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像一匹磨損殆盡的舊綢，漏下些吝嗇的光斑，照見浮塵在空氣里無休止地翻卷。他睜著眼，盯著那片光斑，有時它會幻化成別的形狀——有時是半個發(fā)霉的饅頭，有時是那只油光锃亮的燒雞，有時……是鵝黃的衫子，和一雙瞪得圓溜溜的、干凈得刺人的眼睛?！靶∨K鬼?！?，隔了近一年，還像淬了毒的針，冷不丁就扎進心里，細細密密地疼。每次想起來，胃里就一陣翻攪，分不清是餓的，還是別的什么。。。，遠遠蹲在對街墻角。鋪子門簾掀開，熱氣混著麥香涌出來，白胖的饅頭在蒸籠里挨挨擠擠，像一個個軟和的夢。
他盯著看了足有一炷香。

不是猶豫，是計算。目光在店主的背影、蒸籠的距離、街道的人流、以及身后那條窄巷的入口間來回逡巡。心跳很穩(wěn)，呼吸放得極輕，像伏在草叢里等待時機的瘦狼。這是兩年流浪刻進骨子里的本能——每一次伸手，都可能是最后一次。能活下來的，不靠善心，靠算計。

終于，趁店主轉(zhuǎn)身舀水的工夫，他動了。身子像道貼地的影子，幾步竄到攤前，指尖精準地探向最邊上那兩個已經(jīng)涼硬、不易被立刻發(fā)覺的饅頭，抓起，回身，鉆進人群，一氣呵成。

“小賊！站住！”

怒喝在身后炸開，他頭也不回。腳步聲、風聲、自已如擂鼓般的心跳聲混作一團。肺葉像破風箱，每吸一口氣都扯著疼，眼前陣陣發(fā)黑，可他不敢停。專揀窄巷鉆，利用自已瘦小的身形在雜物堆間騰挪，最后撲進城外荒草叢，才敢癱下，張大嘴，像條離水的魚，拼命喘氣。

饅頭沾了汗，咸澀的，還帶著他掌心的灰泥。他囫圇吞下去，噎得眼眶泛酸，卻連口水都舍不得喝——懷里那半罐雨水，是命。

第二次是第二日深夜。

餓，是種有牙齒的東西，在胃里、在腸子里、在每一根骨頭的縫隙里，細細地啃。疼得他蜷成一團，冷汗?jié)窳擞指?，干了又濕?br>
他摸黑進了城。街道空寂，只有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他繞到城東王員外家的后墻——前日聽兩個乞丐嘀咕，說這家廚子闊氣，常有整只的燒鵝、肥雞被當作“折籮”倒掉。

墻不高，他踩著墻角的破筐，指甲摳進磚縫，費力翻上去。掌心被粗礪的墻面磨破，**辣地疼。他咬著下唇，沒出聲，貓腰跳進院子。

廚房窗子果然虛掩著。他屏住呼吸，像片葉子般滑進去。

黑暗里，嗅覺變得異常敏銳。肉香，油脂經(jīng)過高溫炙烤后特有的、令人瘋狂的香氣，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借著灶臺那豆大油燈的微光，他看見了——半只燒雞，金黃油亮，皮上凝著琥珀色的汁，靜靜地躺在白瓷盤里。

那一瞬間，什么算計，什么謹慎，都被這股霸道的氣味沖得七零八落。饑餓攥住了他所有的神經(jīng)，他眼里只剩下那團金黃。

指尖顫抖著伸過去，觸到微涼的、**的雞皮。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腳步聲，夾雜著護院低低的交談：

“……廚房門關(guān)好沒？”

楊過腦子“嗡”地一聲，轉(zhuǎn)身就往窗邊撲。翻越時，臂上猛地傳來劇痛——是護院發(fā)現(xiàn)了他，擲過來一塊飛石，“噗”地悶響，正中小臂。

他悶哼一聲，幾乎從窗臺栽下。燒雞脫手，滾進灶底的冷灰里。他甚至沒回頭看一眼，手腳并用翻過第二道高墻，聽身后犬吠與人聲被夜風扯碎、拉遠，才滑坐在暗巷冰涼的墻角。

手臂迅速腫起，青紫一片，碰一下都鉆心地疼。他咬住自已破爛的袖口，撕下一縷，用牙配合著另一只手，胡亂纏了幾圈。血很快滲出來，在灰白的粗布上洇開暗紅。

餓。

更餓了。

那燒雞的香氣仿佛還粘在鼻腔里，勾得胃部痙攣，喉頭涌上酸水。他閉上眼，把頭深深埋進臂彎。

不能想。越想，骨頭里的寒意就越重。

到第三日傍晚，那餓已不再是某種具體的感覺，而是一種彌漫性的、掏空一切的虛無。力氣從四肢百骸流走，身體輕得像片羽毛，眼前蒙著一層揮不去的灰翳，耳朵里是持續(xù)不斷的、細碎的嗡鳴。

他扶著冰冷的窯壁，一寸寸挪起身，晃了兩晃，險些栽倒。

不能死在這里。

這個念頭微弱，卻頑固。娘葬在鐵槍廟外，墳頭的草，該有尺高了吧？他若悄無聲息地爛在這破窯里，化作枯骨，連個添土、燒紙的人都沒有。

他挪到南湖邊時，暮色正沉沉壓下。

湖水泛著鐵灰色的、死寂的光。殘荷枯梗支離破碎，在水面投下瘦骨嶙峋的倒影，風一過，便相互磕碰，發(fā)出空洞的“篤篤”聲，像誰的指節(jié)在敲打棺材板。

他蹲在去年蹲過的那塊石頭上，盯著渾濁的水面。指望能有條呆魚游過，又或者，能淹死得痛快些?？煽戳税肷?，連片魚鱗也沒見著。也對，這水里除了淤泥和枯葉，還能有什么？

天光徹底暗了，對岸的燈火漸次亮起，暖暖的，黃黃的，是別人的炊煙，別人的家，別人的熱鬧。那些光點倒映在漆黑的水面，碎成一片搖搖晃晃的、冰冷的星子，怎么也撈不起來。

他站起身，腿麻得失去知覺，**似的疼沿著脊椎往上爬。

回去的路上，雙腳像有自已的主意，又把他帶到了那片殘荷邊。

暮色里，枯荷像一群沉默的、佝僂的鬼影。去年那一幕毫無征兆地撞進腦?！Z黃的衫子，粉色的絨花，清脆的、帶著嬌蠻的聲音，還有那句……“小臟鬼”。

他怔怔站著，手指無意識地探進懷里，觸到那顆石子。

圓潤，冰涼，帶著湖水浸過的、恒久的濕氣。他把它掏出來，握在掌心。石頭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血脈，讓他昏沉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留著它做什么？

不知道。就像不知道為什么要繞路來這里，為什么要記住那張只見過一次的臉，為什么要一遍遍回想那句讓他如芒在背的話。

他把石子攥緊，硌得掌心生疼。這疼是實在的，提醒他還活著。

然后，他把石子重新揣回心口的位置，轉(zhuǎn)身，拖著更加沉重的步子，往破窯的方向挪。

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長，瘦伶伶的，被風吹得歪歪扭扭，像隨時會斷掉。

破窯里比外頭更像個墳墓。

風從頂上的破洞灌進來，打著旋，卷起地上的浮土和碎草屑，簌簌地落滿他一身。他把自已深深埋進那堆早已沒有溫度的枯草里，可寒冷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穿再多、裹再緊也沒用。

肚里空得發(fā)慌，已經(jīng)不是餓，是一種不斷下墜的、虛無的空洞，仿佛五臟六腑都被什么無形的手掏走了，只剩下一副輕飄飄的、咯吱作響的皮囊。

昏沉中，母親臨終前的話又浮上來，斷斷續(xù)續(xù)，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渾濁的水：

“過兒……去……桃花島……找你郭伯伯……他叫郭靖……重情重義……必……必不會不管你……”

桃花島在哪兒？東南西北哪個方向？坐船要多久？走路要幾年？找到了，人家認不認這門早就斷了音信的舊親？會不會也像那些人一樣，捂著鼻子，用嫌惡或憐憫的眼神看他，然后揮揮手讓他“滾遠點”？

無數(shù)疑問纏成亂麻，堵在胸口，越纏越緊，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翻了個身，枯草硬梗扎著臉頰，粗礪的疼。

不想了。

先活過今夜再說。

若明日……若明日太陽升起時，這副骨頭架子還沒散，他就去碼頭碰碰運氣。聽說有商船招募小工，管飯，沒工錢?；蛘?，隨便扒上**，去哪兒都行。

總比悄無聲息地爛在這里，強。

**日，天剛蒙蒙亮，他被腹中一陣刀絞般的劇痛催醒。

那痛來得兇猛，像有只手在胃里狠狠擰了一把，又順著腸子一路往下撕扯。他猛地蜷起身子，冷汗瞬間濕透了破爛的單衫。嗓子眼冒著煙，嘴唇干裂出數(shù)道血口子，一舔，便是腥甜的鐵銹味。

他撐著冰冷的窯壁，一點一點，把自已從草堆里***。眼前金星亂迸，耳朵里嗡嗡作響，那片黑翳許久才慢慢退去，露出窯口外灰白慘淡的天光。

得找吃的。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搖搖晃晃地挪到窯口。

剛站穩(wěn)，遠處街角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中間夾雜著孩童嘶啞的哭喊，一聲慘過一聲，像被掐住脖子的幼貓，斷續(xù)，凄厲，直往人骨頭縫里鉆。

楊過腳步一頓。

別管閑事。

腦子里有個聲音冷冷地說，和他過去無數(shù)次對自已說的一樣。這世上的可憐人多如牛毛，他自已就是其中最不起眼、也最不值錢的一根。餓得前胸貼后背，站都站不穩(wěn)，哪有多余的力氣，去管別人的死活？

可那哭聲不停。不是哀求，不是哭嚎，是一種瀕死的、小獸般的嗚咽，混著拳腳落在皮肉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他咬了咬后槽牙，拖著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的步子，鬼使神差地朝聲音來處挪去。

人群圍得密密匝匝，像一堵無聲的墻。他撥開縫隙，透過攢動的人頭往里看。

饅頭鋪那胖店主，一張臉漲成豬肝色，正揪著一個七八歲孩童枯草般的頭發(fā)，蒲扇大的巴掌掄圓了，劈頭蓋臉地扇下去。那孩子瘦得脫了人形，肋骨根根分明，像破麻袋一樣掛在身上。他蜷在地上，雙手死死護著頭，露出的手臂、肩背上橫七豎八全是青紫的瘀痕，有些破了皮，滲著血珠。

“我不敢了……再不敢了……饒了我吧……求求您……”孩子的聲音破碎，夾雜著血沫。

店主一口濃痰啐在他臉上：“小賊骨頭！偷一回不夠，還來第二回！今日不打死你，老子跟你姓！”

周遭看客或搖頭嘆息，或交頭接耳，或面露不忍，腳下卻像生了根，無人挪動半步。

有個挎著菜籃的婦人嘴唇動了動，低聲道：“造孽喲，再打要出人命了……”

她身邊的漢子立刻扯她袖子，壓低聲音：“少說兩句！那潑皮是這一霸，惹他作甚？快走快走！”

楊過站在人群最外圍，冰冷的空氣吸入肺里，帶著深秋清晨特有的寒意。他看著地上那個翻滾的、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

忽然間，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晃動、重疊。

地上那張?zhí)闇I橫流、青紫交錯的臉，模糊了，漸漸變成另一張臉——更小，更臟，嘴角淌著血，眼睛黑洞洞的，沒有淚，只有一片死寂的、沉到谷底的恨。那是去年冬天，蜷在巷子泥水里的他自已。

店主猙獰咆哮的臉，旋轉(zhuǎn)著，變成了那些**他的大孩子，變成了酒樓門口驅(qū)趕他的兇惡伙計，變成了集市上指著他鼻子罵“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婆子，變成了所有曾朝他扔過石頭、吐過唾沫、投來嫌惡目光的臉孔的聚合。

四周那些看客模糊的、或麻木或嘆息的臉，也一張張旋轉(zhuǎn)起來，變成了長街上那些匆匆走過、從未為他停留哪怕一瞬的身影。他們的目光掃過泥水里的他，又漠然地移開，仿佛他只是墻角一堆礙事的、散發(fā)著臭味的垃圾。

那種冷。

不是拳腳加身的疼，而是一種更深的、浸到骨髓里的寒意。是明明周圍都是人，卻仿佛被孤零零拋在荒野，呼救無聲，掙扎無力，連自已都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就這么爛掉，才是應得的下場。

這寒意，隔了這么久，竟然絲毫未減，此刻順著脊椎爬上來，凍得他牙齒微微打顫。

一股冰冷的、帶著濃重鐵銹味的怒意，毫無征兆地從心底最深處、從那些早已潰爛化膿的舊傷疤底下，猛地炸開。

那不是憤怒。

是一種更原始、更暴烈的、連他自已都感到陌生的東西——是看到自已當年那個倒在泥水里的影子，此刻正在被無情踐踏、摧毀時，本能迸發(fā)出的、想要連同這個世界和自已一起撕碎的沖動。

他在打的，不是那個偷饅頭的孩子。

他每一拳，每一腳，都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當年那個躺在泥水里，沒有一個人伸手，連自已都唾棄自已、恨不得就此死去的——楊過身上。

這個認知，像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他混沌的腦海，照見里面一片血肉模糊的荒原。他渾身劇震，攥緊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嫩肉里。

就在這時，那店主似乎打累了，換了種方式，抬起穿著硬底布鞋的腳，狠狠踹向那孩子的心窩。

“呃啊——！”

孩子發(fā)出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蜷縮起來，隨即“哇”地嘔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沫子，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觸目驚心。

楊過腦子里那根名為“理智”、名為“自?！薄⒚麨椤皠e管閑事”的弦，在血沫濺開的瞬間，“嘣”地一聲，斷了。

斷了干干凈凈，徹徹底底。

所有的算計，謹慎，對明日還能不能見到太陽的恐懼，在那一刻，被一種更龐大、更絕望的情緒淹沒——如果今天，我就這么看著，看著另一個“我”在眼前***，那我跟當年那些走過、路過、視而不見的人，有什么分別？那我掙扎著活到今天，一次次從拳頭底下、從泥水里爬起來，又***為了什么？不就真的成了一條自已都認命的、該死在陰溝里的野狗？

他不是要救那個孩子。

他是要救心里那個還沒死透的、還相信“人不該這樣”、還殘存著一絲火星的、屬于很久以前、母親還在時的楊過。

“住手——！！”

一聲嘶啞破碎、不像人聲、更像瀕死野獸嚎叫的吼聲，從他喉嚨深處硬擠出來。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楊過已經(jīng)撞開身前的人，像一顆耗盡最后力氣、卻依舊帶著同歸于盡決絕的石頭，砸向了那個胖大的身軀。他沒有章法，沒有招式，只有街頭打架最野、最不要命的路數(shù)——低頭，用額骨狠狠撞向?qū)Ψ降谋橇?；屈膝，頂向最脆弱的部位；手指彎曲如鉤，不管不顧地朝對方眼睛摳去！

他知道打不過。

他從來都知道自已瘦小，力弱，餓了三日，手臂還帶著傷。

但他更知道，面對恃強凌弱者，哀求沒用，哭嚎沒用，唯有比他們更狠，更瘋，更不要命，才可能掙出一線渺茫的生機——或者，一個稍微痛快點的死法。

胖店主沒料到突然殺出個程咬金，更沒料到這是個完全不要命的瘋子。鼻梁劇痛，眼前一黑，腥熱的液體涌了出來。他慘叫一聲，松開了揪著孩子頭發(fā)的手，踉蹌后退。

楊過趁機撲到那孩子身上，用自已瘦骨嶙峋的脊背，擋住了可能落下的拳腳。他扭頭，朝那孩子吼，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戾：

“跑！快跑——??！”

那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愣了一瞬，才連滾爬爬地掙起身，跌跌撞撞沖向人群的縫隙，轉(zhuǎn)眼消失在小巷盡頭。

胖店主抹了把鼻血，看清了楊過的模樣——不過是個更瘦小、更破爛的叫化子，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好哇！還有個同伙！老子今天一塊兒收拾了！”

蒲扇大的巴掌，裹挾著風聲，朝著楊過狠狠扇來。

楊過想躲，可餓了三日、又經(jīng)方才一番搏命沖撞的身體早已不聽使喚。他只來得及偏了偏頭。

“啪——！”

一聲脆響。

楊過只覺得半邊腦袋“嗡”地一聲，像是被攻城錘砸中，眼前瞬間黑了，無數(shù)金星亂迸。一股咸腥的熱流涌上喉頭，他踉蹌幾步，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塵土嗆進口鼻，混著血腥味。

他咳了兩聲，想撐起身，手臂卻軟得像面條。視線模糊，只能看到一雙沾著泥污的、破了好幾個洞的布鞋，停在他眼前。

然后，是另一只腳，狠狠踹在他的肚子上。

劇痛炸開，像有把燒紅的刀子捅進去，狠狠一攪。他猛地蜷縮起來，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卻連慘叫都發(fā)不出。

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肩，背，腰，腿……起初是尖銳的疼，后來就麻木了，只剩下一下下沉悶的撞擊感，和骨頭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他把自已蜷得更緊，雙手死死護住頭臉——這是無數(shù)次挨打?qū)W來的、唯一能保護要害的本能。

“叫你多管閑事！叫你逞英雄！小**！打死你！”

胖店主的怒罵，周圍人群的驚呼、低語，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只有自已沉重的心跳，和骨頭與地面碰撞的聲音，格外清晰。

也好。

他模模糊糊地想。

打死也好。

總好過……爛在破窯里，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至少……剛才那孩子，跑掉了吧？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最后一點螢火，微弱地閃了一下，隨即被更沉重的黑暗吞沒。

意識漸漸渙散。

最后的感覺，是冰冷的石板貼著額頭的溫度，和嘴里越來越濃的血腥味。

黑暗徹底降臨之前，他似乎聽見一個渾厚焦急的男聲，由遠及近：

“住手！光天化日，怎可如此傷人！”

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