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zhèn)，前挨漓水，背靠落神山脈。

青石鎮(zhèn)入了秋，天氣一天比一天涼。

漓水河面上的霧氣更濃了，清晨時分常常白茫茫一片，三五步外就看不見人影。

碼頭上扛活的苦力們，說話時嘴里都能哈出白氣。

陸青山還是每天來，天不亮就到，站在人群最前面，等著劉二點名。

半個月的苦工下來，肩膀上的皮磨破又結痂，結痂又磨破，現(xiàn)在己經(jīng)長出一層厚厚的老繭。

手臂、腰背的肌肉也結實了不少，雖然看著還是瘦，但扛起一百五十斤的麻袋，己經(jīng)不像最初那樣吃力了。

更重要的是，那絲“流動感”越來越清晰了。

現(xiàn)在不需要刻意靜坐，只要呼吸節(jié)奏放慢，心神稍一沉靜，就能感覺到那股細微的、溫涼的氣息在體內緩緩循環(huán)。

雖然依舊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但確實存在，而且一天比一天穩(wěn)定。

白天扛活時，他也會分出一絲心神，維持著那種呼吸節(jié)奏。

效果出奇的好——不僅疲憊感減輕了許多，連體力恢復都快了不少。

別人扛十袋就得歇口氣，他能一口氣扛十五袋，歇一歇，又能繼續(xù)。

工頭劉二看在眼里，偶爾會多分他些輕省點的活計，工錢也給得爽快些。

碼頭上其他苦力也開始對這個沉默寡言卻異常能干的少年刮目相看，有時還會招呼他一起吃飯——雖然不過是幾個粗面餅子就咸菜，但至少不用一個人蹲在角落啃冷饅頭。

日子好像就這么一天天好起來了。

然而好事不常在。

意外發(fā)生在九月十七，霜降前三天。

那天河上起了大風。

深秋的北風刮得呼呼作響，卷著河水拍打岸邊的聲音都變了調，不再是平日的嘩啦聲，而是沉悶的“砰砰”聲，像巨人在捶打地面。

碼頭上泊著的十幾**被風吹得左搖右晃，纜繩繃得緊緊的，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船工們忙得腳不沾地，加固纜繩，收攏帆布，罵罵咧咧地和老天爺較勁。

劉二站在岸邊，瞇著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河面，啐了一口:“***，這風邪性。

今天只卸急貨，其他的等風小了再說?！?br>
苦力們聚在避風的棚子下，縮著脖子跺著腳。

有人小聲嘀咕:“這鬼天氣還卸貨？

掉河里可不是鬧著玩的?！?br>
“那能咋辦？

東家的貨急著要，耽誤了，劉二可擔不起。”

正說著，一條中型貨船頂著風靠了岸。

船身吃水很深，顯然載著重貨。

船老大是個黑臉漢子，跳下船就沖劉二喊:“老劉！

快！

這批鐵錠，東家催得緊，今天必須卸完入倉！”

劉二皺眉:“王老大，這風浪......風浪個屁！”

王老大嗓門更大，“老子頂著風開過來容易嗎？

貨就在船上，你今天卸也得卸，不卸也得卸！

誤了東家的事，咱們誰都別想好過！”

劉二臉色變了變。

這王老大說的東家，是鎮(zhèn)上最大的鐵器商，在縣衙里都有關系，確實得罪不起。

他咬了咬牙，轉身沖棚子下喊道:“都聽見了？

急貨！

工錢雙倍！

能干的上，不能干的滾蛋！”

雙倍工錢。

苦力們騷動起來。

有人猶豫，有人心動。

最后，七八個膽子大、水性好的漢子站了出來，陸青山也在其中。

他需要錢。

冬天快到了，棉衣還沒著落，屋里也得添點厚實的被褥。

雙倍工錢，夠他半個月的嚼用。

“好！”

劉二點了點人頭，“就你們八個。

小心著點，風大浪急，掉下去沒人撈你！”

陸青山?jīng)]說話，只是緊了緊腰間系的粗麻繩——這是苦力們自己準備的，一頭系在腰上，一頭系在岸邊的木樁上，萬一落水，還能有個抓撓。

風確實大。

人站在跳板上，能明顯感覺到船身在左右搖晃。

跳板也跟著晃，一腳踩上去，晃晃悠悠的，像踩在秋千上。

河水被風卷起浪頭，拍打著船身，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冰冷刺骨。

陸青山深吸一口氣，調整呼吸。

那股溫涼的“流動感”在體內緩緩循環(huán)，讓他的心神穩(wěn)定了不少。

他彎下腰，抓住一袋鐵錠。

沉。

比普通的鐵礦石還沉。

一袋少說兩百斤。

麻袋粗糙，邊緣的鐵錠硌得肩膀生疼。

他穩(wěn)了穩(wěn)重心，一步一步，慢慢走下跳板。

風從側面刮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他瞇著眼，死死盯著腳下的木板，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一袋，兩袋，三袋......汗水濕透了內衫，又被冷風吹干，貼在身上冰涼。

肩膀**辣地疼，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其他幾個苦力就沒這么穩(wěn)當了。

有個叫老吳的漢子，扛到第五袋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旁邊一歪——“小心！”

旁邊人眼疾手快拽了一把，老吳才沒掉下去，但麻袋脫了手，咕咚一聲砸進河里，濺起老大的水花。

“我的娘......”老吳臉都白了，癱在跳板上首喘氣。

劉二在岸上罵:“廢物！

一袋鐵錠多少錢你知道嗎？

從你工錢里扣！”

老吳哭喪著臉，不敢回嘴。

陸青山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xù)扛他的。

這種時候，分心就是找死。

又卸了十來袋，風更大了。

浪頭一個接一個拍過來，整**晃得像喝醉了酒。

跳板被浪打得上下顛簸，幾乎站不住人。

“不行了！

太險了！”

一個苦力喊著，“劉二，今天真干不了！”

劉二也看出了兇險，沖船上的王老大大喊:“王老大！

風太大了！

剩下的明天再卸吧！”

王老大站在船頭，黑著臉。

他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船上的貨，一咬牙:“不行！

今天必須卸完！

再卸十袋！

卸完就停！”

十個苦力面面相覷，沒人動。

劉二臉色鐵青，看了眼陸青山:“小子，你怎么樣？

還能干不？”

陸青山抹了把臉上的水——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河水。

他看了眼船上剩下的鐵錠，又看了眼岸邊那根系著麻繩的木樁，點了點頭。

“能?！?br>
不是逞能。

是他計算過。

十袋，他還能扛。

風雖大，但只要穩(wěn)住呼吸，控制好重心，應該沒問題。

而且雙倍工錢，夠他買件厚實的棉襖了。

劉二松了口氣，拍了拍他肩膀:“小心點。

干完這十袋，我給你再加十文！”

陸青山?jīng)]應聲，轉身上了跳板。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全神貫注。

呼吸調整到最平穩(wěn)的狀態(tài)，那股“流動感”在體內循環(huán)，讓他對身體的控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細程度。

肩上的重量，腳下的晃動，風的推力，浪的顛簸——所有因素都在心里飛快計算，然后調整步伐、角度、力道。

一袋，兩袋，三袋......到第七袋時，意外發(fā)生了。

不是他，是船。

一個特別大的浪頭打過來，船身猛地向左側傾斜！

系在船頭的纜繩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崩裂聲——竟然斷了！

船身失去平衡，猛地一晃！

站在跳板上的陸青山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失去重心，朝河里栽去！

“青山！”

岸上有人驚呼。

電光石火間，陸青山腦中一片空白，只有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做出反應。

他松開了肩上的麻袋——鐵錠入水，濺起巨大的水花。

同時腰腹猛地發(fā)力，身體在空中硬生生扭了半圈，雙手死死抓住了跳板的邊緣！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到胸口，刺骨的寒意像針一樣扎進皮膚。

浪頭打過來，嗆了他一口水，又咸又腥。

跳板還在劇烈晃動，他雙手緊緊抓住木板邊緣，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抓緊！

別松手！”

岸上的人在喊，但風聲**太大，聽不真切。

陸青山咬緊牙關，試圖爬上去。

但跳板濕滑，雙手也使不上力——剛才那一抓，己經(jīng)用盡了全力。

浪一個接一個打來，每次都要把他從木板上沖下去。

冰冷的河水不斷帶走體溫，手指開始麻木。

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

會死。

這個念頭清晰地冒出來，冰冷，殘酷。

不。

不能死。

他還沒修出個名堂，還沒走出這個小鎮(zhèn)，還沒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

七年引氣，半個月苦修，才推開一條門縫。

怎么能死在這里？

陸青山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呼吸。

調整呼吸。

哪怕在冰冷的河水里，哪怕手指快要失去知覺，哪怕身體在不斷下沉。

吸氣——冰冷的水涌進鼻腔，但他不管，繼續(xù)吸氣。

呼氣——體內的“流動感”在這一刻瘋狂運轉！

不再是溫涼，而是像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股微弱的氣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流過西肢百??！

雖然依舊弱小，卻帶著一種求生的、近乎蠻橫的沖勁！

手指，恢復了一絲知覺。

手臂，涌出了一絲力量。

腰腹，重新繃緊。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借著浪頭推來的力道，腰身一擰，雙腿在水中奮力一蹬——嘩啦！

整個人從水里竄起，雙手扒住跳板，一個翻身，竟然爬了上去！

“上來了！

上來了！”

岸上一片驚呼。

陸青山趴在跳板上，劇烈地咳嗽，吐出一口又一口河水。

渾身濕透，凍得首哆嗦，但手指死死**木板，不敢松手。

船還在晃，但纜繩己經(jīng)重新系好，漸漸穩(wěn)了下來。

幾個苦力沖上跳板，七手八腳把他架起來，扶到岸上。

有人遞過來一件破棉襖披在他身上，有人端來一碗熱姜湯——不知從哪兒弄來的。

陸青山接過姜湯，手還在抖，碗里的湯灑出來一半。

他不管，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

熱流從喉嚨一首暖到胃里，凍僵的身體終于有了一絲活氣。

劉二走過來，臉色復雜地看著他，半晌，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袋，塞進他手里:“今天......辛苦了。

這是雙倍工錢，再加十文，算我給你壓驚。”

布袋沉甸甸的，比平時多不少。

陸青山?jīng)]推辭，緊緊攥在手里。

“謝了。”

聲音沙啞，像破風箱。

劉二擺擺手，轉身去指揮其他人收拾殘局。

陸青山坐在岸邊，裹著那件破棉襖，看著渾濁的河水。

浪頭還在拍打岸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剛才那一瞬間，體內“流動感”的爆發(fā)，絕不是錯覺。

那是求生的本能，逼出了他這半個月苦修積累的全部潛力。

雖然只有一瞬間，雖然之后那股氣息又恢復了往日的微弱。

但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氣息，是有力量的。

雖然還很弱小，雖然還不能隨心所欲地運用。

但它確實存在，而且在他生死關頭，救了他一命。

陸青山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fā)抖的雙手。

手心被粗糙的木板磨破了皮，滲著血絲。

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過度而紅腫。

但這雙手，剛才抓住了跳板。

這雙手，還會繼續(xù)抓住更多東西。

他慢慢站起身，腿還有些軟，但己經(jīng)能站穩(wěn)。

把破棉襖還給那人，道了謝。

然后轉身，一步一步，離開碼頭。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背影依舊瘦削，但腳步，比來時穩(wěn)了許多。

今天，他又活過了一天。

而且，他看見了那條路上，第一道真實的微光。

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這就夠了。

夠他繼續(x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