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把羅清裹在正中央。

19歲的少年倚在病房雪白的墻壁上，1米8的身高讓單薄的病號服顯得有些局促，露出的小臂線條利落，隱約能窺見袖口下緊實的肌肉輪廓——那是他沒被抑郁纏住前，日復一日泡在健身房練出的成果，連六塊腹肌的溝壑，都沒被這幾個月的臥床和藥物完全磨平。

可此刻，這具本該充滿活力的軀體里，像塞了一塊浸滿冰碴的海綿，沉重、冰冷，連抬手摸手機的動作都帶著遲滯的倦怠。

“又沒電了?！?br>
羅清把黑屏的手機扔回床頭柜，屏幕反光里映出他的臉。

眉骨鋒利，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得像刻出來的，哪怕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眼神也蒙著一層散不去的霧，依舊是能讓學校里女生偷偷遞情書的模樣。

可他自己知道，這張臉早就沒了靈魂，只剩下一具用來吃飯、治療、挨過一天又一天的軀殼。

這里是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的抑郁病區(qū)，不是精神病院那種讓人望而生畏的地方，卻比任何牢籠都更磨人。

每天的流程固定得像設定好的程序：早上七點被護士叫醒，吃那些吞下去會讓人頭暈犯困的藥；八點半到十一點是治療時間，要么是一對一的心理疏導，要么是群體干預，有時候還要做物理治療，儀器貼在頭皮上的觸感又涼又麻，說不上難受，卻讓人渾身不自在；中午十二點吃飯，食堂的菜永遠是寡淡的，油星都少見；下午要么是重復上午的治療，要么是所謂的“康復活動”，無非是看看書、做點手工，羅清從沒參與過，他寧愿縮在病房里發(fā)呆，任由思緒沉進回憶的泥沼。

“**，真無聊?！?br>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厲害。

住院快兩個月了，最初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慢慢沉淀成了麻木的荒蕪。

他還記得剛被送進來的時候，晚上會突然發(fā)抖，渾身涼得像掉進了冰窖，牙齒咬得咯咯響，只能蜷縮在被子里，用指甲狠狠掐著胳膊，首到疼痛感蓋過心里的窒息感，才能稍微冷靜一點。

醫(yī)生說這是抑郁伴隨的軀體化癥狀，藥物會慢慢緩解，可他知道，真正的病根沒那么好除。

病根是李薇，他愛了兩年的初戀，也是親手把他推進深淵的人。

至今他都在想，遇見李薇，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高一開學那天，他在教學樓門口不小心撞到了一個女生，懷里的練習冊散落一地。

女生蹲下來撿，陽光落在她細軟的頭發(fā)上，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她抬起頭沖他笑，眼睛彎成了月牙：“沒關系，我?guī)湍銚??！?br>
那就是李薇。

他們順理成章地認識了，巧合的是，還分到了同一個班。

李薇溫柔又體貼，會在他打籃球受傷時，默默遞上創(chuàng)可貼；會在他熬夜復習時，悄悄塞給他一杯熱牛奶；會在他因為比賽失利難過時，陪著他在操場走一圈又一圈，不說多余的話，只是安靜地陪著。

羅清那時候是陽光開朗的籃球隊隊長，成績穩(wěn)居年級前十，身邊圍著一群朋友，可他唯獨對李薇動了心。

他喜歡看她笑起來的樣子，喜歡聽她溫溫柔柔的聲音，喜歡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

高二那年的圣誕節(jié)，他在學校的香樟樹下向她告白，李薇紅著臉點了點頭，他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那些日子，是羅清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他們會一起在早讀課上偷偷傳紙條，上面寫滿了細碎的情話；會一起在放學路上牽手散步，聊著未來的大學和生活；會在周末去圖書館自習，累了就靠在對方肩膀上小憩；會在籃球賽結束后，李薇沖上來給她遞水，他把她擁進懷里，接受朋友們的起哄和祝福。

那時候的他們，是所有人都羨慕的一對，恩愛得像一幅畫，連空氣里都飄著甜膩的味道。

羅清以為，他們會一首這樣走下去，從高中到大學，從校園到婚紗，一輩子都這樣恩愛。

可他沒想到，愛情在流言蜚語面前，竟然如此脆弱。

楊浩是他當時最好的兄弟，也是最先開始挑撥他們關系的人。

楊浩總在李薇面前說他的壞話，說他跟籃球隊的女生走得近，說他對感情不專一，說他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

一開始李薇不信，還會反過來替羅清解釋，可架不住楊浩日復一日地挑撥，再加上班里其他幾個看不慣他們的女生跟著煽風點火，謠言像野草一樣瘋長。

“我看到羅清昨天跟隔壁班的女生一起去奶茶店了，兩人聊得可開心了?！?br>
“聽說他跟籃球隊的那個替補關系不一般，經常單獨出去?！?br>
“他對李薇也就是新鮮感吧，你看他對誰都那么熱情?！?br>
這些話像針一樣，一根一根扎在李薇心上。

她開始變得敏感多疑，會偷偷翻看羅清的手機，會追問他每一次晚歸的原因，會因為他跟別的女生多說一句話就生氣。

羅清試圖解釋，可李薇眼里的懷疑越來越重，他們開始吵架，從最初的冷戰(zhàn)，到后來的惡語相向。

曾經有多恩愛，后來就有多折磨。

他們會為了一點小事吵得不可開交，曾經的甜言蜜語變成了傷人的狠話；他們會在冷戰(zhàn)時互相折磨，看著對方難過，自己也跟著心如刀割；他們會在深夜里抱著手機流淚，回憶著過去的美好，卻不知道該如何回到從前。

羅清覺得很累，李薇也覺得很累，那段曾經讓他們無比珍惜的感情，漸漸變成了彼此的負擔。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張偽造的聊天截圖。

高考結束后，李薇拿著一張截圖質問他，截圖里是“羅清”和一個陌生女生的曖昧對話，語氣親昵，不堪入目。

可羅清根本就不認識那個女生，更沒有聊過這樣的天。

他知道，這是楊浩偽造的，可他百口莫辯。

“羅清，你太讓我失望了。”

李薇的眼睛哭紅了，里面充滿了失望和絕望，“我那么相信你，可你卻這樣對我?！?br>
“不是我，薇薇，你相信我，這是楊浩偽造的，是他在挑撥我們！”

羅清急得快要哭了，抓住她的手想要解釋。

“夠了，我不想再聽你解釋了?！?br>
李薇甩開他的手，后退了一步，“我們分手吧，我再也不信你了?！?br>
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背影決絕得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了羅清的心里。

那一天，羅清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待了三天。

他想不通，為什么自己掏心掏肺對待的人，會這樣對他；為什么一段那么好的感情，會變成這樣。

楊浩假惺惺地來勸他，他沖上去揍了楊浩一頓，可心里的窟窿卻越來越大，怎么也填不滿。

從那以后，他開始封閉自己。

他不再跟任何人說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拒絕所有朋友的探望。

晚上睡不著，白天醒著就是煎熬，腦子里全是李薇的樣子，全是那些甜蜜的回憶和后來的爭吵、背叛。

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所有人都不可信。

為了緩解心里的痛苦，他開始用刀片劃自己的手腕，看著血珠滲出來，那種尖銳的疼痛感，才能讓他稍微清醒一點，才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父母嚇壞了，帶他去了無數(shù)家醫(yī)院，做了無數(shù)次檢查，最后輾轉到了這里。

“嘩啦”一聲，病房門被推開，打斷了羅清的思緒。

進來的是王胖子，本名王磊，比羅清早住院一個月，也是他在這里為數(shù)不多能說上幾句話的人。

王胖子長得圓滾滾的，性格卻很開朗，據(jù)說是因為創(chuàng)業(yè)失敗，壓力太大才抑郁的。

他手里拿著兩個蘋果，一**坐在羅清旁邊的空床上，把一個蘋果塞給他：“清子，剛護士給的，甜著呢，吃一個？”

羅清接過蘋果，沒吃，只是捏在手里，冰涼的觸感稍微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點。

“謝了，胖哥?！?br>
“又在想那點破事？”

王胖子咬了一大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都過去了，想也沒用。

你看我，以前公司倒閉的時候，我也想過**，現(xiàn)在不也好好的？

在這里養(yǎng)著，總比外面瞎琢磨強?！?br>
羅清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他也想放下，可那些畫面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只要一閉眼，就會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李薇笑起來的樣子，哭紅的眼睛，轉身離開的背影；楊浩虛偽的笑容，那些漫天飛的謠言，還有那張偽造的聊天截圖。

這些畫面像無數(shù)根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讓他喘不過氣。

遇見李薇，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如果沒有遇見她，他不會體會到那樣純粹的快樂，不會知道愛情可以如此美好；可如果沒有遇見她，他也不會經歷這樣撕心裂肺的痛苦，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被困在抑郁的牢籠里，日復一日地承受著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折磨。

這個問題，他想了無數(shù)次，卻始終沒有答案。

“對了，咱們病房好像要新來個人。”

王胖子突然說，“剛才我去打水，聽護士說的，也是個年輕人，好像是因為失眠太嚴重，誘發(fā)了抑郁?！?br>
羅清沒什么興趣，在這里，誰都有自己的故事，無非是各有各的不幸，沒必要深究。

他靠回墻上，目光落在窗外。

病區(qū)的窗戶裝著細密的鐵柵欄，外面是一小片草坪，草坪邊緣有幾棵樹，葉子都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雙雙伸向絕望的手。

“治療時間到了，該去活動室了?！?br>
護士的聲音在走廊里響起，帶著職業(yè)性的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羅清嘆了口氣，慢吞吞地站起來。

又是治療，又是那些翻來覆去的問題，“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你還在想以前的事嗎？”

“你有沒有想過以后的生活？”

他每次都應付著回答，心里卻在冷笑，他能怎么樣？

他什么都不想想，只想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挨過去。

王胖子跟在他身后，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其實治療也沒那么難熬，就當是打發(fā)時間了。

對了，聽說新來的是個女生，說不定還能跟你聊得來呢，總比跟我這個大老粗待在一起強。”

羅清沒接話，腳步沉重地跟著人群往活動室走。

走廊里很安靜，只能聽到腳步聲和護士溫柔的叮囑，偶爾能聽到某個病房里傳來低低的啜泣聲，很快又被壓抑下去。

這里的每個人，都戴著一層厚厚的面具，面具下是不敢示人的傷口和絕望。

活動室里己經有不少人了，大多是低著頭，要么看書，要么發(fā)呆，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羅清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王胖子坐在他旁邊，拿出手機刷著短視頻，時不時發(fā)出一兩聲低笑，在安靜的活動室里顯得有些突兀。

羅清沒看手機，他的手機還在充電，就算有電，他也沒什么想看的。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能穩(wěn)穩(wěn)地抓住籃球，能寫出漂亮的字，能緊緊牽著李薇的手，現(xiàn)在卻只能無力地放在膝蓋上，連握緊拳頭的力氣都沒有。

他又想起了李薇，想起了那些快樂和痛苦的日子。

遇見她，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羅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場曾經讓他無比憧憬的愛情，最終變成了一場相互折磨的劫難，而他，在這場劫難里，輸?shù)靡粩⊥康?，再也爬不起來了?br>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病區(qū)里亮起了柔和的燈光，消毒水的味道依舊彌漫在空氣里，像他心里散不去的陰霾。

他蜷縮在椅子上，把臉埋進膝蓋里，渾身又開始不由自主地發(fā)抖，那種熟悉的冰冷感再次襲來，從西肢百骸蔓延到心臟，凍得他幾乎窒息。

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