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寄存處）（萌新求關(guān)注）雪是熱的。

這是周驍最后一個念頭。

**從前胸貫入的瞬間沒覺著疼，只覺得一股滾燙炸開，比三九天喝下的燒刀子還烈。

他仰面倒在林場的雪窩子里，視線里最后的畫面是灰蒙蒙的天，和紛紛揚(yáng)揚(yáng)落下來的雪片子。

***冤。

他想。

晚晚的藥還在懷里，塑料袋子窸窣響了兩聲。

呼吸越來越慢，慢得像小時候趴在河邊看冰底下的魚。

然后一切都遠(yuǎn)了，風(fēng)聲、遠(yuǎn)處盜獵同伙逃竄的腳步聲、自己喉嚨里嗬嗬的響聲……都像隔著一層厚棉花。

最后一點(diǎn)兒意識飄起來，晃晃悠悠的，像冬天灶膛里躥出來的火星子。

奇怪的是沒往天上去，反倒打著旋兒往老家的方向飄——那是龍嶺，他打了半輩子獵的地方。

他“看”見了龍嶺。

不是用眼睛，是用種說不清的法子。

連綿的山脊在月光下泛著青黑的光，像條沉睡的巨獸。

他忽然覺著這山是活的，在呼吸，緩慢而沉重。

一股子悲憫的情緒漫過來，溫吞吞的，裹著他殘破的魂兒。

然后就是黑。

無邊無際的黑。

……“驍子！

周驍！”

有人在推他，手勁兒不小。

周驍猛地睜開眼，喘得像條離水的魚。

土坯房的房梁熏得發(fā)黑，一根蜘蛛絲在晨光里晃晃悠悠。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藍(lán)底白花的舊褥子。

“做噩夢了？”

聲音軟下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他僵硬地轉(zhuǎn)過脖子。

林晚側(cè)躺在他身邊，一只手還搭在他胳膊上。

二十三歲的臉，沒被病痛和愁苦啃噬過的臉。

皮膚是健康的麥色，眉毛細(xì)細(xì)的，眼睛正望著他，里頭還汪著點(diǎn)兒睡意。

棉布碎花睡衣的領(lǐng)口松了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的弧線。

周驍?shù)暮韲迪癖皇裁炊滤懒恕?br>
他伸出手——手是年輕的，指節(jié)粗大但皮膚緊繃，沒有后來那些凍瘡和老繭——顫抖著去碰她的臉。

熱的。

實(shí)實(shí)在在的熱。

“咋了這是？”

林晚被他嚇著了，撐起身子，“一頭的汗?！?br>
不是夢。

空氣里有柴火味，有霉味，有她頭發(fā)上劣質(zhì)洗發(fā)膏的桂花香。

窗戶外頭，誰家的大公雞正扯著嗓子叫，一聲趕著一聲。

1985年。

他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晚晚……”他一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晚晚……”他一把將她摟進(jìn)懷里，那么緊，緊得林晚輕輕“哎”了一聲。

他把臉埋在她頸窩，渾身都在抖。

不是冷的，是那股子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后怕和狂喜，沖得他天旋地轉(zhuǎn)。

林晚起初僵著，慢慢軟下來，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不怕不怕，夢都是反的?！?br>
周驍沒吭聲，只是抱著。

前世的畫面一幀幀往腦子里撞：病床上瘦脫了形的林晚，插著管子，眼睛渾渾地望著他；他跪在醫(yī)生面前求寬限幾天；最后揣著那桿老銃走進(jìn)**的雪夜……還有懷里這包始終沒送出去的藥。

“對不起，”他悶著聲說，眼淚蹭在她睡衣上，“對不起，晚晚……這輩子，我絕不再讓你吃一點(diǎn)苦?！?br>
林晚被他這話說得心里酸軟，又覺著莫名其妙：“說什么胡話呢，大清早的?！?br>
兩人就這么抱著，首到外屋傳來哐當(dāng)一聲，是鋁盆掉地上了。

“糟了，燒的水！”

林晚掙開來，趿拉著布鞋跑出去。

周驍坐在炕沿上，慢慢環(huán)視這間屋子。

黃泥墻，報紙糊的頂棚，掉了漆的木頭柜子，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子……窮，是真窮。

可哪兒都透著活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攥緊，松開。

力量感回來了，是年輕人飽含韌勁的力氣。

前世那些狩獵的記憶，辨認(rèn)獸蹤、下套、忍耐、一擊**的本事，都清清楚楚烙在腦子里。

更玄的是，當(dāng)他靜下心來，隱約能感覺到屋后龍嶺的方向，傳來某種模糊的“脈動”——像心跳，緩慢，有力。

這大概就是飄蕩時感應(yīng)到的“山靈”留下的印記？

“發(fā)什么呆呢？”

林晚端著一盆熱水進(jìn)來，熱氣蒸騰著，“快洗把臉。

今兒個十五，得上墳?zāi)??！?br>
對了，農(nóng)歷十月十五，下元節(jié)，祭祖。

也是前世野豬群第一次禍害村東頭苞米地的日子。

周驍洗著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

前世今天，他因?yàn)轭^晚喝了悶酒，睡到日上三竿，錯過了村里最初的組織。

后來野豬鬧得兇了，他才跟著去，卻因?yàn)槭帜_慢，只分到點(diǎn)邊角料。

林晚那晚啃著硬窩頭，什么也沒說，可他看見她悄悄**酸痛的肩膀——她在村小學(xué)代課，還得抽空種那點(diǎn)自留地。

“想什么呢？

眼神首勾勾的?！?br>
林晚遞過毛巾。

“想……今天弄點(diǎn)好的給你吃?！?br>
周驍接過毛巾，擦著臉。

林晚笑了，眼角彎起來：“能有啥好的，缸里就半袋子苞米面了。

等發(fā)了糧票……”話沒說完，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吱吱啦啦響起來，接著是村長陳大炮那破鑼嗓子，帶著十萬火急的腔調(diào)：“喂！

喂！

全體社員注意了?。?br>
東溝那片苞米地，讓野豬群給拱了！

**姥姥的，禍害一**！

有家伙的、有膽子的，晌午吃完飯，村部門口集合！

打死野豬，按老規(guī)矩分肉！”

廣播重復(fù)了三遍。

林晚臉色變了變，看向周驍。

村里幾個老獵戶，這兩年不是老了就是走了，年輕一輩里，就數(shù)周驍還算是正經(jīng)摸過槍、下過套的。

“驍子，你……”周驍己經(jīng)把毛巾扔回盆里，走到墻角，取下掛在釘子上的那桿老式單管**。

槍身舊了，但保養(yǎng)得還行。

他又從木箱里翻出個布包，里面是零散的**和黑**。

前世的今天，他因?yàn)樗拮砗颓优?，沒敢出頭。

“我去。”

他說，聲音平穩(wěn)，沒有半點(diǎn)猶豫。

“太險了，野豬群?。?br>
去年后溝老劉家的……”林晚抓住他胳膊。

“沒事，”周驍轉(zhuǎn)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點(diǎn)涼，“我心里有數(shù)。

總不能看著莊稼被禍害完。

再說了……”他看著她的眼睛：“晚晚，信我。

以后這個家，我扛著。

肉，會有的。

好日子，也會有的。”

林晚看著他。

今天的周驍不一樣，眼神里沒了往日那股子混不吝的頹氣，而是沉甸甸的，像暴雨前蓄滿了水的池塘。

她最終慢慢松開了手。

“千萬小心?！?br>
她只說得出這一句。

周驍點(diǎn)點(diǎn)頭，開始熟練地裝填**和**。

動作不快，但穩(wěn)當(dāng)。

前世那些生死間磨出來的手感，一點(diǎn)沒丟。

裝好藥，他背上槍，又從門后拿了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別在腰里。

走到門口，他回頭。

林晚站在昏黃的光里，手攥著衣角。

他走回去，在她額頭上很用力地親了一下。

“等我回來?！?br>
他說，“晚上吃肉?！?br>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1985年深秋上午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

遠(yuǎn)處，龍嶺沉默地綿延著，在薄霧里顯出青灰色的輪廓。

周驍深深吸了口氣，朝著村部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雪是冷的。

但這一世，他想把日子過暖了。

就從今天，從這第一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