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了桌面上攤開的信紙?！獪\藍(lán)色的底，邊緣印著細(xì)碎的星星圖案，右下角還有一只抱著月亮的小兔子。，這只小兔子正仰頭望著她，等著她寫下什么驚天動地的句子?！澳搅栌钔瑢W(xué)，你好……”她寫下一行，又立刻用橡皮擦掉。太正式了，像在寫函數(shù)。“凌宇學(xué)長，我是設(shè)計系一班的林蕭蕭……”擦掉。太生疏了，他們明明在新生報到時說過話的——雖然只是他作為志愿者指了個路，她結(jié)結(jié)巴巴說了聲謝謝。“慕凌宇，我有句話藏在心里很久了……”臉一熱，整張信紙被她揉成了一團(tuán)。
第三個紙團(tuán)滾到地上，加入了前兩個同伴的隊伍。林蕭蕭把臉埋進(jìn)臂彎里，發(fā)出懊惱的嗚咽聲。

窗外傳來媽媽林可欣輕柔的聲音：“蕭蕭，媽媽熱了牛奶，要喝嗎？”

“馬上來！”她趕緊坐直，把那些廢紙團(tuán)踢到書桌底下，理了理頭發(fā)才打開門。

林可欣端著馬克杯站在門口，四十出頭的年紀(jì)，眼角已有細(xì)紋，但笑起來的樣子依然溫婉。她穿著蕭蕭大學(xué)迎新時發(fā)的文化衫——尺碼明顯大了，袖口卷了兩道，下擺垂到膝蓋上方，顯得有點滑稽。

“又在用功？”媽媽把牛奶遞過來，目光自然地掃過書桌，“這信紙真漂亮?！?br>
蕭蕭手一抖，牛奶差點灑出來：“就……就是普通筆記……”

“給男孩子的信，要用這么可愛的信紙寫筆記？”林可欣眨眨眼，在女兒瞬間漲紅的臉上得到了答案。她沒有追問，只是輕輕摸了摸蕭蕭的頭發(fā)，“我們蕭蕭長大了?！?br>
“媽——”蕭蕭拖長了音調(diào)，又是害羞又是撒嬌。

“好好好，媽媽不說了。”林可欣笑著退到門邊，臨出門前又回頭，“不過啊，如果真的很喜歡一個人，就*****。當(dāng)年要不是**爸主動……”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母女倆同時沉默了幾秒。

蕭蕭知道媽媽想起了什么。爸爸在她們最艱難的時候離開，從此杳無音信。這么多年來，“爸爸”這個詞在家里幾乎成了禁忌。媽媽很少提起，但蕭蕭知道，那道傷從未真正愈合。

“我是說，”林可欣重新?lián)P起笑容，這次更明亮了些，“喜歡本身是件很好的事。別怕?！?br>
門輕輕關(guān)上了。

蕭蕭捧著溫?zé)岬呐Ｄ?，靠在門板上發(fā)了一會兒呆。媽**背影這些年越來越瘦了，為了供她上學(xué)，白天在超市理貨，晚上還接一些手工藝品代工的活?？蓩寢審奈幢г惯^，總是笑著對她說：“我們蕭蕭這么爭氣，考上了這么好的大學(xué)，媽媽再累都值得。”

所以她才更想成為媽**驕傲。想順利畢業(yè)，找份好工作，買個大房子，讓媽媽再也不用熬夜做手工，可以像別的阿姨一樣去跳廣場舞、去旅游。

而慕凌宇……他是她平凡生活里，一道可望不可及的光。

重新坐回書桌前時，蕭蕭的心情平靜了許多。

她展開**張信紙——也是最后一張同樣款式的了。文具店只剩這四張，她全買了回來。

筆尖落下。

“慕凌宇同學(xué)：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新生報到那天，我在圖書館門口迷了路，是你指給我去設(shè)計學(xué)院的路。那天太陽很大，你戴著志愿者的紅色**，指著遠(yuǎn)處那棟磚紅色建筑說‘一直走，穿過銀杏大道就到了’。你的聲音很好聽，手指修長干凈。

后來我經(jīng)常在校園里看見你。你在籃球場邊看書，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寫東西，在林蔭道走過——你好像總是很忙，步履不停，側(cè)臉在陽光下有一種專注的弧度。

我知道你是建筑系的才子，大二就已經(jīng)跟著教授做項目。去年校慶時表演你站在頒獎臺上領(lǐng)物理競賽一等獎的時候，身后的玻璃窗映著夕陽，那一瞬間我覺得，你整個人都在發(fā)光，像一顆剛從烤箱里拿出來的、金燦燦的蛋撻。

這些瑣碎的細(xì)節(jié)，我收集了整整一年。

也許對你來說，我只是無數(shù)擦肩而過的陌生面孔之一。但對我來說，你是讓我想要變得更優(yōu)秀的原因之一。因為想站在能被你看見的地方，所以很努力地學(xué)習(xí)，很努力地畫畫，很努力地讓自已配得上這份悄悄滋長的喜歡。

明天下午三點，我會在實驗樓旁邊的林蔭道等你。如果你愿意給我一個機會認(rèn)識你——真正的認(rèn)識，而不是我單方面的仰望——請來見我一面。

如果……如果你不來，也沒關(guān)系。這封信本身，已經(jīng)是我做過最勇敢的事了。

祝你今夜好夢。

設(shè)計學(xué)院二年級 林蕭蕭”

最后一個句點落下時，蕭蕭長長地舒了口氣。

手心全是汗。

信紙上有一處因為太過緊張而筆尖頓住留下的墨點，就在“勇敢”兩個字旁邊。她盯著那個小小的瑕疵看了很久，最終沒有重寫。

不完美才是真實的。真實的她，就是會緊張、會犯錯、會在喜歡的人面前手足無措的林蕭蕭。

她小心地把信紙對折，再對折，裝入同樣星星圖案的信封。

用膠水封口前，她猶豫了一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銀色熒光筆，在信封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笑臉的嘴角有點歪，但眼睛彎彎的。

“這樣就好了?！彼p聲對自已說。

第二天午休，蕭蕭拉著顏真溜到了教學(xué)樓天臺。

這是她們的小基地，視野開闊，風(fēng)大得能把所有煩惱都吹跑。

“所以你真的寫了？！”顏真一把搶過信封，對著陽光照了照，當(dāng)然什么都看不見，“快快快，念給我聽！”

“不行！”蕭蕭紅著臉奪回來，護(hù)寶貝似的捂在胸口，“太羞恥了……”

“有什么羞恥的？青春就是要轟轟烈烈！”顏真叉著腰，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飛，“我告訴你林蕭蕭，我顏真看人從不出錯。慕凌宇那種男生，表面上高冷，其實骨子里絕對吃真誠這一套。你這種傻乎乎掏出一顆真心的，最對他胃口了。”

“你怎么知道……”

“觀察?。　鳖佌姘庵种?，“你看，他拒絕過林夏吧？林夏什么陣仗，去年生日直接在學(xué)校廣場擺了九十九朵玫瑰告白，慕凌宇看都沒多看一眼。還有建筑系那個系花，約了他三次喝咖啡，次次被禮貌婉拒。這說明什么？”

蕭蕭茫然搖頭。

“說明他討厭套路，討厭算計，討厭一切不純粹的東西?！鳖佌媾呐乃募?，“而你，林蕭蕭同學(xué)，是我認(rèn)識的最不會玩套路的人。你連撒謊都會臉紅，上次我讓你幫我跟老師請病假，你張嘴就是‘顏真她肚子疼因為昨晚吃了三盒冰淇淋’，氣得我想當(dāng)場掐死你。”

蕭蕭噗嗤笑出來：“那是因為你明明就是吃冰淇淋吃壞的……”

“重點不在這兒！”顏真扶額，“重點是，你就保持這樣。把你信里寫的那些話，當(dāng)面說給他聽。別管什么修辭技巧，別管臉紅不紅結(jié)巴不結(jié)巴，就說最真實的想法。”

蕭蕭握緊了手里的信封，邊緣有些硌手。她低頭看著那個自已畫的笑臉，輕聲問：“真真，如果……我是說如果，他拒絕了怎么辦？”

“那就哭一場，我請你吃火鍋，辣到你忘記所有傷心事。”顏真摟住她的肩膀，語氣難得溫柔，“然后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你去上課，去畫畫，去食堂搶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你還是林蕭蕭，只不過試過了，不留遺憾了?！?br>
不留遺憾。

這四個字像一顆定心丸，沉甸甸地落進(jìn)蕭蕭心里。

是啊，最壞的結(jié)果不過是回到原點。而她已經(jīng)在暗處仰望了太久，久到都快忘記怎樣平視一個人了。

“對了，路線規(guī)劃好了嗎？”顏真進(jìn)入“軍師”狀態(tài)，掏出手機點開校園地圖，“實驗樓旁邊那條林蔭道，慕凌宇每周四下午三點左右一定會經(jīng)過——他要去物理實驗室做助教。這個情報可是我蹲點了兩個月才確認(rèn)的?！?br>
地圖上，顏真用紅色標(biāo)記畫了一條清晰的線：從設(shè)計學(xué)院主樓出發(fā)，經(jīng)過中央廣場，繞過人工湖，最后抵達(dá)實驗樓東側(cè)的林蔭道。

“這里有個長椅，你就坐在這兒等?！鳖佌娣糯竽莻€點位，“記住，別躲躲藏藏的，就大大方方坐在那兒。他走過來的時候，你站起來，走過去，把信遞給他——或者直接說話，如果你勇氣足夠的話。”

蕭蕭看著那條蜿蜒的紅線，想象著自已沿著它一步步走向命運的分岔口。

心跳又開始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