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走廊光線昏暗。

節(jié)能燈管有一半不亮，在頭頂投下斷斷續(xù)續(xù)的光斑。

清晨六點半，整棟男生宿舍樓還沉睡在周末的惰性里，只有遠處水房傳來隱約的洗漱聲。

女生抓著手機的手在抖。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能看到細密的汗珠從鬢角滲出。

她叫周小雨，醫(yī)學院大二，住在對面女生宿舍的三號樓——隔著一條二十米寬的路，兩棟樓陽臺相對。

“她……她就站在陽臺欄桿上?！?br>
周小雨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顫音，“背對著我們，手機屏幕亮著，是那個黑色的圖標?！?br>
江寒讓她進來。

林語關上門，反鎖。

三個人在狹窄的宿舍里站著，空氣中有未散的泡面味和熬夜的電子設備發(fā)熱的氣味。

這平常的氣味此刻顯得格外不真實。

“然后呢？”

江寒問。

“然后她跳了?！?br>
周小雨閉上眼睛，“西樓，下面是水泥地。

我們聽見……聽見聲音?！?br>
她說不下去了，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江寒看向林語。

林語的表情很復雜——有恐懼，有困惑，但更多是一種技術性思維被強行激活的專注。

他己經打開了手機的備忘錄，開始記錄***。

“你們看到的影子，”江寒把聲音放輕，“具體是什么樣子？”

周小雨睜開眼。

她的瞳孔在收縮，那是回憶恐怖畫面時的生理反應。

“李薇薇落地后，我們沖到陽臺往下看。”

她說得很慢，像是每個字都要先確認不會引發(fā)崩潰，“她躺在那里，姿勢很奇怪……然后，然后她的影子……影子從身體下面流出來?！?br>
“不是擴散，是流。

像黑色的液體，沿著地面流淌，然后……凝聚起來。

有了輪廓，站起來了?！?br>
“它抬起頭，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周小雨猛地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陷進睡衣的布料里。

“它沒有五官，但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們。

然后它轉身，爬上墻。

不是爬，是……貼著墻面流動，像逆流的黑色瀑布，從一樓到西樓，回到我們的陽臺?！?br>
“然后消失了。”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鳥鳴聲突然變得刺耳。

“你們有拍照嗎？”

林語問。

周小雨搖頭：“手機……當時拿不住。

等反應過來，影子己經不見了?！?br>
林語走到窗邊，看向對面的女生宿舍樓。

西樓的某個陽臺拉著窗簾，和周圍其他晾著衣服、擺著綠植的陽臺格格不入。

“報警了嗎？”

江寒問。

“報了。”

周小雨苦笑，“**來了，看了現場，做了筆錄。

他們說……是**。

壓力過大，學業(yè)問題，感情問題，那一套說辭。

影子的事，他們根本不信?！?br>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流下來。

“但我看到了。

我們都看到了。

宿舍另外兩個人現在還在醫(yī)院，說是驚嚇過度，但我清楚——她們是故意不回來的。

她們不想再靠近那個陽臺。”

江寒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冰涼的金屬外殼，內部有微弱的脈動。

這個裝置——姑且稱之為裝置——正在把超現實的東西塞進現實，而現實世界的應對機制完全失效。

**看不見影子。

監(jiān)控呢？

“走廊和樓下的監(jiān)控，**調取了嗎？”

他問。

“調了?！?br>
周小雨說，“**給我們看了錄像。

李薇薇確實是自己跳下去的，但錄像里……沒有影子爬上來那一段。

從她落地，到救護車來，畫面里只有她的**，沒有別的?！?br>
林語和江寒對視了一眼。

游戲系統可以干擾電子設備。

或者說，它想讓普通人看到的，只是它允許被看到的部分。

“你們宿舍其他人，”江寒換了個方向，“手機里都有那個圖標嗎？”

周小雨點頭：“昨天晚上同時出現的。

李薇薇第一個點開，然后……就變得不太對勁。

她說聽到有人叫她，說陽臺外面有東西在等她?！?br>
典型的引誘。

江寒想起自己昨晚的經歷——影獸也是從陽臺方向來的。

這東西似乎對“邊界”有特別的偏好：門窗，陽臺，任何連接室內外的過渡空間。

“你的天賦是什么？”

林語突然問。

周小雨愣了一下，然后解鎖手機，點開那個黑**標。

屏幕跳轉到個人界面，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舉起來給兩人看。

天賦：生命織線等級：F（可成長）效果：可將生命能量編織成治療線，修復輕微創(chuàng)傷。

當前可儲存治療量：10點備注：你本能地想要治愈他人，但請記住——有些傷口，不是線能縫合的。

治療天賦。

江寒想起自己物品欄里那瓶初級生命藥水。

游戲系統似乎在鼓勵玩家分工：有戰(zhàn)斗的，有輔助的，有治療的。

“你用過嗎？”

他問。

周小雨搖頭：“我不敢。

這個描述……‘編織生命能量’是什么意思？

用我自己的生命力去治別人？

還是會消耗別的什么？”

誰也不知道。

這個游戲的所有說明都語焉不詳，像是故意留出大量的空白讓玩家用命去填。

窗外傳來喧鬧聲。

不是驚恐的尖叫，而是普通的、學生早起去占座的交談聲。

樓下有人在喊朋友的名字，遠處食堂的方向飄來煎餅果子的油香。

世界在正常運轉。

只有他們這些人，被困在了一個突然裂開的縫隙里。

江寒走到自己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個筆記本。

翻到新的一頁，寫下：時間：9月15日，清晨6:40事件：確認首位玩家死亡（李薇薇，女，20歲）死亡方式：**（疑似被引誘）異?，F象：影子獨立行動并返回推論：1. 死亡玩家的“某種東西”可能被游戲系統回收或轉化2. 電子監(jiān)控會**擾3. 普通人對異?，F象存在認知屏蔽他停筆，看向周小雨。

“你需要幫助?！?br>
他說。

周小雨抿了抿嘴唇：“我不知道該找誰。

宿舍不能回了，同學覺得我們瘋了，**不管……我只能想到，男生宿舍可能也有……”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如果這個游戲是隨機篩選“適格者”，那么每棟樓里應該都有玩家。

而玩家之間，至少能互相理解正在發(fā)生什么。

“你暫時留在這里。”

江寒說，“林語，你陪她去樓下小賣部買點吃的喝的。

我去舊教學樓看看?！?br>
“現在？”

林語瞪大眼睛，“天還沒完全亮呢！”

“就是要在人多之前去。”

江寒從衣柜里翻出一件深色外套，“那個公共事件72小時后在舊教學樓開啟，我得先知道那里現在是什么狀況。”

“我跟你去?！?br>
周小雨突然說。

江寒看著她。

“我是學醫(yī)的。”

她說，聲音里多了一絲硬質的東西，“我知道人體結構，知道哪里是要害。

而且……我的天賦是治療。

如果受傷了，我可能能幫上忙。”

“你剛才還說不敢用?！?br>
“現在敢了?！?br>
周小雨把手機握緊，“如果李薇薇死的時候我在旁邊，如果我當時就試著用這個能力……也許她不會跳下去。”

自責。

江寒聽出來了。

這不是理性的判斷，而是幸存者的愧疚在驅使她做危險的事。

但他沒有拒絕。

因為他自己也在被同樣的東西驅使——如果昨晚他更早意識到影獸的威脅，如果他能總結出規(guī)律，也許能提醒別人，也許能阻止那個女生的死亡。

也許。

“好?！?br>
江寒說，“但聽我指揮。

如果我說跑，不要回頭?！?br>
周小雨用力點頭。

林語看著他們，抓了抓頭發(fā)：“那我呢？

我也去？”

“你留守?！?br>
江寒說，“我們需要一個聯絡點。

你電腦技術好，試著查查資料，看看能不能從網絡層面找到關于這個游戲的信息——用非常規(guī)方法。”

林語明白了。

他是黑客，或者說，是接近黑客級別的技術宅。

如果官方渠道的信息被屏蔽，也許暗網、地下論壇、加密聊天室這些地方，會留下痕跡。

“行?！?br>
林語坐回電腦前，“你們小心。

隨時聯系?！?br>
江寒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小手電筒，試了試亮度。

又從書架底層摸出一個金屬保溫杯——空的，但很結實，可以當鈍器用。

然后他看向手機。

技能重擊的圖標是亮的，冷卻完畢。

能量值：100/100。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走廊的光斑在地上跳躍，像某種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