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回來的火車咣當了整整一宿。

李驚雷靠窗坐著，看著外面黑漆漆的東北平原，偶爾閃過幾點零星燈火。

他摸了摸內(nèi)衣口袋，那張**的名片還在。

蔡老板。

三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心頭。

激動過后，是巨大的壓力。

他知道自己玩的這把有多大。

在人家蔡老板眼里，自己就是個東北小城的電腦房小老板，要不是那份計劃書里有點真東西，人家恐怕連名片都不會給。

“光靠吹?？隙ú恍?，”李驚雷在心里盤算，“得讓他看到點實在的。”

回到沈陽，回到他那間煙霧繚繞的“興華電腦房”，熟悉的泡面味和鍵盤劈啪聲撲面而來。

但此刻，他看這里的眼光完全不同了。

他琢磨了半宿，第二天就開始動手。

第一步，他把電腦房最里面那個相對安靜的角落給收拾了出來。

那里原本堆著些壞掉的鍵盤鼠標和舊箱子。

他清理干凈，擺上兩張舊書桌，把店里最好的兩臺“大頭”電腦搬了過去，又咬牙花錢扯了條更穩(wěn)定的電話線，專門用于撥號上網(wǎng)。

他在這個角落貼了張手寫的紙條——“商業(yè)信息查詢區(qū)”，收費標準定得比玩游戲高出一大截。

剛開始，根本沒人搭理這茬。

來這的小年輕都是沖著《紅色警戒》和《仙劍》來的，誰花錢查那玩意兒？

李驚雷也不急。

他主動出擊，找到附近幾家眼看就要撐不下去的小廠子老板，像隔壁街道做軸承的老王，還有斜對面那個做橡膠零件的老李。

“王叔，李叔，我這兒能上那個……因特網(wǎng)，外國的網(wǎng)，”李驚雷盡量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解釋，“能看看外面有沒有人買你們的東西，要不，我免費幫你們查查？”

老王和老李將信將疑，但反正不要錢，死馬當活馬醫(yī)吧，就把自己廠里積壓的產(chǎn)品型號告訴了李驚雷。

那段時間，李驚雷晚上就泡在“信息查詢區(qū)”，瞇著眼睛在那時候速度慢得感人的網(wǎng)頁上一點點搜。

全是英文，他看得頭大，連蒙帶猜，結(jié)合腦子里那點超前記憶，篩選出可能有用的**信息，然后打印出來，第二天給老王老李送去。

頭幾次沒啥水花。

首到有一天，老王拿著李驚雷打印的一張滿是英文的紙，將信將疑地按照上面留的傳真號聯(lián)系了過去。

折騰了半個多月，居然真談成了一筆小單子！

雖然金額不大，但足夠老王那個小作坊緩口氣了。

這下可好，消息像長了腳似的，在附近幾條街傳開了。

都說興華電腦房那個小老板李驚雷，有點邪門本事，能通過那“外國電腦”找到買家。

漸漸地，開始有些穿著舊西裝、眉頭擰成疙瘩的中年人，揣著煙，小心翼翼地推開電腦房的玻璃門，不再是來找機器玩游戲，而是湊到柜臺前，壓低聲音問：“小陳老板，能不能……幫我也查查？”

李驚雷的“信息查詢區(qū)”慢慢有了點人氣。

雖然賺的錢還不如游戲區(qū)零頭，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給這間電腦房打上不一樣的標簽。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

他需要一個更硬核的例子。

他把目標鎖定在了“紅星機械廠”。

那是家大一點的廠子，以前是國營的，技術底子很扎實，能做一種精度很高的機床配件。

但這幾年效益不行，工資都快發(fā)不出來了。

廠長老周是個五十多歲的東北漢子，為人實在，技術上也肯鉆研，就是不懂銷售，更別說外貿(mào)了。

李驚雷找到周廠長，把自己的想法一說。

周廠長聽得首撓頭：“小陳啊，不是叔不信你，那外國網(wǎng)站，洋文咕嚕嚕的，咱也看不懂?。?br>
能行嗎？”

“周叔，試試唄，又不要錢，”李驚雷給他打氣，“你把產(chǎn)品資料和樣品給我，我?guī)湍闩骄W(wǎng)上去，萬一有老外看上呢？”

周廠長嘆了口氣，抱著死馬當活馬醫(yī)的心態(tài)，把厚厚一疊產(chǎn)品圖紙和幾個樣品給了李驚雷。

接下來一段時間，李驚雷晚上就對著周廠長的圖紙，絞盡腦汁地把技術參數(shù)翻譯成磕磕絆絆的英語，在幾個能找到的早期國際貿(mào)易平臺上注冊、發(fā)布信息。

他還用電腦房那臺最珍貴的數(shù)碼相機，給樣品拍了照片，雖然像素很低，但總算有個樣子。

所有****，留的都是電腦房的電話和他新申請的一個電子郵箱。

等待的日子是最難熬的。

一天，兩天，一周，兩周……郵箱里除了垃圾郵件，什么都沒有。

李驚雷心里也開始打鼓，難道自己記錯了？

這年頭*2*還沒起來？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一天深夜，電腦房的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李驚雷一個激靈爬起來接聽。

電話那頭是夾雜著濃厚口音的英語，語速很快，李驚雷勉強聽懂“**chine parts”、“Red Star Factory”幾個詞。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連說帶比劃，總算弄明白對方是馬來西亞的一個貿(mào)易商，在網(wǎng)上看到了紅星廠的信息，感興趣，想進一步了解。

放下電話，李驚雷手心里全是汗。

他立刻跑到紅星廠，把睡夢中的周廠長拉起來。

兩人在電腦房熬了個通宵，李驚雷負責用郵件和對方溝通，周廠長在旁邊提供技術細節(jié)。

來回折騰了十幾封郵件，那邊終于發(fā)來了一份正式的詢價單。

雖然訂單不大，只是試訂單，但當周廠長拿著那份傳真過來的采購合同，看著上面那個對他來說堪稱天文數(shù)字的外匯金額時，這個一米八的東北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握著李驚雷的手，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一句：“小陳……叔……謝謝你！

廠子……有救了！”

他把“紅星機械廠成功出口”這個案例，詳詳細細地補充進了給蔡老板的計劃書里。

不再是空想，有了實實在在的成功例子支撐。

他還把電腦房這段時間靠信息查詢和這筆中介費賺的錢，幾乎全部投了回去——升級電腦，付高昂的國際長途和網(wǎng)絡費，打印更精美的資料。

日子過得緊巴巴，泡面都快吃吐了，但他眼里有光。

中間和蔡老板通了幾次電話。

蔡老板的問題越來越刁鉆，從技術實現(xiàn)到市場推廣，從信用體系到**風險。

李驚雷都靠著這段時間積累的實際經(jīng)驗和腦子里那些超越時代的模糊概念，一一應付了過去。

他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態(tài)度，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認真的考量。

終于，在一個下午，天空飄著細碎的雪花，李驚雷接到了那個期待己久的電話。

“陳先生，”蔡老板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帶著一絲決斷，“我下周三會到北京。

行程結(jié)束后，我可以繞道沈陽，停留一天。

希望可以親眼看看你的‘興華電腦房’，以及你提到的紅星機械廠。”

掛了電話，李驚雷在原地站了好幾分鐘，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散開。

成了！

至少，成功了一半。

他贏得了第一次“面試”的機會。

接下來的幾天，李驚雷像上了發(fā)條的陀螺。

把電腦房里里外外徹底打掃了一遍，特別是那個“信息查詢區(qū)”，收拾得干干凈凈，還特意擺上了幾本《計算機世界》和《國際經(jīng)貿(mào)》撐門面。

又跑去紅星廠，跟周廠長反復演練參觀流程，確保萬無一失。

他甚至精心設計了一條路線，從嘈雜但充滿活力的電腦房，到雖然困難但技術扎實的老廠，他要讓蔡老板看到一個完整的、從底層土壤里生長出來的、帶著泥土氣息卻充滿生命力的生態(tài)雛形。

周三早上，雪停了，太陽出來，照在積雪上，反射著耀眼的光。

李驚雷早早起床，穿上他那套最好的深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站在電腦房門口等著。

九點剛過，一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緩緩駛來，精準地停在了“興華電腦房”那略顯陳舊的招牌下。

車門打開，蔡老板走了下來。

他穿著合身的呢子大衣，圍著淺灰色圍巾，金絲眼鏡后的目光銳利而沉靜。

他站在那里，稍稍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huán)境，看了看那些在寒風中縮著脖子走過的行人，然后目光才落到門口站得筆首的李驚雷身上。

李驚雷壓下心中的緊張，臉上露出一個沉穩(wěn)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蔡先生，一路辛苦。

歡迎來到沈陽，歡迎您來考察‘興華信息港’?！?br>
他悄然把“電腦房”換成了“信息港”這個更大氣、也更符合他野心的稱呼。

這是一個微小的信號，預示著他想要展示的，絕不僅僅是一家煙霧繚繞的游戲室。

真正的考驗，隨著蔡老板踏上門前臺階的腳步，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