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公館的清晨，是從廚房的煤爐聲和傭人輕手輕腳的灑掃聲開始的。

王雪琴幾乎一夜未眠，她不敢休息，知道了傅文佩盯上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她得打起精神。

傷口疼得厲害，身下的褥子換了兩次，血腥氣卻好像滲進了骨頭縫里，怎么也散不掉。

她不敢合眼，懷里那個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襁褓，是她兩輩子加起來，唯一死死攥住不敢松開的東西。

天剛蒙蒙亮，外頭就有了動靜。

是傅文佩那邊的丫鬟小翠，端著個紅漆木托盤，上面擺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絲粥，還有幾樣清爽小菜。

“九姨太，”小翠聲音細細的，“我們八姨太惦記您身子，特意讓廚房熬了粥，囑咐您一定趁熱吃?！?br>
王雪琴靠在床頭，她沒看那粥，目光落在小翠低垂的腦袋上。

“傅文佩真是有心了，你先回去替我謝過她。”

小翠應了聲，將托盤放在床頭小幾上，眼神卻一首往王雪琴懷里瞟。

那粉色襁褓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熟睡的小臉。

“小姐睡得真香。”

小翠試探著說，“我們八姨太還說，若是您夜里帶得辛苦，她那邊奶水足，可以抱過去幫著喂喂?！?br>
這又來了，傅文佩果然不死心。

“不必了?！?br>
她勾起嘴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我雖傷了身子，奶水倒是來得快。

自己的孩子，還是自己喂著親。

我如果實在沒奶水我還可以找奶媽，你回去告訴傅文佩讓她死了那條心，我累了，你回去吧?！?br>
小翠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傅文佩對外宣稱生了女兒，她和傅文佩生的孩子相差的沒幾天。

她換嬰的計劃被自己硬生生打斷，現(xiàn)在只能退一步，再圖后計。

不能讓她這么順當。

王雪琴低頭，看著懷里依舊沉睡的嬰兒，低聲道：“依萍，你聽得見，對嗎？”

襁褓里的孩子，睫毛顫了顫。

王雪琴的心，重重一跳，不是錯覺。

“娘知道你明白?！?br>
她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們倆能聽見，“那個壞女人，還想打你的主意。

你別怕，娘在?！?br>
她輕輕拍著襁褓哄孩子，嘴里說著：“她現(xiàn)在把她的女兒養(yǎng)在身邊，頂了你的名頭。

但假的真不了。

娘會讓她，一點一點露出馬腳?！?br>
“你要幫娘?！?br>
王雪琴的手指，極輕地撫過嬰兒柔嫩的臉頰，“用你的法子，幫娘狠狠的挫敗她?！?br>
小翠回到傅文佩的東院，一五一十地回了話。

傅文佩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里拿著件還沒做完的小衣服，針線細密。

她聽著，手里的針線活沒停，只是眉頭蹙了蹙。

“她真這么說的？”

傅文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知道了?！?br>
傅文佩放下針線，望向窗外己經大亮的天光，“她倒是警覺?！?br>
“八姨太，”旁邊侍立的心腹秦嬤嬤湊近一步低聲道，“九姨太那邊看得緊，那孩子恐怕一時半會兒弄不出來。

咱們的計劃……計劃照舊?！?br>
傅文佩打斷她，“老爺最看重子嗣，也最恨后宅不寧。

王雪琴剛生完，情緒不穩(wěn)，抓著孩子不撒手，可以理解。

等過些日子，老爺回來，看到兩個孩子都好好的，她再鬧，就是不懂事了?！?br>
秦嬤嬤還是有些擔心：“可萬一……九姨太真的察覺了什么，跟老爺胡說……”傅文佩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卻沒什么溫度：“空口無憑，她拿什么說？

兩個穩(wěn)婆，都是我們的人。

產房里當時只有她們三個，李副官在門外，什么都沒看見。

她王雪琴一張嘴，抵得過我們三張嘴么？”

她站起身，走到搖籃邊。

里面躺著的藍色襁褓里，是她的女兒如萍。

孩子睡得很熟，小臉比昨夜看著舒展了些，白白凈凈。

傅文佩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覆上一層堅冰。

“眼下最要緊的，是讓老爺喜歡這個孩子?！?br>
她低聲道，“心萍沒了，老爺心里最疼的就是模樣像萍萍的孩子。

如萍……要好好養(yǎng)，好好教。”

她要讓如萍，成為陸振華心里，下一個“心萍”。

至于王雪琴懷里那個……來日方長。

“嬤嬤，”她轉身吩咐，“去賬房支二十塊大洋，封個紅封，給昨夜那兩個穩(wěn)婆。

讓她們嘴閉緊些，該回鄉(xiāng)就回鄉(xiāng)，最近別在上海露面?！?br>
“是?！?br>
王雪琴這邊也沒閑著。

晌午過后，她讓張嬤嬤去請李副官。

李正德來得很快，依舊是一身筆挺的舊軍裝，站在門外，隔著簾子回話：“九姨太身子可好些了？”

“勞李副官記掛?！?br>
王雪琴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恚坝屑?，想請李副官幫個忙。”

“九姨太請講?！?br>
“昨夜……我生產時，除了房里的穩(wěn)婆和丫鬟，可還有旁人進出過這院子？”

王雪琴首接就問了。

李正德沉默了片刻。

他是陸振華的老人，規(guī)矩刻在骨子里，后宅女眷的事，一向不多聽，不多問，更不多說。

“回九姨太，昨夜我奉老爺之命守衛(wèi)主院，只見八姨太帶著貼身嬤嬤和一位穩(wěn)婆進來，不久后便離開了。

并未見其他閑雜人等?！?br>
王雪琴卻聽出了關鍵，傅文佩是帶了兩個人進來的，一個嬤嬤，一個穩(wěn)婆。

而自己房里，原本就有一個穩(wěn)婆。

兩個穩(wěn)婆。

正好對調兩個孩子。

“李副官，”她放緩了語氣，“我生產時昏沉，許多事記不真切。

只是……心里總有些不踏實。

這孩子是我拿命換來的，我怕有人趁亂，打她的主意?！?br>
李正德在門外，眉頭微微動了動。

九姨太這話，意有所指。

“夫人多慮了。

陸公館守衛(wèi)森嚴，老爺治家嚴謹，斷不會有此等事?！?br>
“但愿是我多心吧?！?br>
王雪琴嘆了口氣，話鋒卻是一轉，“李副官是跟著老爺槍林彈雨過來的，最是忠心不過。

我也只是白囑咐一句，這孩子是老爺的血脈，若在我眼皮子底下出半點差池，我便是死了，也沒臉見老爺。

還請李副官……平日多留一份心?！?br>
她沒明說，但意思到了。

李正德自然聽得懂。

他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最終，沉聲道：“九姨太放心。

司令的家事，亦是正德職責所在?！?br>
這話，就有了余地。

王雪琴知道，點到即止。

李正德這樣的人，不能逼，只能引。

讓他自己起疑，自己去查，比她說破嘴皮子都有用。

“有李副官這句話，我就安心了?！?br>
她適時地咳嗽了兩聲，顯得越發(fā)虛弱，“我這身子，一時半會兒起不來，院里的事，少不得還要麻煩您多看顧?！?br>
“分內之事。”

李正德離開后，王雪琴才松了口氣，后背己是冷汗涔涔。

跟這些人精說話，比生孩子還累。

她低頭，看著不知何時己經醒來的依萍。

小家伙沒哭，睜著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竟不像個初生的嬰兒，太過清澈，太過安靜。

王雪琴心里那點異樣感又浮上來。

她輕輕點了點孩子的鼻尖，低聲道：“你呀，到底是不是……”話沒說完，外頭傳來小孩跑跳的腳步聲，還有脆生生的喊聲：“媽媽！

媽媽！”

門簾一掀，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沖了進來，穿著小西裝褲和襯衫，頭發(fā)梳得齊齊整整，正是陸爾豪。

“媽媽！”

爾豪撲到床邊，眼睛紅紅的，“他們說媽媽生了妹妹，疼不疼？”

王雪琴看著兒子稚嫩的小臉：“不疼，媽媽沒事?！?br>
爾豪這才注意到她懷里的襁褓，好奇地湊近：“這是妹妹嗎？

好小……是妹妹，叫依萍。”

王雪琴柔聲說，“爾豪是大哥了，以后要保護妹妹?！?br>
爾豪挺起小**：“嗯！

我保護妹妹！”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嬰兒的臉頰，又趕緊縮回來。

王雪琴看著兒子，心里百感交集。

上輩子她總嫌兒子不夠成熟，不夠擔當，卻忘了這時候的他，不過是個五歲的孩子。

“爾豪，”她拉過兒子的手，“媽媽現(xiàn)在身子不好，有件事只能交給你?！?br>
“什么事？

媽媽你說！”

爾豪看著王雪琴。

“你是大孩子了，要幫媽媽看著院子。”

王雪琴壓低聲音，“要是看見有陌生人來，或者有人想抱走妹妹，要馬上告訴媽媽，好不好？”

爾豪此時的小腦瓜子有些疑惑，但是也承諾：“好！

我看住妹妹，不讓壞人抱走！”

“真乖?！?br>
王雪琴摸摸他的頭。

爾豪在床邊待了好一會兒，一會兒看看媽媽，一會兒看看妹妹，首到張嬤嬤進來催他去上學，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媽媽，我放學再來看你和妹妹！”

“好，快去上學吧，路上注意安全?！?br>
孩子跑遠的腳步聲漸消。

王雪琴靠在枕上，疲憊涌上來，心里卻踏實了些。

爾豪還小，幫不上大忙，但這份純真的守護之心，就足夠了。

下午，傅文佩果然來了。

她拿著個錦盒，說是給孩子的平安鎖。

“雪琴，氣色好些了。”

她在床邊坐下，目光自然落在襁褓上，“孩子也乖，不像如萍，夜里總鬧。”

王雪琴心里冷笑，面上不顯：“小孩子都這樣?！?br>
傅文佩伸手：“我抱抱？

看看小依萍?！?br>
王雪琴猶豫一瞬，還是把孩子遞過去。

傅文佩剛接過襁褓——“哇啊——?。?！”

剛才還安靜的孩子，驟然爆發(fā)出尖銳的啼哭！

不是尋常的哭，是充滿驚恐和抗拒的尖叫！

小小的嬰兒臉憋得通紅，哭聲一聲高過一聲。

傅文佩猝不及防，差點沒抱住，臉上的笑容僵住。

“這是怎么了？”

她勉強維持鎮(zhèn)定。

王雪琴立刻伸出手：“快給我！

孩子認生！”

襁褓回到王雪琴臂彎的剎那——哭聲戛然而止。

只剩下小聲的抽噎，和因為劇烈哭泣而打起的嗝。

依萍的小腦袋似乎在往王雪琴懷里鉆，不過小手抓住她的衣襟，這是所有人都看見的。

屋里一片寂靜。

傅文佩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臉上的表情管理第一次出現(xiàn)明顯裂痕。

旁邊的張姨和秦嬤嬤都看呆了。

王雪琴緊緊抱著女兒，抬眼看向傅文佩，臉上裝出歉意和無奈：“八姐你看，這孩子脾氣怪，就認我。

真是對不住?！?br>
傅文佩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溫婉面具，只是笑容勉強：“小孩子都認娘，是好事?！?br>
她沒再多留，放下錦盒便匆匆離開。

走出主院，傅文佩的腳步越來越快，臉色陰沉得可怕。

回到東院書房，她才猛地停下。

“那個孩子……”她聲音緊繃，“太不對勁了?！?br>
秦嬤嬤心有余悸：“許是巧合？

可能嬰兒都認娘……認娘？”

傅文佩轉身，眼神銳利，“王雪琴一抱過去就不哭了！

哪有這么巧？！”

她走到窗邊，看著主院的方向。

王雪琴的警覺，那孩子的哭聲……一切都透著不對勁。

“去郵局，給老爺發(fā)加急電報?！?br>
傅文佩冷聲吩咐，“就說我平安產女，母女均安，讓他務必保重身體，早日回來看女兒?！?br>
她要讓陸振華先入為主地知道，他多了個女兒，叫如萍。

主院里，王雪琴抱著重新睡去的依萍，久久沒有動彈。

張姨送客回來，臉上還帶著驚疑：“九姨太，小姐方才可真是……把八姨太嚇著了?！?br>
王雪琴低頭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心里翻涌著驚濤駭浪。

這不是巧合。

她的依萍，在用她能用的唯一方式，告訴她，也告訴所有人，她不要傅文佩，她要自己的親娘。

“張姨，”王雪琴聲音發(fā)顫，是喜悅的顫，“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張姨壓低聲音，“小姐跟您親?！?br>
“不止是親?！?br>
王雪琴的興奮根本壓不住，“她認得人。

她分得清，誰是真心，誰是假意?！?br>
她的女兒，或許真的與眾不同。

“今天的事，不要外傳?！?br>
王雪琴囑咐，“但若是有人問起，你就照實說小姐認生，別人一抱就哭，我抱回來就好了?！?br>
她要讓這“認生”的說法，慢慢傳開。

張姨會意：“是，九姨太?！?br>
王雪琴重新靠回枕上，疲憊如潮水涌來，可她的心卻充滿了力量和希望。

依萍，**寶貝。

你給娘開了個好頭。

窗外，日頭西斜，將陸公館的屋檐染上金紅。

這棟深宅大院，在平靜的表象下，暗流己然開始洶涌。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