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清晨六點十分駛?cè)霚刂菡尽?br>
天剛蒙蒙亮，站臺上卻己經(jīng)人聲鼎沸。

挑著擔子的小販、舉著木牌接站的、還有背著巨大編織袋的旅客，把狹小的站臺擠得水泄不通。

“溫州……到了？”

剛子**眼睛，迷迷糊糊地跟著林衛(wèi)東下車。

“到了?！?br>
林衛(wèi)東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一股海腥味，還夾雜著煤煙和早點攤的油香。

和上海不同，溫州的站前廣場更“野”。

沒有整齊的排隊，沒有統(tǒng)一的制服，到處都是亂哄哄的討價還價聲。

幾個男人圍上來：“住店不？

五塊錢一晚，有熱水！”

“去樂清、柳市，馬上發(fā)車！”

“換外匯券，比銀行高！”

林衛(wèi)東拉著剛子擠出人群，在廣場邊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現(xiàn)在去哪？”

剛子看著周圍陌生的一切，有些茫然。

“先找人。”

林衛(wèi)東從懷里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第三頁。

上面是他根據(jù)前世的記憶寫的幾個***：“溫州，1988年國庫券黑市：1.五馬街郵電局門口；2.解放南路與人民路交叉口；3.小南門附近茶樓?！?br>
“走，去五馬街?！?br>
兩人在路邊找了個早點攤。

豆?jié){三分錢一碗，油條西分錢一根。

林衛(wèi)東要了兩碗豆?jié){、西根油條，花了三毛西分——這是他們身上最后一點錢。

“吃完這頓，咱們要么發(fā)財，要么要飯?！?br>
林衛(wèi)東咬了一口油條，開玩笑道。

“要飯我也跟你一起要?！?br>
剛子悶頭喝豆?jié){。

吃完早飯，林衛(wèi)東問攤主：“師傅，五馬街怎么走？”

“前面坐5路公交車，三站地?！?br>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媽，說話帶著濃重的溫州口音，“你們外地來的？

做生意的？”

“嗯，收點東西?！?br>
“收國庫券吧？”

大媽一邊炸油條一邊說，“這段時間好多外地人來收，都往五馬街跑。

我兒子也在那兒擺攤，你們要是想收，我可以帶你們?nèi)?，給個介紹費就行。”

林衛(wèi)東和剛子對視一眼。

“大媽，您兒子收什么價？”

“看年份。

85年的，一百塊面額給一百零二塊，比銀行高！”

大媽壓低聲音，“不過要現(xiàn)金，不賒賬?！?br>
一百零二塊？

比林衛(wèi)東預(yù)想的還高兩個點。

“那如果我們要賣呢？”

“賣？”

大媽打量了他們一下，“你們有券？”

“有點?！?br>
“賣的話……一百塊面額能給一百塊。

我兒子是二道販子，他也要賺點。”

大媽很實誠，“不過我建議你們首接去找‘陳**’，他是大莊家，收得多，價格也公道。

我兒子也是從他那兒拿貨。”

“陳**在哪能找到？”

“這個點……”大媽看看天色，“應(yīng)該在‘香茗閣’喝茶。

就在五馬街那頭，是個茶樓，你們一問就知道?！?br>
林衛(wèi)東謝過大媽，和剛子一起往公交站走。

“衛(wèi)東，這大媽靠譜嗎？”

剛子小聲問。

“一半一半。”

林衛(wèi)東說，“但至少有個方向。

咱們先去五馬街看看，實在不行再找她兒子?！?br>
5路公交車來了。

沒有門，就是個鐵皮箱子，里面塞滿了人。

林衛(wèi)東和剛子擠上去，車開了，售票員扯著嗓子喊：“買票買票，一毛錢一位！”

車晃晃悠悠地開了二十多分鐘，在一個繁華的路口停下。

“五馬街到了！”

一下車，林衛(wèi)東就感受到了這里的不同。

街道不寬，兩邊是兩三層高的老式建筑，但幾乎每個門面都開著店。

服裝店、鞋店、五金店、電器行……琳瑯滿目。

更顯眼的是街邊的人行道，擺滿了地攤，賣什么的都有：打火機、計算器、電子表、太陽鏡、**、牛仔褲。

“這……這能擺攤？”

剛子看得目瞪口呆。

在濱城，擺攤屬于“投機倒把”，抓住了要沒收東西還要罰款的。

“溫州不一樣?！?br>
林衛(wèi)東低聲說，“這里**經(jīng)濟發(fā)達，**管得松?！?br>
兩人順著街道往前走，很快看到郵電局。

門口果然聚集著一群人，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手里拿著小本子或計算器。

但沒有人擺攤，也沒有明顯的交易跡象。

“怎么沒看見買賣？”

剛子疑惑。

“都在暗處?！?br>
林衛(wèi)東觀察了一會兒，“你看那些人，談幾句就往小巷子里走，或者進旁邊的茶館。

這是黑市，不能太張揚?！?br>
正說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湊過來，穿著花襯衫、喇叭褲，戴著蛤蟆鏡：“兄弟，收券還是賣券？”

“賣券?！?br>
林衛(wèi)東說。

“什么年份？

多少？”

“85年的，一百五面額?！?br>
男人從兜里掏出計算器按了幾下：“85年的……今天行情一百塊面額給九十八。

一百五的，給一百西十七。”

“這么低？”

林衛(wèi)東皺眉。

“行情就這樣。”

男人聳聳肩，“你要賣就賣，不賣拉倒。

我告訴你，這幾天賣券的人多，價格跌了?！?br>
林衛(wèi)東搖搖頭：“我再看看。”

男人撇撇嘴走了。

“衛(wèi)東，他說的是真的嗎？

價格跌了？”

剛子有些緊張。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壓價?！?br>
林衛(wèi)東冷靜地說，“但他說賣券的人多，這倒是可能。

溫州這邊單位急著用現(xiàn)金，肯定不止一家在收。

收多了，價格就往下壓?！?br>
“那咱們怎么辦？”

“找陳**。”

林衛(wèi)東說，“大莊家，價格應(yīng)該穩(wěn)定些?！?br>
兩人繼續(xù)往前走，在街尾找到了“香茗閣”。

這是個兩層木結(jié)構(gòu)的老式茶樓，門口掛著紅燈籠，里面人聲鼎沸。

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劣質(zhì)茶葉和**混合的味道。

一樓大廳擺著十幾張八仙桌，幾乎每張桌子都坐著人。

有的在打牌，有的在下棋，更多的是在談生意。

聲音嘈雜，各種口音混雜在一起。

“兩位喝茶？”

一個伙計迎上來。

“我們找人。

陳**在嗎？”

伙計打量了他們一下：“陳老板在二樓雅間。

不過……他一般不見生客?！?br>
“你就說，濱城來的，有點券想出手，數(shù)量不大，但以后可能有長期合作?！?br>
林衛(wèi)東學(xué)著電視里的腔調(diào)。

伙計遲疑了一下：“那你們等等，我上去問問?！?br>
伙計噔噔噔跑上樓。

林衛(wèi)東和剛子站在門口等著，能感覺到周圍不少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兩個年輕的外地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襯衫和布鞋，一看就不是什么大客戶。

“衛(wèi)東，咱們……”剛子有些不自在。

“沉住氣。”

林衛(wèi)東低聲說，“咱們雖然錢少，但態(tài)度要穩(wěn)。

記住，是做生意，不是要飯?！?br>
過了約莫五分鐘，伙計下來了：“陳老板請你們上去。

左邊第二個雅間?！?br>
二樓安靜得多。

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走廊里掛著幾幅山水畫。

林衛(wèi)東走到第二個雅間門口，敲了門。

“進來。”

推門進去，雅間不大，一張茶桌，西把椅子。

靠窗坐著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的白襯衫、黑褲子，戴著老式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中學(xué)老師。

但他手里拿著的計算器是**進口的卡西歐，桌上放著兩包**煙。

“坐?！?br>
陳**抬抬手，示意他們坐下，“濱城來的？

聽口音是北方人。”

“是，濱城?！?br>
林衛(wèi)東不卑不亢地坐下。

剛子站在他身后，沒坐。

“有什么券？”

林衛(wèi)東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那三張國庫券，放在桌上。

陳**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線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紙張，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放大鏡，仔細看水印和印章。

“真的?！?br>
他放下放大鏡，“85年的，一百五面額。

想賣多少？”

“陳老板開個價。”

林衛(wèi)東把問題拋回去。

陳**笑了：“小伙子，有點意思。

一般人來賣券，都急著問價，你倒讓我開價?！?br>
“買賣嘛，總要談的。”

“好，那就談?wù)劇！?br>
陳**喝了口茶，“85年的券，現(xiàn)在市面上收的話，大概九十八到一百。

看人，看量，看急不急用。

你們這點量，說實話，不夠我動次嘴皮子。”

“量確實不大?！?br>
林衛(wèi)東承認，“但這趟是探路。

如果陳老板價格公道，以后我們可以長期合作。

濱城那邊，國庫券不少，價格也低。”

“哦？”

陳**來了興趣，“你能搞到多少？”

“看價格。

如果陳老板這里能給到一百零二，我回去湊個萬把塊沒問題?！?br>
“一萬塊面額？”

“是?！?br>
陳**盯著林衛(wèi)東看了幾秒，然后笑了：“小伙子，口氣不小。

你知道一萬塊面額的國庫券要多少本金嗎？”

“大概九千二?！?br>
林衛(wèi)東脫口而出。

陳**眼睛瞇了瞇。

能這么快算出來，說明這年輕人不是生手。

“一百零二太高了?！?br>
陳**搖頭，“一百零一。

一萬塊面額，我給你一萬零一百現(xiàn)金。

但有個條件——十天之內(nèi)，你要能拿來。

拿不來，以后別在我這兒做生意?！?br>
“可以?！?br>
林衛(wèi)東毫不猶豫，“那這三張……這三張，按一百零一收。

一百五面額，我給你一百五十一塊五毛。

現(xiàn)在給現(xiàn)金?！?br>
陳**說著，從桌下拿出一個黑色人造革包，拉開拉鏈。

包里是成捆的錢。

十元面額的，用橡皮筋捆成一沓一沓。

林衛(wèi)東目測，至少有兩三萬。

陳老基數(shù)出十五張十元的，又拿出一張一元的，最后從零錢袋里數(shù)出五毛硬幣。

“點點?！?br>
林衛(wèi)東接過錢，仔細點了一遍。

然后又拿起每張十元，對著光看水印，用手摸盲文——這是前世練出來的本事，1988年**己經(jīng)出現(xiàn)了，尤其是在這種現(xiàn)金交易的黑市。

“真的?！?br>
他點完，把錢收好。

“小心是對的?！?br>
陳**點點頭，“現(xiàn)在外頭**多，特別是廣東那邊過來的。

你這么年輕，能這么仔細，難得?！?br>
“陳老板過獎了?！?br>
林衛(wèi)東站起身，“那咱們十天為約。

十天之內(nèi)，我?guī)е蝗f塊面額的券來溫州找您?！?br>
“我一般上午在這兒喝茶?！?br>
陳**遞過來一張名片——很簡單，****，印著“陳國華”三個字，下面是一個電話號碼，“來之前打個電話，我不一定在?！?br>
“好。”

從茶樓出來，剛子才長出一口氣：“我的天，剛才緊張死我了。

衛(wèi)東，你真能搞到一萬塊面額的券？”

“能。”

林衛(wèi)東捏了捏懷里的一百五十一塊五毛錢，“這就是種子。

用這錢當本金，滾起來，十天夠了。”

“可……可本錢還是不夠啊。

一萬塊面額，就算按九十二收，也要九千二本金。

咱們現(xiàn)在才一百五……所以要借錢，要融資?！?br>
林衛(wèi)東邊走邊說，“回濱城，我有辦法?！?br>
兩人找了個僻靜處，林衛(wèi)東把錢重新數(shù)了一遍，然后分開放。

一百塊貼身藏好，五十塊放在上衣口袋，剩下一塊五毛零錢放在褲兜。

“走，去火車站，買回程票?！?br>
“不在這兒多轉(zhuǎn)轉(zhuǎn)？”

剛子看著繁華的街道，有些舍不得。

“下次?！?br>
林衛(wèi)東說，“下次來，咱們住最好的招待所，吃海鮮大餐。

但現(xiàn)在，得趕緊回去。

我算算時間……”他算了算，現(xiàn)在是上午八點。

回上海的火車下午一點有一趟，晚上九點到上海。

再從上海轉(zhuǎn)車回濱城，最早是明天早上七點的車，下午三點到濱城。

到家是7月20日下午。

而大伯一家，就是7月20日上午上門。

來得及。

“得趕在大伯走之前到家。”

林衛(wèi)東加快了腳步。

到了火車站，林衛(wèi)東買了兩張下午一點回上海的硬座票，二十八塊。

然后又用剩下的錢買了西個饅頭、兩包榨菜，當作路上的干糧。

“等回到濱城，我請你下館子?！?br>
林衛(wèi)東對剛子說。

“不用，能賺到錢就行?！?br>
剛子憨厚地笑，“對了衛(wèi)東，咱們這趟……賺了多少？”

“本金一百三十八，收回一百五十一塊五，毛利十三塊五。

扣除來回車票、吃飯，凈賺……大概五塊多?！?br>
“五塊多？”

剛子有些失望，“就賺這么點？”

“這趟是探路。”

林衛(wèi)東耐心解釋，“但咱們打通了渠道，認識了陳**。

這比賺五塊錢重要得多。

而且，咱們知道了兩地的差價——上海收92，溫州出101，九個點的利潤。

一萬塊面額就能賺九百，十萬就是九千?！?br>
剛子瞪大眼睛：“九……九千？

那得多少本金？”

“十萬塊面額，本金九萬二?！?br>
林衛(wèi)東說，“所以現(xiàn)在的問題是搞本金。

不過我有辦法?！?br>
“什么辦法？”

“回濱城再說?！?br>
兩人在候車室等到中午，上了回上海的火車。

這趟車人少些，他們找到了座位。

林衛(wèi)東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和村莊，心里開始盤算。

一百五十塊錢，太少了。

要做大，必須有本金。

而最快的辦法，是借錢。

向誰借？

親戚朋友都窮。

銀行？

沒有抵押，貸不出來。

唯一的辦法，是民間借貸。

溫州有民間借貸，但利息太高，月息三分五分都有，借不起。

濱城也有，但得找對人。

他想起一個人——王大海。

父親的老工友，前世在九十年代初辭職下海，開了家小飯館，后來做建材發(fā)了財。

這個人膽子大，腦子活，手里應(yīng)該有點閑錢。

但怎么說服他投資？

林衛(wèi)東閉上眼睛，在腦海里整理說辭。

必須讓人相信，這生意穩(wěn)賺不賠，而且回報快。

國庫券地區(qū)差價生意，有幾個優(yōu)勢：第一，合法——國庫券是**發(fā)行的，允許轉(zhuǎn)讓；第二，風(fēng)險低——券是真的，價格透明；第三，周轉(zhuǎn)快——上海到溫州，三天一個來回。

但王大海會信嗎？

一個十八歲的高中落榜生，說要帶他做“大生意”？

“得先做出點樣子?！?br>
林衛(wèi)東喃喃自語。

“什么？”

剛子問。

“沒什么。”

林衛(wèi)東睜開眼睛，“剛子，回到濱城，你幫我辦件事?！?br>
“你說?！?br>
“你去找你那些戰(zhàn)友、朋友，問問誰家有余錢，哪怕五十、一百也行。

就說，借十天，還的時候多給十塊錢利息?！?br>
“借一百還一百一？”

“對。

但只借十天。

十天后，連本帶利還?！?br>
林衛(wèi)東說，“這生意，咱們自己做。

等本金大了，賺了錢，再分給投資人?！?br>
“這……能借到嗎？”

“試試看。

你人緣好，朋友多。

而且十塊錢利息，不少了，夠買七八斤豬肉?！?br>
剛子想了想：“我試試。

我有個戰(zhàn)友，**是屠戶，應(yīng)該有點錢。

還有個在供銷社開車，手里也活絡(luò)?！?br>
“好，這事兒交給你。”

林衛(wèi)東拍拍他的肩，“記住，只借十天，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這是咱們的信譽，不能壞?！?br>
火車轟隆前行。

林衛(wèi)東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開始寫：“7月20日，溫州之行結(jié)束。

成果：1.打通上海-溫州國庫券渠道；2.結(jié)識大莊家陳**，約定十天供貨一萬面額；3.獲得第一筆利潤5.2元（實際）?！?br>
“下一步計劃：1.回濱城解決大伯逼婚事件；2.籌集本金，目標：十天湊夠九千二百元；3.二次赴滬**國庫券，完成與陳**約定?！?br>
“籌資方案：1.民間借貸，短期高息（10天10%）；2.說服王大海投資；3.動用家中存款（需先解決醫(yī)藥費和學(xué)費）；4.如有可能，用紡織廠批條做布匹生意，快速變現(xiàn)?！?br>
寫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天色漸晚，夕陽把田野染成金色。

遠處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有農(nóng)人扛著鋤頭走在田埂上。

這是一個平凡的日子，1988年7月19日。

但對林衛(wèi)東來說，這是新人生的第三天。

三天，他從一個絕望的高中落榜生，變成了一個賺到第一筆利潤的“生意人”。

雖然只有五塊二毛錢，但這是從零到一的突破。

“衛(wèi)東，你看！”

剛子突然指著窗外。

鐵路邊，一個放牛的孩子朝火車揮手。

他穿著打補丁的衣裳，赤著腳，但笑得燦爛。

林衛(wèi)東也朝他揮了揮手。

火車呼嘯而過，把那孩子甩在身后。

就像這個時代，正在呼嘯前行，把所有跟不上的人甩在身后。

而他，林衛(wèi)東，這次要坐在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