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家在縣機械廠的職工宿舍區(qū)，三棟五層的**樓呈“品”字形排列。

樓道里堆著煤球和雜物，墻皮有些斑駁，但每家每戶的窗戶都擦得干凈。

“小默，估摸著啥時候能出成績？”

王淑芬一邊掏鑰匙一邊問。

鑰匙串上掛著一把小剪刀和一顆褪色的塑料珠子。

“得七月底吧。”

陳默記得很清楚，1992年高考是7月7-9日，成績7月25日公布。

門開了，一股熟悉的樟腦丸味道撲面而來。

不到西十平米的房子被隔成兩室，客廳兼餐廳，廚房在走廊盡頭公用。

但這里的一桌一椅，都讓陳默眼眶發(fā)熱。

前世下崗后，一家人被迫搬出這里，租住在城南的破平房。

母親臨走前摸著這扇門哭了很久——這是父親單位分的房，他們住了二十年。

“我洗個澡?！?br>
陳默從門后取下毛巾和換洗衣服。

公用衛(wèi)生間在樓道盡頭。

陳默接了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六月的井水帶著涼意，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瘦削但結實的胸膛，平坦的小腹，手臂上隱約的肌肉線條。

沒有啤酒肚，沒有腰間盤突出，沒有長期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十八歲，真好啊。

擦干身子，陳默站在衛(wèi)生間那面裂了縫的鏡子前。

鏡中的少年眉目清秀，眼神清澈，頭發(fā)烏黑濃密。

雖然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背心和的確良短褲，卻透著一股蓬勃的朝氣。

趙美娟當年會答應跟他交往，這張臉功不可沒。

但她更看重的，是陳默父母雙職工、家里有套公房的條件——雖然這條件在十年后一文不值。

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墻上貼著《射雕英雄傳》的劇照海報，郭靖黃蓉并肩而立。

書桌上堆滿了復習資料和試卷，角落里放著一個鐵皮鉛筆盒。

陳默拉開抽屜，里面整整齊齊。

幾本武俠小說，一疊明星貼紙，還有……一沓信。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畫著一顆心，寫著“陳默親啟”。

字跡娟秀。

趙美娟的信。

陳默拆開，熟悉的甜膩氣息撲面而來：“默，昨天在補習班看到你認真做題的樣子，真的好帥。

馬上就要高考了，我們一起加油哦。

考完試，我有話想對你說……”前世，這封信讓他心跳加速，整夜沒睡好。

高考后第二天，他就去文化宮找她，然后在那個夏夜，她成了他的初戀。

現(xiàn)在，陳默面無表情地把信撕成碎片，扔進了墻角的廢紙簍。

他又翻出其他東西——一張黑白合影，是初中畢業(yè)時和趙美娟的合照。

照片上的女孩梳著馬尾辮，笑得很甜。

陳默把照片也撕了。

斬斷，必須徹底斬斷。

就在他清理抽屜時，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小默，有你的信！

郵遞員剛送來的！”

信？

陳默走出房間。

王淑芬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寄信人地址寫著：省城第一中學。

拆開一看，是趙美娟的字跡。

“陳默，今天考完你怎么沒來找我？

不是說好一起對答案的嗎？

明天文化宮有畢業(yè)舞會，你一定要來哦，我等你?！?br>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理所當然的語氣。

前世，陳默收到這封信后，興奮地翻箱倒柜找最體面的衣服，還偷偷用了父親的發(fā)蠟。

現(xiàn)在，他拿起桌上的圓珠筆，在信紙背面寫下兩個字：“不去。”

然后把信紙重新塞回信封，對王淑芬說：“媽，幫我退回去，地址寫錯了?！?br>
王淑芬疑惑地看了看信封：“沒錯啊，這不是寫著你名字……就是錯了。”

陳默語氣堅定，“我和這個人沒關系。”

王淑芬愣了愣，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但沒多問，只是點點頭：“那媽明天幫你退?！?br>
回到房間，陳默開始整理思路。

高考結束了，成績大概會在七月底公布。

以他現(xiàn)在的估分，上一本線應該沒問題。

省內的重點大學***。

但這不是關鍵。

1992年，大學生還是天之驕子，但西年后畢業(yè)時，情況就會發(fā)生變化。

想要改變命運，學歷只是敲門磚，更重要的是抓住時代的機遇。

“早知道該記幾個彩票號碼……”陳默苦笑。

但他很快振作起來。

1992年，遍地是黃金。

股票認購證——對了！

上海股票認購證！

今年年初發(fā)行，30元一張，很多人嫌貴沒買。

但陳默記得，到了下半年，一張認購證黑市價能炒到上萬元！

還有國庫券。

今年**發(fā)行了大量國庫券，很多地方用攤派方式強制購買，很多工人農民急需用錢，會低價拋售。

而在一些大城市，國庫券可以兌付更高的價格……這是楊百萬走過的路。

“還有……”陳默眼睛一亮，“服裝**！”

1992年，廣州、石獅的服裝**市場己經興起。

把南方的時髦衣服運到北方小城，利潤能翻幾倍。

前世廠里有個同事的哥哥就是跑這個的，一年就成了萬元戶。

“先賺錢，然后去上海開股票賬戶。”

陳默在筆記本上寫下計劃，“暑假三個月，至少要賺到五千塊本金?！?br>
五千塊在1992年是一筆巨款。

父親***在工地干一個月才掙三百不到。

但陳默有信心。

他走出房間，父母正在客廳里看電視。

十西寸的黑白電視機里播放著《編輯部的故事》，葛優(yōu)的光頭在屏幕上晃悠。

“爸，媽，跟你們商量個事?！?br>
陳默坐到父母中間。

王淑芬調小電視音量：“什么事？”

“高考考完了，暑假我想做點小生意?！?br>
“做生意？”

***皺起眉，“你能做什么生意？

好好在家待著，等成績出來了再說。”

“爸，我都十八了，該學著自立了?！?br>
陳默認真地說，“我想去省城**些衣服回來賣，咱們縣城現(xiàn)在賣的衣服都太土了?！?br>
王淑芬擔憂道：“那得多少本錢?。?br>
而且你一個人去省城，多危險……本錢我自己想辦法?！?br>
陳默頓了頓，“如果我能考上本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給的獎勵，還有升學宴收的禮金，能不能……先借給我？”

***瞪大眼睛：“你小子，還沒考上就惦記起這些了？”

“爸，我不是亂花?！?br>
陳默語氣誠懇，“我研究過了，現(xiàn)在南方衣服運到北方，一件襯衫進價五塊，能賣十五。

如果我有一千塊本錢，一個暑假來回跑兩趟，就能翻好幾倍。”

王淑芬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兒子什么時候懂這些了？

“這樣。”

***想了想，“你要是真考上本科，那些錢……你自己支配一半。

但要**跟著，一個人去省城不行?！?br>
“謝謝爸！”

陳默眼睛亮了。

一半也夠了。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是疼孫子的，前世他考上?？疲魑焕先烁鹘o了兩百，加起來就是八百。

再加上升學宴……至少能湊出一千五。

一千五本錢，跑兩趟廣州，倒騰些時髦的連衣裙、牛仔褲回來，賣到縣城的服裝店，翻三倍不成問題。

“還有?！?br>
***補充道，“你得先幫家里干一個月活。

我接了個工地的話，缺個小工，一天八塊錢，管飯?！?br>
“沒問題！”

陳默一口答應。

在工地干活雖然累，但能鍛煉身體，還能攢點零花錢。

更重要的是，他能盯著父親，防止他接那些危險的高空作業(yè)。

王淑芬看著兒子躍躍欲試的樣子，眼眶突然紅了：“我兒子……真的長大了?！?br>
陳默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媽，以后我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br>
這句話，他說得無比認真。

窗外，1992年的夏夜靜謐而深邃。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充滿希望。

陳默知道，那列火車正駛向南方，駛向遍地黃金的熱土。

而這一次，他絕不會錯過這趟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