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仙翁執(zhí)拂塵立于丹墀之下，燃燈道人坐在元始天尊左手邊的**上，闔目不語。，那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人正叩首謝恩。。，元始天尊親口封他為“封神執(zhí)榜人”。那卷金邊玉帛的封神榜，此刻就捧在他手中。。?！U教尚白，唯有他穿玄色。不是他想特立獨行，是當年入山時，師尊問他：“你可愿褪去妖身，換一副仙骨？”
他說：“愿?！?br>
于是師尊將他的豹皮剝了，懸在昆侖后山曬妖臺上，說曬足三百年，皮上的妖氣散盡，他便不再是妖。

那件玄色道袍，是他剝皮時穿的最后一件衣裳。

三百年了，他早該有新的道袍。

但沒有。

師尊不提，他也不敢提。

“申公豹?！?br>
燃燈道人的聲音從殿內(nèi)傳來，不高，卻清晰地壓過風雪。

申公豹抬頭。

“入殿。”

他起身。跪了三個時辰，膝蓋早已僵硬，他沒有用法力去化，一瘸一拐地踏過白玉階。

殿內(nèi)，十二金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他太熟悉了。三百年來，每一次**，每一場講道，每一回同門切磋，這些目光都像今日一樣——

慈悲的，憐憫的，高高在上的，看一只被剝了皮的妖。

“申公豹，”燃燈道人說，“子牙執(zhí)封神榜一事，你可有異議？”

申公豹沒有看***。

他看著元始天尊。

這位師尊自始至終未發(fā)一言。三千白發(fā)行云流水般鋪在云床上，面容慈悲，無悲無喜，像他三百年來見過的每一尊玉清仙相。

申公豹叩首。

額頭觸地，聲音很輕。

“師尊，弟子的飛熊相……是天生的，還是被換的？”

殿內(nèi)陡然一靜。

十二金仙的目光變了，從憐憫變成驚愕，從驚愕變成審視。燃燈道人手中的拂塵頓住。南極仙翁半闔的眼睜開了。

***猛然回頭。

唯有元始天尊，依舊無悲無喜。

“申公豹，”燃燈道人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可知道自已在說什么？”

申公豹沒有抬頭。

他知道自已不該問。

三百年了，他從不問。不問為什么自已是妖身，不問為什么師尊收他為徒卻從不單獨傳道，不問為什么飛熊相有兩頭、執(zhí)榜人卻只能是***。

他以為不問，就能做闡教的弟子。

他以為不問，三百年后曬妖臺上那件豹皮就會被風吹散，他便不再是妖。

但他錯了。

方才***接過封神榜的那一刻，申公豹忽然看到了——

不是用眼，是用那條被師尊親手種進他脊骨里的劫脈。

他看到了***的命格。

那頭飛熊，通體純白，四蹄踏云，立在昆侖之巔，俯瞰八荒。

而他自已的命格里，那頭飛熊通體純黑，周身纏繞著灰黑色的劫氣，四蹄陷在血泥之中，一步一踉蹌。

同一窩的飛熊。

一白一黑。

一者主生，掌封神榜，收盡戰(zhàn)死者殘魂。

一者主死，應(yīng)無量劫，引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入榜。

三百年前，他入昆侖時，師尊說：“你可愿褪去妖身，換一副仙骨？”

他說：“愿。”

原來那一換，換的不是他的妖身。

換的是他的命。

“申公豹。”

元始天尊開口了。

這是三百年來，師尊第一次單獨喚他的名字。

申公豹抬頭。

元始天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舊慈悲，依舊無悲無喜。

“你可知道，何為劫脈？”

申公豹答：“弟子不知。”

“你背上那條黑線，便是劫脈。那是天生的，無人能換，也無人能取。你入昆侖時，貧道便知你有此脈?！痹继熳痤D了頓，“封神量劫起，需應(yīng)劫之人。你便是那人?！?br>
殿內(nèi)更靜了。

申公豹聽到自已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

他忽然想笑。

原來如此。

三百年來他以為自已是劣徒，是妖身難褪，是資質(zhì)駑鈍所以師尊不喜。他日夜苦修，不敢懈怠，哪怕元始天尊從未單獨指點過他一句**，他也安慰自已——師尊弟子三千，顧不過來，是常情。

原來不是。

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弟子。

他是一件工具。

一件被養(yǎng)了三百年的、會自已修煉、會自已養(yǎng)脈、會在合適的時機被推出去應(yīng)劫的工具。

“敢問師尊，”申公豹的聲音很平靜，“弟子的劫脈，應(yīng)的是哪一劫？”

元始天尊說：“封神榜上有三百六十五道正神之位。每缺一位，便需一道劫氣牽引其殘魂入榜。你生來便是這三百六十五道劫氣的宿主。”

“所以，”申公豹說，“弟子每喊住一位道友，他便會上榜。”

“是?！?br>
“他不死，榜不收。他死了，劫氣消。劫氣消了，弟子便——”

“便為下一道劫氣**?！?br>
申公豹終于笑了。

他跪在大殿中央，當著十二金仙的面，笑出了眼淚。

“好，”他說，“好?！?br>
***捧著封神榜，手在發(fā)抖。

他不是不知道自已和申公豹同為飛熊相。他以為，申公豹未能執(zhí)榜，只是因為妖族出身、德行不足。他從未想過——

從未想過那“不足”的德行，是被人為種下去的。

“師兄……”***開口。

申公豹沒有看他。

他對著元始天尊，叩了第三個頭。

“師尊，弟子最后一個問題?！?br>
“說?！?br>
“三百年前，弟子入昆侖，師尊問弟子可愿褪去妖身、換一副仙骨。弟子說愿。師尊便剝了弟子的皮，懸于曬妖臺上?！鄙旯痤^，“敢問師尊，那皮……可還在？”

元始天尊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雪積了三寸。

久到十二金仙中有人垂下眼簾。

久到燃燈道人手中的拂塵穗結(jié)了冰晶。

然后元始天尊說：

“在。”

申公豹笑了。

這一次他沒有流淚。

“那弟子斗膽，”他說，“向師尊討回那件舊衣裳?！?br>
他起身。

在十二金仙驚愕的目光中，在燃燈道人驟冷的注視下，在南極仙翁脫口而出的“大膽”里——

申公豹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向殿外。

他沒有回頭。

昆侖后山，曬妖臺。

三百年風雪，木架已朽。

那件玄色豹皮掛在架上，早已干透，僵硬如革，卻始終未被風吹走、未被雪壓垮、未被任何過路的妖獸叼去。

它在這里掛了整整三百年。

等一個人來取。

申公豹抬手，觸到那件皮。

干枯的皮毛扎進指腹，沒有血，只有三百年的寒意順著手臂涌進心脈。

他忽然想起入山那年。

那時他還不叫申公豹，只是一只開了靈智的黑豹，在昆侖山腳被捕妖索縛住，拖進玉虛宮。

元始天尊問他：“你可愿褪去妖身，換一副仙骨？”

他說：“愿?！?br>
他以為那是慈悲。

原來那是契約。

他把自已的皮押在這里，換三百年茍活。

三百年后，量劫起，皮歸主，他入北海眼填劫。

很公平。

他把豹皮取下來，抖落三百年的雪。

那皮已干枯到無法披回身上。他便將它疊好，夾在腋下，轉(zhuǎn)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迎面撞上一個道童。

道童約莫十二三歲，生得唇紅齒白，穿著嶄新的月白道袍，腰間懸著一枚玉清仙箓。看品相，是新入門的弟子。

道童見到他，愣了一下。

不是認出了他是誰，是認出了他腋下夾著的那件東西。

“這位師兄，”道童小心翼翼地問，“你夾著的那件皮……是妖皮？”

申公豹停下腳步。

“是。”

道童的臉色變了變，似是想起門中長輩說過的舊事。

“你、你是那個申公豹？”

“是?！?br>
道童后退一步，撞在松樹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憋出一句：

“你……你還有臉留在闡教？”

申公豹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

“道友，請留步?！?br>
道童下意識站住了。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站住。那句話平淡無奇，沒有法咒加持，沒有威壓逼迫。

他就是站住了。

申公豹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青玄，青玄子?！?br>
“青玄子，”申公豹點點頭，“好名字。你是哪一年入山的？”

“前年?！?br>
“可曾見過師尊？”

“見、見過一次。拜師大典上，師尊賜了我玉清仙箓?！?br>
申公豹笑了一下。

“真好?！?br>
他側(cè)身，讓出山路。

“你去吧。天色不早了，雪夜路滑，走慢些?！?br>
青玄子怔怔地看著他。

那張臉很普通，眉目寡淡，毫無記憶中“闡教逆徒”該有的戾氣或怨毒。他夾著那件干枯的豹皮，像夾著一卷尋常經(jīng)書。

他只是個要下山的、沒人留的中年道人。

“你……”青玄子鬼使神差地問，“你要去哪里？”

申公豹沒有回答。

他已走遠。

雪落下來，覆了他的肩頭。

青玄子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玄色的背影漸漸被風雪吞沒。

他忽然想起拜師大典那天，元始天尊賜他玉清仙箓，對他說：“入我門來，便是我弟子。從今往后，昆侖是你家。”

那是他三百年修道生涯中最溫暖的一刻。

可現(xiàn)在他看著申公豹的背影，忽然不那么確定了。

昆侖山腳，界碑石。

申公豹站住了。

他回頭，望向云霧中的玉虛宮。

三百年來他無數(shù)次仰望那里，仰望那扇從未為他敞開過的大門。

今**主動走了，那扇門依舊緊閉。

他把豹皮放在界碑石旁，靠好。

然后他跪下來，對著玉虛宮的方向，叩了**個響頭。

這一叩，不是謝師恩。

是謝三百年收留之恩。

工具也有工具的自覺。他被用了三百年，現(xiàn)在用完了，該填的劫眼要去填，該死的命要**。

沒什么可怨的。

他起身。

界碑石外，是莽莽昆侖雪原。

他踏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然后他聽到身后有人說：

“申公豹?！?br>
那聲音很輕，像雪落。

申公豹回頭。

云霄。

三霄之首，截教通天教主座下親傳弟子，混元金斗主人，九曲黃河陣陣主。

她站在三丈外，一襲青衣，面如寒玉。

腰懸金斗，未拔劍。

申公豹認出了她。

不是因為她名震洪荒。

是因為趙公明臨死前，握著他的手說：“道友，我妹妹云霄性子烈，若她日后找你尋仇，你莫怪她?！?br>
申公豹說：“好?！?br>
趙公明死了。

死在他喊過的那句“道友請留步”之后。

死在他親手引動的劫氣之中。

死在他養(yǎng)了三百年的劫脈之上。

如今趙公明的妹妹來了。

來討債的。

“云霄仙子?！鄙旯f。

云霄沒有動。

她的目光越過申公豹，落在他身后那塊界碑石旁靠著的、干枯的、滿是雪沫的豹皮上。

“那是什么？”

申公豹沉默片刻。

“我的皮?！?br>
云霄靜了一息。

“三百年了，”她說，“你一直沒??？”

“師尊不讓。”

“今日為何取了？”

“被逐出師門了。走之前，討回自已的東西?！?br>
云霄沉默。

她見過無數(shù)妖修。

有跪在截教山門外求收留的，有被闡教追殺的，有被天庭征為坐騎的，有在封神劫中灰飛煙滅的。

她從未見過一個妖修，把自已的皮押在師門三百年，只為換一副仙骨、做一個“人”。

她也沒見過一個妖修，被逐出師門后第一件事，不是逃命、不是求饒、不是咒罵天道不公——

而是來取那張皮。

“你為什么不逃？”云霄問。

申公豹看著她。

“仙子是來殺我的嗎？”

“是?！?br>
“那我為什么要逃？”

云霄答不上來。

她來之前設(shè)想過無數(shù)場景。

申公豹會跪地求饒。申公豹會搬出闡教做靠山。申公豹會說“是趙公明自已下山，與我無關(guān)”。申公豹會祭出法寶反抗，然后被她斬殺。

她唯獨沒有想過——

申公豹既不逃，也不反抗。

他甚至沒有問她“趙公明之死另有隱情”，沒有辯解，沒有賣慘。

他只是站在那里，腋下夾著自已三百年前的皮，平靜得像昆侖山上一塊無名的石頭。

“你不想活？”云霄問。

申公豹想了想。

“想，”他說，“但想不想，和能不能，是兩回事?！?br>
他頓了頓。

“況且，仙子不是濫殺無辜的人。你殺了我，為你兄長報仇。我欠他一條命，今日還你。很公平?！?br>
云霄握著金斗的手緊了緊。

她殺過很多應(yīng)劫之人。

那些人在死前，有的咒罵天道不公，有的痛哭求饒，有的祭出法寶拼死一搏，有的絕望入滅。

沒有一個人像申公豹這樣。

他把死亡說得像一場交易。

“你不怕死？”云霄問。

“怕，”申公豹說，“但更怕欠債不還。”

他看著云霄的眼睛。

“趙公明死前，托我轉(zhuǎn)告仙子一句話。”

云霄渾身一震。

“他說什么？”

“他說：‘若我妹妹來尋仇，你莫怪她?！?br>
云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雪撲在她臉上，凝成薄冰。

趙公明死時，她不在場。

她在三仙島閉關(guān)，出關(guān)時只見到兄長殘破的尸身、二十四顆失了光澤的定海珠、以及截教同門遞來的那一句“是申公豹請公明師兄下山應(yīng)劫”。

她恨了申公豹三年。

恨到夢中都在想如何殺他。

可她從未想過——

兄長臨死前，竟還記掛著她來尋仇的事。

“他還說了什么？”云霄問。

申公豹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云霄性子烈，但其實最心軟。她若真殺了我，往后千年萬年都會記得殺過我。我不愿她背這份業(yè)。’”

云霄閉上眼睛。

三息后，她睜開眼。

“申公豹，”她說，“我再問你一遍?！?br>
“仙子請講?！?br>
“我兄長之死，究竟是不是你害的？”

申公豹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枯瘦的手。

三百年來，他從未對人說過自已做了什么。

不是不想說。

是沒人問。

十二金仙不問，***不問，元始天尊不問。

他們只知道他喊“道友請留步”，只知道他請下山的**多上了封神榜，只知道他是闡教逆徒、災(zāi)星轉(zhuǎn)世、洪荒第一掃把星。

沒人問他愿不愿意。

也沒人問他，那一聲聲“道友請留步”喊出口時，他是什么感受。

現(xiàn)在云霄問了。

不是問“你為什么要害我兄長”。

是問“我兄長之死，究竟是不是你害的”。

她愿意聽他解釋。

哪怕只是一句。

申公豹抬頭，迎著風雪，一字一頓。

“是我請他下山。劫起時，我護不住他。他死后，我守了七日七夜，直到他的殘魂被收入封神榜?！?br>
他頓了頓。

“云霄仙子，趙公明之死，申公豹難辭其咎?！?br>
云霄看著他。

良久。

“你守了七日？”她問。

“是?！?br>
“在哪里守的？”

“峨眉山，羅浮洞。他殞身之處?！?br>
云霄沒有說話。

她轉(zhuǎn)身，走入風雪。

申公豹站在原地。

他沒有問“仙子不殺我了”。

也沒有追上去再說任何話。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襲青衣漸漸消失在茫茫雪原盡頭。

然后他彎下腰，撿起界碑石旁靠著的豹皮。

皮上有雪。

他抖了抖，抖不凈，索性不再抖。

他將那件皮披在肩上。

干枯的皮毛扎進頸側(cè)，很疼，但他不在乎了。

這是他自已的皮。

他披著自已的皮，走向茫茫雪原。

身后，玉虛宮的金頂漸漸隱沒在云霧之中。

遠處，那襲青衣停了一停。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