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開往烏蘭巴托的K24次綠皮火車，緩緩駛過雪原。

雪越下越大，雪顆子撲打在車窗上又彈開，冰霜沿窗框蔓延，一片雪白。

隋檀蜷在軟臥上，鋪上沒有欄桿，稍微一個大點的翻身，就有掉下去的風(fēng)險。

車廂里，還有一個蒼老的**老人。

一路上，他常和隋檀搭話，用生硬的漢語詢問她，為何獨自前往**。

隋檀裹緊毛毯，望著列車發(fā)黃的頂棚：“去做黃沙治理。”

“那是什么？”

老人問。

“就是讓風(fēng)沙停下來，種樹，固土，把荒漠變回草原?！?br>
老人看著她側(cè)臉，沉默片刻后，認(rèn)真說：“是一個很厲害的工作，你要好好干?！?br>
隋檀轉(zhuǎn)過臉，對他笑：“我會的?！?br>
“我家以前也在草原上，可后來沙塵暴來了，吞沒了草場，我們只能搬走?！?br>
老人說，“我沒能守住那片草場。

上一次回來己經(jīng)是八年前，這么久過去，現(xiàn)在連回家的路，可能都找不到了。”

列車一陣顛簸，車廂里懸掛的衣架晃動。

隋檀扶住上鋪邊緣，慢慢坐起身來：“你說的那片草原在哪里？

具體哪個方向，還記得嗎。”

老頭想了想：“在扎布汗省，靠近阿爾泰山西北的地方?！?br>
“我這一趟也許會去那邊，”隋檀說，“等到了那里，我替你去看看？”

老人咧嘴笑了一下，從外襖中摸出手機，翻出張照片，遞給她看。

照片是膠片機拍攝，轉(zhuǎn)存到手機中的。

一片起伏草場，遠(yuǎn)處有羊群和幾頂白色**包，炊煙從頂部裊裊升起，云層低垂在天邊。

“這是那兒以前的樣子，一到春天草就綠了，羊子隨便養(yǎng)養(yǎng)就能長得很肥，山泉水甜著呢，首接捧起來就能喝。”

“真漂亮。”

隋檀感嘆。

“你在這里長大？”

老人輕輕點頭：“我十五歲之前生活在這里。

最后一次回去，己經(jīng)是沙丘連著沙丘，鷹都飛不出去，土地全荒了?！?br>
他頓了頓，“你要真去了，替我撒些草籽吧?！?br>
隋檀沉默幾秒，眼里一片雪亮：“好，到時候我會再拍照片給你?！?br>
老人閉上眼，喃喃說了句蒙語，像是祈禱。

他指著前方夜色中，一座突出的山巒：“快看，那就是肯特山，成吉思汗出生的地方?！?br>
隋檀從上鋪翻下來，踩在下鋪連接處的地毯上，往窗外看。

太暗了，風(fēng)雪幾乎吞沒了車窗外的光線，幾乎什么都看不見。

“拐過前方山口，還有西十多分鐘，就到烏蘭巴托了。”

老人說，“我馬上到家了?！?br>
他嘴角浮起笑意。

“你家人來火車站接你嗎？”

隋檀問，“這么晚了?！?br>
老人搖頭：“我自己可以?！?br>
風(fēng)雪中，火車低吼著穿過山口，遠(yuǎn)處城市燈光漸次浮現(xiàn)。

那便是***的首都，烏蘭巴托。

列車播報響起——“各位乘客**，您所乘坐的K24次列車，即將抵達本次列車的終點站烏蘭巴托，請攜帶好隨身物品，準(zhǔn)備下車?！?br>
穿厚棉衣的乘客，擠在下車口，火車緩緩?fù)Ｏ拢羝麖能嚨姿凰粐姵觥?br>
踏出車廂，寒風(fēng)裹著雪粒撲在臉上，跟**一樣生疼。

隋檀裹緊圍巾，回頭與老人揮手說再見：“你要保重身體，我會記得我們的約定。”

“好，”老人說，“一言為定，”他抬頭看了一眼漫天雪花，捏住**頷首，獻上祝福，“**人不會在風(fēng)雪中迷路，年輕人你要一路平安?！?br>
隋檀笑，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水。

兩人分頭向兩個方向，老人很快消失在人群深處中。

出站走廊上落滿積雪，雪呈現(xiàn)骯臟的醬色，一踩一個深坑。

一個舉著“隋檀”牌子的**女子站在那里。

她裹著厚羊皮襖，一邊跺腳，一邊焦急地往站口方向看。

看見隋檀，眼睛一亮，高聲喊道：“這邊！”

噔噔噔跑過來，“**，隋工，我是蘇日娜，是中蒙治沙項目部這邊的工作人員，！

等**久了！”

她熟練接過隋檀行李箱，指著不遠(yuǎn)處的汽車：“車一首發(fā)動著，暖風(fēng)沒關(guān)，快上車緩緩，晚上太冷了。”

隋檀說：“謝謝，這么晚了，還麻煩你跑一趟?！?br>
蘇日娜搖頭說：“不麻煩?！?br>
豎起來的羊皮襖領(lǐng)子，遮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

她利落地拉開后備箱，將行李塞進進去。

車內(nèi)暖意撲面。

儀表盤上的水溫計顯示29度，玻璃內(nèi)側(cè)，蒙了一層薄霧。

蘇日娜坐進駕駛位，回頭沖隋檀笑：“我先送你到今天入住的賓館，就在市中心，路上大約二十分鐘，你餓不餓？

想不想先吃點東西？

隋檀搓了搓凍得發(fā)麻的手：“**這邊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這邊吃的，沒有北京多，”蘇日娜說，“羊肉湯餅，酥油茶，還有奶豆腐和烤包子，我們這里的烤包子，和你們那邊的不一樣，要不要嘗嘗？”

“行，那你推薦一個地方，”隋檀歪著頭，“我吃吃看。”

蘇日娜立刻想到一個地方：“賓館旁邊就有一家老店，叫‘額爾敦’，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開著，他家的烤包子，是用銅鍋慢火燜出來的，味道不錯?！?br>
“好，就去這家?！?br>
蘇日娜熟練地打著方向盤，車子緩緩駛?cè)胫髀贰?br>
車燈切開雪夜，雪花在光暈中，旋著轉(zhuǎn)兒落下來。

道路兩旁的建筑低矮，多是一些蘇式風(fēng)格的灰白色樓房，街道上行人寥寥，偶爾有裹著毛皮的騎馬人影，匆匆掠過。

凌晨的烤包子店出乎意料坐滿了人，熱氣騰騰的銅鍋，擺在每張木桌上。

蘇日娜摘掉**：“你在這里等等我，我進去看看，能不能拼個桌?！?br>
“嗯?！?br>
隋檀把手揣在袖子里，站在店門口，她腳凍僵了，用力跺了跺。

店鋪臺階上，蹲著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男人，衣服后肩膀處有一個破洞。

他低頭擺弄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皮草帽檐下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是屬于草原人遼闊又冷峻的眼睛。

只看了隋檀一眼，很快移開。

“隋小姐，快，”蘇日娜探出身子，“里頭騰出位置了！”

隋檀跟著蘇日娜擠進小店。

烤包子的香氣很勾人，混著酥油焦香，往鼻子里鉆。

銅鍋在桌上滋滋作響，包子皮捏著十二個折兒，烤得金黃酥脆。

咬開一瞬間，羊油混著芫荽香，像爆炸一樣綻放在嘴巴里，又咸香又鮮甜！

隋檀舌尖被燙得一顫，嘴里瘋狂哈著氣，比了一個大拇指：“這味道，絕了！”

蘇日娜用筷子尖，蘸了點醋碟里的醬料：“這是老板自家腌的野韭菜花，你嘗嘗?！?br>
“好特別的口味，”隋檀連連點頭，“和我在京城吃過的，完全不一樣?！?br>
那個穿黑羽絨服的男人，也進了店，默默坐在角落位置。

他摘下**，露出一頭微亂的黑發(fā)，眉眼深邃俊朗，顴骨兩側(cè)曬傷的紅痕，給他平添了幾分不羈氣質(zhì)，像一匹孤傲的駿馬。

隋檀不動聲色地看他。

烤包子店老板，給他端去一碗淡**的飲料，看起來很美味。

“他喝的那個是什么？”

隋檀問蘇日娜。

蘇日娜順著目光看去，看見男人的瞬間，露出鄙夷神色，很快轉(zhuǎn)開臉：“那個啊，馬奶酒，發(fā)酵過味道有點酸甜，你想喝？”

隋檀眼睛亮晶晶，點頭：“嗯。”

“可是我們明天還有很多行程，今晚你得早些休息，”蘇日娜低聲提醒道，“馬奶酒后勁大，容易上頭吶?！?br>
“好吧?！?br>
隋檀聳聳肩。

剛到第一天，也想給蘇日娜留個好印象，只好按捺住好奇心。

烤包子店和賓館很近，走路不到三分鐘。

開好房間，蘇日娜將房卡遞到隋檀手中。

“這邊晚上不比國內(nèi)，你不要到處亂跑，尤其是這種下雪天，會凍死人的?！?br>
蘇日娜說，“明天，我先帶你去項目部，早點睡吧?！?br>
隋檀點頭：“麻煩你了。”

房卡**門鎖，發(fā)出一聲嘎嗒聲，紅燈轉(zhuǎn)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