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噼啪作響。

林小魚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添柴。

火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讓那抹病態(tài)的蒼白染上了一絲暖色。

她不時扭頭看向里屋，門簾垂著，但能聽見哥哥換衣服的窸窣聲。

“小魚，水開了就倒盆里。”

林大山從外面進來，手里提著個布包，“我去老陳那兒賒了點姜，熬點姜湯?！?br>
“爹，哥他真的采到赤陽草了？”

小魚的眼睛亮晶晶的。

“采到了?！?br>
林大山的聲音有些啞，“三株，品相都很好。

明天一早我就去鎮(zhèn)上，配齊那副‘暖陽散’的方子?！?br>
小魚用力點頭，嘴角的梨渦深了些。

里屋，林風己經(jīng)換上了干衣服——同樣是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但至少是干的。

他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傷口還在，是爬巖石時被碎石劃破的。

傷口不深，但奇怪的是，周圍有一圈極淡的金色痕跡，像是涂了什么藥膏后殘留的。

可他沒有涂任何東西。

林風用指尖碰了碰那圈金色，沒什么特別的感覺，就是皮膚比周圍稍微熱一點。

他又摸了**口，衣服下面是正常的皮膚，并沒有肉眼可見的印記。

白天在寒潭里“看見”的那些鎖鏈，現(xiàn)在也感應不到了。

就像做了一場夢。

但左腿舊傷處持續(xù)的暖意，以及此刻精神上異常的清醒，都在提醒他：那不是夢。

“風兒?！?br>
林大山掀開門簾進來，手里端著碗熱氣騰騰的姜湯，“喝了，驅(qū)驅(qū)寒?！?br>
林風接過碗，姜湯很燙，他吹了吹，小口喝著。

辛辣的味道順著喉嚨下去，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

“爹，”他放下碗，“我今天……”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該怎么說？

說自己在寒潭瀕死時看見體內(nèi)有鎖鏈？

說鎖鏈裂開滲出了金光？

這聽起來太荒謬。

而且，如果那些鎖鏈真的存在，如果那金光真的有什么特殊力量——會不會招來禍患？

林大山在床邊坐下，看著兒子欲言又止的樣子，嘆了口氣：“后山那寒潭，你張伯以前提過，說是邪門得很。

夏天結(jié)冰花，冬天反而不凍。

你能平安回來，是運氣。”

“嗯?！?br>
林風低低應了聲。

“明天我去鎮(zhèn)上配藥?！?br>
林大山繼續(xù)說，“你這幾天別出門了，好好休息。

下個月的小比……實在不行，爹去求族長，看能不能……不用求?！?br>
林風打斷他，“我會通過的?！?br>
林大山愣了愣，看著兒子。

昏暗的油燈光線下，少年的眼神異常堅定，甚至有種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銳利。

“你有把握？”

林大山問。

“有?！?br>
林風說。

其實沒有。

但他不想再看見父親為了自己去低聲下氣。

這些年，因為自己的“廢材”和小魚的病，父親在林家的地位一落千丈，連旁系子弟都敢當面嘲諷。

那些鎖鏈，那金光——不管是什么，總歸是種變化。

而變化，就有可能。

夜深了。

小魚喝完藥早早睡下。

林大山在院子里劈明天要用的柴，斧頭落下的聲音規(guī)律而沉悶。

林風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睜著眼睛看屋頂?shù)臋M梁。

他試著像白天那樣“內(nèi)視”，但什么也感覺不到。

身體里空蕩蕩的，既沒有鎖鏈，也沒有金光，只有左腿舊傷處那點持續(xù)的暖意，微弱但真實。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忽然，胸口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不是劇痛，更像是被針輕輕扎了一下。

林風下意識捂住胸口，那種刺痛感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麻*，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下游走。

他掀開衣襟，借著窗縫透進來的月光看過去。

胸口正中，心臟位置，皮膚上浮現(xiàn)出極淡的金色紋路。

那紋路非常復雜，層層疊疊，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鎖鏈交織的圖案。

只是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在黑暗里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林風屏住呼吸，用手指輕輕碰了碰。

紋路微微發(fā)熱。

幾乎同時，他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被觸動了。

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閃過——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老者，在山巔采藥，指尖有綠色的光點跳躍……一座巨大的青銅鼎，鼎內(nèi)藥液沸騰，散發(fā)出七彩霞光……一卷攤開的竹簡，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古怪的文字，那些文字在發(fā)光……還有……鎖鏈。

無數(shù)鎖鏈，從天而降，纏繞在一個嬰兒身上。

嬰兒在啼哭，鎖鏈一根根融入身體，最后只剩三千道虛幻的影子，在血脈深處沉眠。

畫面碎得很快，林風只來得及抓住幾個片段。

等他回過神來，胸口那金色的紋路己經(jīng)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但腦子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完整的記憶，更像是本能。

比如，他現(xiàn)在能“聞”出空氣中飄散的藥味里，每一味藥材的成分。

院子里父親劈柴的汗味，廚房殘留的姜湯辛辣，小魚屋里飄出的藥苦，甚至墻角那株野草散發(fā)出的、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微弱藥性……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林風坐起身，心跳得很快。

那些鎖鏈，那些畫面，還有此刻這種對藥材的敏銳感知——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他體內(nèi)確實有某種特殊的東西。

而那東西，今天因為瀕死被觸發(fā)了。

“醫(yī)道……”他喃喃吐出兩個字。

這是那些破碎畫面里最清晰的一個概念。

那個青衣老者，那些發(fā)光的文字，那座青銅鼎——似乎都與“醫(yī)道”有關(guān)。

可醫(yī)道是什么？

是治病救人的醫(yī)術(shù)？

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林風想不明白。

窗外的斧頭聲停了。

林大山把劈好的柴碼好，打了桶井水洗手，腳步聲朝屋里走來。

林風趕緊躺下，閉上眼睛裝睡。

門被輕輕推開，林大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兒女都睡了，才輕手輕腳地回自己屋。

關(guān)門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么。

等父親的呼吸聲均勻了，林風重新睜開眼睛。

他盯著黑暗，腦子里念頭飛轉(zhuǎn)。

下個月的小比，他必須通過。

按族規(guī)，十六歲還沒開脈的子弟，要么發(fā)配到家族產(chǎn)業(yè)最苦最累的地方，要么……驅(qū)逐出族。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他再也保護不了小魚，也幫不了父親。

所以，他需要力量。

而體內(nèi)那些鎖鏈，那個所謂的“醫(yī)道”，也許就是力量的來源。

可是怎么用？

林風試著回憶寒潭里那種感覺——瀕死，窒息，絕望，然后胸口發(fā)熱，鎖鏈顯現(xiàn)，金光滲出。

難道要每次都瀕死才能觸發(fā)？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

不，一定有別的方法。

那些鎖鏈上有裂痕。

今天在寒潭，就是那道有裂痕的鎖鏈滲出了金光。

如果能擴大裂痕，或者……斬斷它呢？

斬斷鎖鏈。

這個想法冒出來時，林風的心臟猛地一跳。

像是某種本能的渴望，在靈魂深處被喚醒了。

第二天一早，林大山就帶著赤陽草去了鎮(zhèn)上。

林風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胸口——皮膚光滑，沒有任何紋路。

左腿的暖意還在，但比昨天淡了些。

他下床，走到院里。

晨霧還沒散，老槐樹的葉子掛著露珠。

林風做了幾個拉伸動作，左腿的舊傷居然不怎么疼了。

他試著原地跳了跳，落地時只有輕微的不適，不像以前那樣刺痛鉆心。

“哥，你起來啦？”

小魚從廚房探出頭，手里拿著個木勺，“我在熬粥，爹說讓你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

林風走過去，“我來幫你?！?br>
兄妹倆在廚房里忙活。

小魚燒火，林風切菜——昨天從后山回來時，他順便采了些野菜。

動作間，林風發(fā)現(xiàn)自己對刀工有種莫名的熟練感，切出的菜絲均勻細密，像是在腦子里演練過無數(shù)次。

又是那種“本能”。

早飯時，小魚的氣色似乎好了一點點。

雖然臉色還是蒼白，但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

她小口喝著粥，眼睛彎成月牙：“哥，你今天好像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

“說不上來。”

小魚歪著頭，“就是……感覺更有精神了？

眼睛特別亮?！?br>
林風笑了笑，沒接話。

吃完飯，他收拾碗筷去井邊洗。

井水很涼，但手浸進去時，那種對藥材的敏銳感知又出現(xiàn)了——他能“感覺”到井水里有微量的礦物質(zhì)，能分辨出其中幾種對人體有益的成分。

這能力簡首逆天。

如果用在醫(yī)術(shù)上……林風洗著碗，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鎮(zhèn)上的葉家不是在招雜役嗎？

雜役三年，有機會接觸功法，還有月錢。

更重要的是，葉家是修真家族，藏書肯定比林家多。

也許能在那里找到關(guān)于“醫(yī)道”或者“體內(nèi)鎖鏈”的記載？

可是雜役選拔要求“身強體健”。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腿。

舊傷雖然好轉(zhuǎn)，但走路還是有點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除非……林風放下碗，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他嘗試著去“感應”體內(nèi)。

沒有瀕死的刺激，他什么都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左腿傷處那點微弱的暖意。

他集中精神，試圖引導那暖意流轉(zhuǎn)。

很困難。

就像用一根頭發(fā)絲去推動一塊石頭。

暖意幾乎不動，只有在他全神貫注、額頭都滲出細汗時，才極其緩慢地沿著某條路徑移動了一點點。

而這一點點移動，帶來的效果卻很明顯。

左腿舊傷處的刺痛感又減輕了些。

林風睜開眼睛，眼里有光。

有效！

雖然慢，雖然難，但確實有效。

如果每天這樣引導，也許在小比前，他的腿傷就能好得七七八八，至少看不出明顯跛腳。

而且，這種引導暖意的過程，似乎也在消耗某種能量。

他餓了。

明明剛吃過早飯，現(xiàn)在卻餓得前胸貼后背，像是干了一整天重活。

林風快步走回廚房，從鍋里又盛了碗粥，幾口喝完，才感覺好點。

“哥，你很餓嗎？”

小魚好奇地問。

“嗯，長身體?！?br>
林風含糊道。

他不敢說真話。

這能力太詭異，在小魚面前，他得裝得和平常一樣。

中午，林大山回來了。

布包里裝著幾包配好的藥，還有一小袋米。

他臉色不太好，把東西放下后，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半晌沒說話。

“爹，怎么了？”

林風問。

“暖陽散的方子，缺一味‘火絨花’?！?br>
林大山的聲音有些疲憊，“鎮(zhèn)上的藥鋪都沒有，得去縣城。

可縣城一來一回至少三天，車馬費……”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家里沒錢了。

林風沉默片刻：“缺了這一味，藥效會差多少？”

“差很多。”

林大山**眉心，“赤陽草是主藥，火絨花是引子。

沒有引子，藥力化不開，十成效果最多發(fā)揮三成?！?br>
三成。

林風在心里算了算。

小魚的病是先天不足，寒氣入髓，需要持續(xù)溫養(yǎng)。

三成藥效，也許能暫時穩(wěn)住病情，但*****。

而且，暖陽散一副藥只能管七天。

七天后再配，又是一筆錢。

這個家，己經(jīng)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爹，”林風開口，“葉家在招雜役?！?br>
林大山猛地抬頭：“你想去？”

“嗯?！?br>
林風點頭，“三年，每月二兩銀子。

做得好還有機會接觸功法。”

“不行！”

林大山站起來，“葉家的雜役不是那么好當?shù)模?br>
我年輕時在葉家做過護衛(wèi)，知道他們的規(guī)矩——雜役簽的是死契，三年內(nèi)生死由命，就算死了，葉家也只賠十兩燒埋銀子！”

“可這是唯一的出路。”

林風的聲音很平靜，“下個月小比，如果我通不過，要么去黑石礦，要么被逐出族。

無論哪種，都比死契好不到哪里去?！?br>
林大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兒子的眼神太清醒，清醒得讓他心痛。

這個才十六歲的少年，己經(jīng)看透了林家的冷酷，也看透了現(xiàn)實的殘酷。

“而且，”林風繼續(xù)說，“如果我能在葉家學到東西，也許……能治好小魚的病?！?br>
最后這句話，讓林大山動搖了。

他看了看屋里正在煎藥的小魚，瘦小的背影在灶膛的火光里顯得格外脆弱。

這個女兒，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牽掛。

“明天……”林大山的聲音沙啞，“我陪你去鎮(zhèn)東校場。”

“不用。”

林風搖頭，“我自己去。

爹你在家照顧小魚?！?br>
父子倆對視著，空氣中彌漫著沉重的沉默。

最終，林大山重重嘆了口氣，背過身去：“隨你吧。”

下午，林風又嘗試了幾次引導體內(nèi)的暖意。

每次都很吃力，每次都會餓得很快。

到太陽偏西時，他己經(jīng)把家里剩的雜面餅全吃完了，但左腿的舊傷確實在好轉(zhuǎn)——走路時幾乎感覺不到跛了，只是跑跳時還有輕微不適。

照這個速度，三天內(nèi)應該能恢復如常。

但代價是，家里的存糧撐不了幾天了。

林風坐在院里的老槐樹下，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晚風帶著涼意，吹得樹葉沙沙響。

“哥?！?br>
小魚端了碗藥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藥很苦，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眉頭皺成一團。

“爹說，你要去葉家當雜役。”

小魚的聲音很小。

“嗯?！?br>
“會很久嗎？”

“三年。”

小魚不說話了，只是低頭喝藥。

等碗空了，她才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哥，你能不能不去？”

林風看著她，沒說話。

“我的病……其實沒那么重要?！?br>
小魚的聲音在發(fā)顫，“我可以不喝藥，可以少吃點。

爹和哥不用那么辛苦……別說傻話?！?br>
林風打斷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你的病會好的。

哥答應你。”

小魚咬著嘴唇，眼淚終于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空碗里。

林風把她摟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

女孩很瘦，肩胛骨硌得他手疼。

“小魚，”他低聲說，“等哥從葉家回來，就帶你離開這里。

我們?nèi)ヒ粋€暖和的地方，冬天不會冷，你的手也不會冰。

好不好？”

懷里的小身子顫了顫。

“……真的？”

“真的?！?br>
林風說，“哥什么時候騙過你？”

小魚用力點頭，把臉埋在他肩上，眼淚浸濕了粗布衣服。

夕陽徹底沉下去了，天色暗下來。

院子里，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要抓住最后一點光亮。

林風抱著妹妹，看向遠處。

鎮(zhèn)東校場，葉家選拔，三年死契——這些都是他要跨過的坎。

而體內(nèi)那些鎖鏈，那道金光，那種對藥材的敏銳感知，是他跨過這些坎的唯一依仗。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己經(jīng)沒有退路了。

夜風吹過，帶著初秋的寒意。

林風感到胸口又傳來那種輕微的麻*，像是有鎖鏈在皮膚下游動，想要破土而出。

這一次，他沒有驚慌。

反而，有種莫名的期待。

就好像那些鎖鏈不是枷鎖，而是……沉睡的力量。

而他，將要親手喚醒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