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瑾很煩。

**，**。

他不是第一次聽見這些詞了。

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到后來的麻木，再到現(xiàn)在，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煩躁，像爬滿墻的藤蔓，勒得人喘不過氣。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趙瑾就跟學校附近的小混混混在了一起。

不想學習，不想回家，好像只有浸在他們的喧囂里，才能暫時忘掉那些無休止的爭吵。

又是個百無聊賴的周六下午，趙瑾躺在房間的床上，閉上眼，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父母互相指責的聲音。

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滿心都是茫然。

手機震了震，是那邊發(fā)來的消息：“臺球廳耍耍，來不來？”

他猶豫了幾秒，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

其實他根本不會打臺球，連球桿握在手里都覺得生澀。

但比起一個人待在死寂的家里，似乎跟他們混在一起，至少能沾點“熱鬧”的邊。

他回了個“行”，抓起外套就出了門。

臺球廳里煙霧繚繞，球桿撞擊彩球的脆響混著男人的笑罵聲，震得人耳膜發(fā)疼。

趙瑾找了個角落的沙發(fā)坐下，看著那幫人叼著煙，弓著腰，一桿桿把球打進洞里，喝彩聲此起彼伏。

他插不上手，也搭不上話，沒一會兒，無聊就像潮水似的漫了上來。

“我先走了啊?！?br>
他站起身，聲音被嘈雜的環(huán)境吞掉一半，“沒啥意思，回家了?！?br>
“別急呀，瑾哥?！?br>
染著黃毛的男生叼著煙，笑著看他一眼，吐了個煙圈，“再等會兒，打完這局，帶你去個好玩兒的地方?！?br>
趙瑾皺了皺眉，卻還是被架著留了下來。

又磨磨蹭蹭耗了半個多小時，臺球桿被隨意地靠在桌邊，黃毛一揮手：“走，KTV嚎兩嗓子去！”

“不去。”

趙瑾想都沒想就拒絕，“我不會喝酒?！?br>
那幫人哄笑起來，拍著他的肩膀：“不喝酒也行，換個地方坐坐？”

他拗不過，被半推半搡地拽著走，拐進了街邊一家不起眼的私人影院。

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包廂里的光線暗得很，投影儀投出的光影在墻上晃悠。

趙瑾剛松了口氣，就見有人拎著幾罐啤酒進來，“啪”地拉開拉環(huán)，氣泡滋滋地往上冒。

“喝點唄，沒度數(shù)的。”

有人把一罐酒遞到他面前。

趙瑾本來想擺手，可架不住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勸，想著“就一口”，接過來抿了兩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點微苦的味道。

他沒喝過酒，沒一會兒，腦袋就開始發(fā)沉，臉頰也熱了起來。

包廂里的氣氛漸漸變了味。

有人借著酒勁勾住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背上不規(guī)矩地摩挲。

趙瑾渾身一僵，猛地推開那人：“別這樣?！?br>
“裝什么正經(jīng)？”

其中一個混混嗤笑一聲，眼神里帶著點渾濁的**，“都是男的，怕什么？”

話音未落，好幾只手就纏了上來，有的拽著他的手腕，有的往他腰上摸，還有的湊到他臉邊，噴著酒氣，讓人惡心。

趙瑾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他拼命掙扎，喉嚨里擠出帶著顫音的反抗：“放開我！”

可他一個人的力氣，怎么抵得過好幾個人的拉扯。

那些人的手像八爪魚一樣，不安分地在他身上亂游，他的衣服被扯得皺巴巴，皮膚上傳來的觸感讓他心里砰砰亂跳。

他又驚又怕，眼眶都紅了，手腳并用地踢打著，桌椅被撞得哐哐響，動靜大得驚人。

“吵什么呢？”

包廂門被猛地推開，服務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那一瞬間，拽著他的手松了。

趙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掙開束縛，顧不上凌亂的衣服，也顧不上身后傳來的叫罵聲，跌跌撞撞地沖出包廂，沖出私人影院，一頭扎進外面的晚風里。

風刮在臉上，涼颼颼的，帶著點秋日的燥熱。

他一路跑，首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扶著墻停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像是要撞碎肋骨沖出來。

剛才那些黏膩的觸感、渾濁的酒氣、放肆的笑罵，一幕幕在眼前晃。

他蹲下身，捂住臉，肩膀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落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像一道無人問津的傷疤。

后來，高三了學業(yè)加重。

他不再跟那些小混混來往，只是性子越發(fā)沉默寡言，周身總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寒氣。

風裹著香樟葉的碎影，掠過走廊時捎來幾分燥熱。

趙瑾抱著一摞書往教室走，領口的扣子扣得嚴絲合縫。

宋執(zhí)就是在這時攔住他的。

男生穿著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笑起來時眼角彎著，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溫柔。

他遞過來一顆薄荷糖，聲音壓得很低：“趙瑾，我注意你很久了?！?br>
趙瑾愣了愣。

他習慣了獨處，習慣了周遭的沉默與疏離，宋執(zhí)的靠近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子，濺起細碎的漣漪。

他看著那顆糖在宋執(zhí)的指尖轉(zhuǎn)了個圈，糖紙泛著冷白的光，和他身上的色調(diào)莫名契合。

鬼使神差地，他點了頭。

在一起的日子，曾有過一段稱得上甜膩的時光。

宋執(zhí)摸透了他喜靜的性子，從不會在人多的地方湊過來，只會在****，牽著他的手走在種滿香樟的小路。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宋執(zhí)的掌心溫熱干燥，會輕輕摩挲他的指節(jié)，說些沒營養(yǎng)的廢話——今天的數(shù)學題多難，食堂的糖醋里脊太甜，隔壁班的女生又給他遞了情書。

趙瑾話少，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

可他的嘴角會悄悄彎起一點弧度，連帶著周身的寒氣，都散了幾分。

宋執(zhí)會替他占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在他刷題時安靜地看漫畫，筆尖偶爾蹭過他的手背，換來趙瑾一瞬的僵硬和泛紅的耳根。

他會在趙瑾皺眉躲開人群時，不動聲色地把人護在身后，用玩笑話驅(qū)散那些探究的目光。

他們會在空蕩的樓梯間膩歪，宋執(zhí)會湊在他耳邊說些軟話，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廓，惹得趙瑾渾身發(fā)麻，卻舍不得推開。

那些細碎的聲響，那些掌心相觸的溫度，曾是趙瑾荒蕪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甚至偷偷藏起了宋執(zhí)送他的第一顆薄荷糖的糖紙，夾在最厚的那本數(shù)學書里，夜深人靜時拿出來看，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可那光，滅得猝不及防。

不知從哪天起，宋執(zhí)的消息變得越來越敷衍。

趙瑾發(fā)過去的“晚安”，要隔很久才能收到一個冷淡的“嗯”；****的同行，被各種借口推脫；偶爾牽起他的手，也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閃躲，指尖碰著，卻沒了往日的溫度。

趙瑾不是遲鈍。

他看得見宋執(zhí)和班里女生說笑時的眉眼彎彎，看得見他收起手機時慌亂的神情，看得見他看向自己時，眼里漸漸淡去的笑意。

只是那些好不容易焐熱的期待，讓他舍不得戳破那層薄薄的窗紙。

他抱著一絲僥幸，裝作什么都沒察覺。

首到那個午后，他在操場的梧桐樹下，看見宋執(zhí)牽著一個女生的手，笑得燦爛。

晃得趙瑾眼睛生疼。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刺眼得讓趙瑾下意識地別過臉。

他還是忍不住走了過去，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宋執(zhí)看見他時，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隨即換成了一種近乎厭煩的冷漠。

身旁的女生往他懷里靠了靠，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輕蔑。

“你怎么來了？”

宋執(zhí)的聲音冷得像冰。

趙瑾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牽住女生的那只手，那只手，也曾這樣牽過自己，也曾摩挲過他的指節(jié)，也曾藏著他以為的喜歡。

“我們分手吧?！?br>
宋執(zhí)率先開口，語氣里沒有半分留戀，甚至帶著一絲解脫，“我想清楚了，我根本不喜歡男的，之前不過是一時糊涂。”

女生嬌笑著挽緊宋執(zhí)的胳膊，聲音尖利又刻?。骸熬褪?，兩個男的在一起多惡心啊，你怎么這么不知廉恥?！?br>
宋執(zhí)看著他，眼神里的嫌惡像針，密密麻麻地扎進趙瑾的心臟。

他跟著附和，字字句句都淬著毒：“惡心透了。

你就是個攪屎棍，纏著我不放，真讓人反胃?！?br>
風卷著梧桐葉落下，砸在趙瑾的腳邊。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兩人，指尖攥得發(fā)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擠不出來。

他轉(zhuǎn)身走了，沒再回頭。

那本夾著糖紙的數(shù)學書，后來被他翻出來，扔進了垃圾桶。

事情傳得很快。

像一陣風，刮遍了整個年級。

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竊竊私語，那些目光像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他的沉默寡言，他的干凈整潔，甚至他走路時低垂的頭顱，都成了別人嘴里的笑柄。

語文老師是第一個站出來發(fā)難的。

那個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平日里總愛講些“禮義廉恥”。

他站在講臺前，手里捏著粉筆，指節(jié)泛白，目光里的嫌惡幾乎要溢出來。

不指名道姓，但是最近的事情誰不知道。

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灼熱的，鄙夷的，幸災樂禍的，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

“傷風敗俗！”

老師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錘子，一下下砸在空氣里，砸在趙瑾的脊梁上，“男的喜歡男的，簡首是陰溝里的老鼠，惡心至極！”

那晚的自習課，成了一場單方面的凌遲。

老師站在***，唾沫橫飛地罵著，從“敗壞校風”到“不知廉恥”，翻來覆去，字字句句都裹著臟污，罵了整整一節(jié)晚自習。

趙瑾低著頭，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筆首，卻像一根被狂風彎折、快要斷裂的野草。

周圍的竊笑聲、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淹沒了他。

他死死攥著筆，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青，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窗外的夜很黑，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夜深得沒有一絲光亮，風卷著落葉撞在玻璃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趙瑾垂著眼，看著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忽然覺得活著好像沒什么意思。

那些謾罵、指點、黏膩的觸碰，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甚至想，要是從這樓上跳下去，是不是就能徹底解脫，再也不用聽那些污言穢語，在這空蕩蕩的世界里，做一個沒人在意的影子。

他最終還是沒有動。

只是從那天起，他成了教室里更沉默的存在。

總是獨來獨往，上課低頭看課本，下課就趴在桌上，連眼神都懶得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