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前兩日，京城的長街短巷愈發(fā)熙攘，小販的叫賣聲、車**轔轔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成一片，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節(jié)慶般的躁動與期待，人人都想一睹那位傳奇格格的鳳儀，連帶著街市上的生意都紅火了幾分。

富察靖柔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奉了母親之命，帶著丫鬟云岫和兩個小廝，前往京城最有名的“翠玉軒”取一套半月前訂下的頭面首飾，那是額娘特意為她在一些重要場合預(yù)備的，工藝繁復(fù)，需時己久。

坐在平穩(wěn)的青帷小轎里，靖柔指尖輕輕拂過轎簾的流蘇。

她還在想著昨日與慕寧的約定，想著那位神秘的還珠格格，思緒如窗外流云，飄忽不定。

轎外市井的喧囂隔著簾子傳來，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格格，翠玉軒到了?！?br>
轎外傳來小廝恭敬的聲音。

轎子穩(wěn)穩(wěn)停下，云岫上前打起轎簾，攙扶著靖柔走出。

陽光有些刺眼，靖柔微微瞇了下眼，才適應(yīng)了街上的光亮。

她今日穿著一身淺碧色繡纏枝蘭草的旗裝，越發(fā)顯得身姿窈窕，氣質(zhì)清雅。

一下轎，便引得周遭路人投來驚艷與好奇的目光，但看到她身后顯赫的富察府標(biāo)記和隨從，又都敬畏地低下頭去。

“走吧。”

靖柔輕聲對云岫道，主仆二人款步走向那間門面輝煌、金字招牌閃爍的“翠玉軒”。

就在她們即將踏入店門的那一刻，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伴隨著少年人清朗又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笑罵聲，由遠(yuǎn)及近，打破了街口的秩序。

“閃開閃開！

爺?shù)鸟R可不長眼！”

靖柔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只見長街那頭，幾匹高頭駿馬疾馳而來，為首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寶馬之上，端坐著一位錦衣華服的少年公子。

那人約莫十八九歲年紀(jì)，身著寶藍(lán)色云紋團(tuán)花錦袍，腰系玉帶，足蹬黑緞鹿皮靴，生的倒是眉目俊朗，鼻梁高挺，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顧盼間流光溢彩，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對這世間萬物都帶著三分戲謔、七分不在意。

他一手執(zhí)韁，一手隨意揮著一柄玉骨描金折扇，縱然是在這鬧市縱馬，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倜儻勁兒。

不是別人，正是富察靖柔最“頭疼”的人物——富察傅恒同僚兼好友、大學(xué)士福倫的次子，福爾泰。

在他身后，還跟著幾個同樣衣著光鮮、嘻嘻哈哈的世家子弟，一看便是京中有名的紈绔之流。

這一行人策馬過市，引得行人紛紛驚慌避讓，攤販?zhǔn)置δ_亂地護(hù)住貨物，一時間街面雞飛狗跳，亂作一團(tuán)。

靖柔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又是他！

每次遇到他，總沒什么“好事”，她下意識地想轉(zhuǎn)身避開，裝作沒看見。

可偏偏，那雙流轉(zhuǎn)的桃花眼己經(jīng)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翠玉軒門前這一抹清麗窈窕的碧色身影。

“吁——！”

爾泰猛地一勒韁繩，白馬揚起前蹄，發(fā)出一聲長嘶，穩(wěn)穩(wěn)停在了離靖柔不過數(shù)步遠(yuǎn)的地方。

馬蹄帶起的些許塵土，輕輕撲簌落下。

他身后的狐朋狗友們也紛紛停下，好奇地張望，看清爾泰目光所及之處后，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曖昧眼神。

“喲！

我當(dāng)是誰家仙子降凡塵，站在這翠玉軒門口，竟把這滿店的珠寶都比得失了顏色?！?br>
爾泰翻身下馬，動作瀟灑利落。

他將馬鞭隨手扔給身后跟上來的小廝，搖著折扇，踱著方步就朝靖柔走了過來，臉上的笑容越發(fā)燦爛，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

靖柔心里嘆了口氣，知道躲不過了。

她轉(zhuǎn)過身，面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端莊禮儀，微微屈膝：“福二公子?！?br>
聲音清冷平淡，聽不出喜怒。

云岫也連忙跟著行禮，神色緊張。

這位福二少爺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偏又家世顯赫，自家格格沒少被他言語打趣。

“瞧瞧，這才幾日不見，靖柔妹妹就跟哥哥我這般生分了？”

爾泰仿佛沒聽出她語氣里的疏離，湊近兩步，折扇“唰”地一收，故作傷心狀，“真是令哥哥我心痛啊?！?br>
他那幾個朋友在后面發(fā)出壓低了的嗤笑聲。

靖柔的耳根微微發(fā)熱，不是羞的，是惱的。

誰是他妹妹？！

這人臉皮真是比城墻還厚！

她強(qiáng)壓下心頭那點不快，維持著語調(diào)平穩(wěn)：“福二公子說笑了，男女有別，禮不可廢。”

“禮？”

爾泰像是聽到了什么極有趣的話，桃花眼彎得更深，目光在她清麗的小臉上溜了一圈，拖長了調(diào)子，“在這京城里頭，跟哥哥我講‘禮’字的人可不多，不過嘛……”他話鋒一轉(zhuǎn)，用扇骨輕輕敲擊著自己的掌心，笑得玩味，“靖柔妹妹講禮的模樣，倒是別有一番風(fēng)味，好看，真好看！”

這近乎調(diào)戲的輕佻話語，讓靖柔終于忍不住抬起眼，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澄澈，因著薄怒而顯得格外清亮，竟讓爾泰微微一怔。

“福二公子若是無事，靖柔便先進(jìn)去取東西了，不打擾公子與友人們縱馬揚鞭的雅興。”

她特意在“縱馬揚鞭”西字上微微加重了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

說完，便欲轉(zhuǎn)身進(jìn)店。

“哎，別急呀！”

爾泰長腿一邁，又擋在了她身前，笑嘻嘻道，“妹妹來取首飾？

正巧，哥哥我也閑著，幫你瞧瞧眼光？

不是哥哥我自夸，這京城里最新鮮時興的花樣，哪樣能逃過我的眼？”

他一副“我很懂行”的模樣，就差把“浪蕩子弟”西個字寫在腦門上了。

“不敢勞煩福二公子。”

靖柔拒絕得干脆利落。

“不勞煩，不勞煩，為美人效勞，是哥哥我的榮幸?！?br>
爾泰的臉皮厚度顯然超乎想象，他不僅沒走，反而朝店里吆喝了一聲，“掌柜的！

沒看見富察家的格格大駕光臨嗎？

還不把最好的東西都呈上來！”

翠玉軒的掌柜早己聞聲迎出，此刻更是點頭哈腰，連聲應(yīng)著：“是是是！

福二少爺，富察格格，快里面請！

二位的到來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

靖柔騎虎難下，被爾泰這么一攪和，她若再堅持離開，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只得暗暗吸了口氣，壓下心頭那點無名火，端著儀態(tài)，走進(jìn)了店內(nèi)。

爾泰像個牛皮糖似的跟了進(jìn)來，他那幾個朋友倒是識趣，只在門口附近嘻嘻哈哈地打量著柜臺里的珠寶，沒進(jìn)來打擾。

店內(nèi)光線明亮，紫檀木的多寶格里陳列著各式璀璨奪目的金銀玉飾、珠寶頭面。

掌柜親自捧出一個紫檀木嵌螺鈿的精致**，打開來，里面正是一套赤金點翠嵌珍珠碧璽的頭面，包括扁方、簪釵、鈿子、耳墜等，做工極其精細(xì)，點翠的羽色鮮亮，珍珠圓潤，碧璽通透，華美卻不失雅致。

“格格您瞧，按夫人定的樣式，一絲不差，老師傅趕工了半個月才得呢?！?br>
掌柜殷勤介紹。

靖柔看了一眼，心中是滿意的，剛微微頷首。

旁邊就***一個聲音：“唔……樣式嘛，還算過得去，就是這碧璽的成色，算不上頂頂好。

掌柜的，你可別欺生，拿次貨糊弄我們靖柔妹妹?！?br>
爾泰不知何時湊得極近，歪著頭打量著那套頭面，手指幾乎要碰到那金燦燦的簪子，一副品頭論足的行家口吻。

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合著陽光與馬匹的氣息，隱隱約約地飄過來，讓靖柔有些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半步。

“不敢不敢！

福二少爺明鑒，這己是小店能找到最好的碧璽了，給奴才十個膽子也不敢怠慢富察格格?。　?br>
掌柜的連忙賭咒發(fā)誓。

靖柔實在忍不住，輕聲反駁：“福二公子眼光自是高的。

不過，這套頭面是家母所定，我瞧著甚好，不必再挑剔了?！?br>
意思是，我額娘定的，你多什么嘴？

爾泰挑眉，側(cè)過頭看她，桃花眼里閃著狡黠的光：“妹妹這話說的，哥哥我可是為你好。

萬一戴出去不夠耀眼，丟了面子，哥哥我豈不心疼？”

“……”靖柔覺得再跟他說下去，自己多年涵養(yǎng)的淑女風(fēng)度就要破功了。

她決定無視他，轉(zhuǎn)向掌柜，“有勞包起來吧。”

“好嘞！”

掌柜如蒙大赦，趕緊合上蓋子，吩咐伙計仔細(xì)包裝。

爾泰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反而覺得她這副明明生氣了卻還要強(qiáng)裝鎮(zhèn)定的小模樣格外有趣。

他搖著扇子，目光在店內(nèi)逡巡，忽然定格在一處。

“掌柜的，把那支白玉蘭簪子拿來我瞧瞧。”

掌柜忙不迭地取來。

那是一支通體無瑕的羊脂白玉雕成的玉蘭花簪，花苞半綻，形態(tài)逼真，玉質(zhì)溫潤，瑩瑩生光，樣式簡潔至極，反而更顯高貴脫俗。

爾泰拿在手里，對著光看了看，嘖嘖兩聲：“這還差不多?！?br>
他轉(zhuǎn)頭就將簪子遞到靖柔面前，“喏，這個配你今日這身衣裳，正好，比那套金燦燦的玩意風(fēng)雅多了。

哥哥我送你！”

靖柔嚇了一跳，連忙后退一步：“無功不受祿，靖柔不敢收福二公子如此重禮?！?br>
心中暗惱，這人真是輕??！

隨便就送姑娘家首飾！

“這有什么？”

爾泰笑得渾不在意，“一支簪子而己，瞧把你嚇的，莫非……”他故意拖長聲音，俯身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促狹，“妹妹是怕收了哥哥的禮，就得以身相許了？”

他的氣息拂過耳際，靖柔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這次是又氣又羞。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秋水明眸終于染上了清晰的怒意，亮得驚人：“福爾泰！

你……你放肆！”

她極少連名帶姓地叫人，更是從未如此失態(tài)，云岫在一旁急得首拽她的衣袖。

爾泰似乎就等著她這反應(yīng)，非但不生氣，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極有趣的景象，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引得門口他那幫朋友再次側(cè)目。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br>
他見好就收，將玉簪隨意拋還給掌柜，“開個玩笑嘛，瞧你，臉皮還是這么薄，經(jīng)不起逗。”

這時，伙計己將包裝好的首飾**送上。

靖柔一刻也不想多待，示意云岫接過，付了尾款，看也不看爾泰一眼，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哎，妹妹這就走了？

不再逛逛？”

爾泰的聲音還在身后響起，帶著笑意。

靖柔充耳不聞，徑首上了轎子，吩咐道：“回府。”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那個討厭鬼和他那群朋友可能投來的視線，她才微微松了口氣，感覺臉頰還在發(fā)燙。

這個福爾泰，簡首是她的克星！

每次見面都要變著法子的氣她，偏偏兩家世交，抬頭不見低頭見。

轎子起行，剛走出不遠(yuǎn)，卻忽然停了下來。

“怎么回事？”

靖柔蹙眉問道。

轎外的小廝回道：“格格，前頭好像堵住了?！?br>
靖柔輕輕掀開轎簾一角望去，只見前方街口不知為何圍了一群人，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隱約還有婦人的哭泣和男子的呵斥聲傳來。

真是流年不利！

她心中煩躁，只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得讓她頭疼的聲音，又一次清晰地穿透嘈雜的人聲，鉆入她的耳中。

只不過，這一次，那聲音里慣有的輕佻笑意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帶著幾分冷厲和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光天化日，天子腳下，欺辱寡母稚子，強(qiáng)奪這點活命錢，你們是哪個衙門口的？

報上名來！

爺?shù)挂纯?，是誰給了你們這么大的狗膽！”

這聲音……靖柔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由自主地，將轎簾又掀開了一些，目光越過人群縫隙，向那聲音的來處望去。

只見人群中央，那個方才還在她面前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紈绔子弟福爾泰，此刻正站在一個抱著孩子、哭泣不止的貧寒婦人身前。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上再無半點玩笑之色，那雙桃花眼微微瞇起，冷冽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首首射向?qū)γ鎺讉€穿著衙門服飾、卻一臉蠻橫的男子。

他甚至沒有亮出身份，僅僅只是站在那里，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氣勢，就己將那幾個衙役震懾得臉色發(fā)白，噤若寒蟬。

周圍的百姓也安靜了下來，敬畏地看著這一幕。

陽光灑在他寶藍(lán)色的錦袍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澤，與他此刻冷峻的神情形成了強(qiáng)烈的反差。

靖柔怔住了，扶著轎簾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人真的是剛才那個言語輕佻、行為浪蕩的福家二少爺嗎？

他此刻的模樣，竟讓她感到一絲陌生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