。

戲罷，江鶴年上臺致謝，又命人給春和班封了厚厚的紅包。

賓客們陸續(xù)散去，江欲幫著父親送客，與這個寒暄兩句，與那個握手道別，臉上端著得體的笑，心里卻想著早點脫身。

等忙完時，天己擦黑。

暮色像淡墨，一點點洇染開，將天空染成深藍。

院子里掛起了燈籠，暖黃的光暈在晚風中搖曳。

“阿欲，今天辛苦你了?！?br>
江鶴年拍拍兒子的肩，臉上帶著倦意，卻掩不住滿足，“客人多，應酬起來累人吧？”

“還好?！?br>
江欲替父親斟了杯茶，“爹，您去歇著吧，剩下的事我來處理?！?br>
江鶴年接過茶喝了一口，嘆道：“老了，精力不如從前了。

倒是你，今年二十七了，警備局那邊要是太累，就回家?guī)臀掖蚶砩狻?br>
你這年紀，也該成家了。

**前些日子還念叨，說張家的小姐剛從法國回來，知書達理……”江欲知道父親又要提相親的事，連忙岔開話題：“爹，我聽說宋慶年今天沒來？”

提到宋慶年，江鶴年臉色沉了沉：“他倒是送了禮來，人沒到。

說是身體不適，我看是心虛?！?br>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宋家那點破事，你也聽說了？”

“略有耳聞?！?br>
“宋慶年這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治家卻一塌糊涂?！?br>
江鶴年搖頭，語氣里帶著鄙夷，“寵妾滅妻，嫡庶不分。

聽說那個庶子被他逼得出去唱戲，真是作孽。

好好的孩子，若是好好栽培，未必不成器。”

江欲沉默片刻，問：“爹，如果……我想幫那個庶子，您覺得合適嗎？”

江鶴年詫異地看著兒子，眼神里帶著探究：“你認識他？”

“今天看戲，覺得是個人才?！?br>
江欲說得含糊，避開父親的目光，“唱戲唱得這樣好，其他方面應該也不差。

可惜了?！?br>
“確實可惜。”

江鶴年嘆道，看著兒子若有所思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阿欲，你從小就有主意，做事也有分寸。

宋家的渾水不好蹚，你要幫，也得講究方法，別把自己搭進去?！?br>
“我明白?！?br>
父子倆又說了幾句，江鶴年便回房休息了。

江欲站在廊下，看著傭人們收拾殘局，燈籠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上晃動。

福伯指揮著幾個小廝搬桌椅，看見江欲，走過來問：“大少爺，春和班的人還沒走，在**收拾行頭。

您找他們有事？”

江欲想了想：“我去看看?！?br>
他走到后院時，戲班子的人正在裝箱。

李班主指揮著學徒搬這搬那，看見江欲，連忙迎上來。

“江副局長，今日招待不周，還望海涵?！?br>
“戲很好?！?br>
江欲環(huán)視一周，沒看見那個白色的身影，“玉蘭公子呢？”

李班主眼神閃躲，**手：“君瀾他……己經(jīng)先走了。

***那邊離不開人，得趕回去煎藥?！?br>
江欲盯著他：“李班主，洪三那邊，如果為難你們，可以告訴我?！?br>
李班主苦笑，額頭上滲出細汗：“江副局長，不是我不說，是……唉，您也知道，我們這些跑江湖的，有些事身不由己。

洪三爺勢力大，我們得罪不起啊。

他讓君瀾三日后去百樂門唱堂會，說是招待幾個**商人……**商人？”

江欲眼神一冷。

“是、是啊。”

李班主擦擦汗，聲音壓得更低，“如今這世道，***我們更惹不起啊。

君瀾那孩子性子倔，我怕他去了惹事，可勸又勸不動……”正說著，一個學徒匆匆跑過來，氣喘吁吁：“班主！

不好了！

君瀾哥在門口被人攔住了！”

江欲心一緊，快步朝大門走去。

---**大門口，果然圍了幾個人。

暮色中，宋君瀾背著個布包袱，正要離開，卻被三個穿著黑衣的漢子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疤臉，正是下午在**鬧事的那個張爺。

另外兩人一左一右堵著，手按在腰間，顯然別著家伙。

“宋公子，洪三爺有請?！?br>
疤臉皮笑肉不笑，露出一口黃牙，“車子都備好了，您請吧。

三爺說了，今晚務必賞光?！?br>
“我說了，今日太累，改日再登門拜訪?！?br>
宋君瀾聲音平靜，但江欲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指節(jié)泛白。

“改日？”

疤臉冷笑，往前逼近一步，“洪三爺?shù)木旨航?jīng)擺下了，就等您這位名角兒了。

您不去，不是打三爺?shù)哪槅幔?br>
到時候，恐怕不只是您，連您那病秧子娘……”話沒說完，但威脅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宋君瀾的臉色在暮色中白得嚇人。

他抿緊唇，身體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克制什么。

疤臉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怕了，伸手就去拉他胳膊：“走吧，別讓三爺?shù)燃绷恕∈帧！?br>
江欲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走到幾人面前，警服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藍光，肩章上的金屬徽記在燈籠光下閃著寒光。

疤臉一見是他，臉色變了變，但還是梗著脖子：“江副局長，這是洪三爺和宋公子的事，您……在**門口鬧事，你說關不關我的事？”

江欲冷冷道，目光如刀，掃過三人，“怎么，要我請你們?nèi)ゾ瘋渚趾炔?？?br>
疤臉咬了咬牙，手松開了，卻仍不甘心：“江副局長誤會了，我們就是來請宋公子赴宴的。

洪三爺?shù)拿孀?，您總得給吧？”

“他今日在我家唱了一下午戲，累了。”

江欲擋在宋君瀾身前，像一堵墻，“有什么事，明天再說?！?br>
“可是三爺那邊……洪三要是有什么不滿，讓他親自來找我。”

江欲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冰，“現(xiàn)在，帶著你的人，滾?！?br>
疤臉臉色青白交替，顯然氣極了，卻不敢發(fā)作。

他狠狠瞪了宋君瀾一眼，又看看江欲，最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好，好。

江副局長，今日的事，我會一字不漏地稟報三爺?！?br>
說完，帶著手下悻悻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等人走遠了，江欲才轉身看向宋君瀾：“你沒事吧？”

宋君瀾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翻涌著復雜的情緒。

他搖搖頭：“多謝江副局長解圍。”

“你要去哪？

我送你?！?br>
江欲說，語氣不容拒絕，“洪三的人可能還在附近?！?br>
宋君瀾搖頭，往后退了一步：“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宋君瀾?！?br>
江欲叫住他，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焦躁，“你非要這么倔嗎？”

宋君瀾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暮色中，他的側臉被燈籠的暖光鍍上一層金邊，神情卻冷得像冰，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憊和疏離。

“江副局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但有些路，終究要自己走?！?br>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十年前您救我一命，今天又幫我解圍，這些恩情，我會記著。

但請您以后……不要再管我的事了?！?br>
說完，他轉身走進漸濃的夜色中，單薄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江欲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又沉又悶。

晚風吹過，帶來玉蘭花殘存的香氣，清清冷冷，像極了那個人。

福伯不知何時來到身邊，輕聲說：“大少爺，這位宋公子……是個明白人?！?br>
“明白什么？”

“明白身份懸殊，明白世事艱難?！?br>
福伯嘆道，看著巷口的方向，“您對他好，他感激，但也惶恐。

這世道，小人物受大人物的恩惠，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怕還不起，也怕……還的方式，不是他愿意的?！?br>
江欲沉默良久，忽然說：“福伯，幫我查查宋君瀾住在哪里。

還有，***在哪家醫(yī)院?！?br>
“大少爺……”福伯欲言又止。

“去吧。”

江欲轉身往院里走，腳步堅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br>
他知道嗎？

其實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十年前那個坐在玉蘭花下的少年，不該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

他該有更好的活法，該笑得明媚，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連接受幫助都要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毒藥。

這世道不公，但他江欲，想護著那個人。

哪怕只是護一時，也好。

---這一夜，**大院恢復了平靜，但江欲的心卻再也平靜不下來。

他躺在床上，眼前浮現(xiàn)出宋君瀾那雙眼睛——戲臺上含淚的虞姬，**里疲憊的戲子，暮色中倔強的青年。

還有十年前，玉蘭樹下那個空茫的眼神。

原來有些緣分，一旦結下，就再也解不開了。

像玉蘭花的根，深深扎進土里，年年春天，都會開出潔白的花。

窗外，玉蘭花的香氣隨風飄進來，清清冷冷，像極了那個人。

而命運的齒輪，從十年前那個落滿玉蘭花的午后開始，就己經(jīng)緩緩轉動，再也停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