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包抱在懷里，校服裙子下擺已經(jīng)濕了一圈，貼在腿上。。。，收銀臺的阿姨正低頭刷手機，暖氣開得足，玻璃上糊著一層白霧。。，沒人抬頭。，把書包放腳邊，從側袋摸出那本完形填空。
高二開學第一天。

**早上出門前念叨了一路：分水嶺，關鍵年，不能輸，然后把傘塞她書包里。

傘現(xiàn)在躺在她課桌抽屜里。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靜不下來。

夏思涵盯著第一道題看了半分鐘，腦子里全是“什么時候能?！薄?br>
她在“in”和“on”之間猶豫，最后劃了個圈，寫上“in”。

門鈴又被撞響了。

不是“叮咚”，是“咣當”——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沖進來，帶進一陣風和一串水珠。

那東西在門口剎住，把罩頭上的校服拽下來。

是個男生，濕透了，白襯衫貼身上，頭發(fā)滴水，順著后頸往下淌。

他甩了甩頭，水珠飛得到處都是，然后撐著膝蓋喘氣。

夏思涵低頭繼續(xù)做題。

“老板，有毛巾沒？”男生直起腰朝收銀臺喊。

阿姨頭都沒抬：“沒有?！?br>
“塑料袋呢？我包一下書?！?br>
“五毛?！?br>
男生摸褲兜，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紙巾。

他認命地擦了擦書包，把校服搭肩上，往店里走了幾步——

夏思涵的椅子被撞了一下，手里的筆滑出去，在書上劃了一道。

桌角的橘子汽水瓶晃了晃，倒了！

橙色的液體咕咚咕咚往外冒，淌過桌面，滴在習題本上，滴在校服裙子上，滴在地上。

兩個人都愣住了。

夏思涵盯著那灘正在擴散的橙色，大腦空白了兩秒。

“操——”男生手忙腳亂去抓旁邊貨架上的紙巾，抽出一大把就往桌上按。

“對不起對不起！”

紙巾瞬間吸飽了汽水，他又抽，又按，越弄越亂。

夏思涵站起來往后退了一步，涼颼颼的液體正往她腳邊淌。

男生蹲下去，用那團爛兮兮的紙巾堵地上的水，濕透的白襯衫貼著后背，能看見肩胛骨的形狀，后頸還有水珠往下滴。

他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我真不是故意的，跑太急了沒看見——”

又抽了幾張紙，把地上吸干。

他站起來，終于正眼看她。

眉毛很黑，眼睛很亮，睫毛上還掛著水珠，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對不起啊，我賠你一瓶？”

夏思涵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才意識到自已還沒說“沒關系”。

她把目光挪開，落在那灘狼藉上，又落在自已濕了一塊的裙子上，最后落回他臉上。

“不用?！?br>
男生低頭看她的習題本，已經(jīng)被泡皺了，橙色的一**。

他“嘶”了一聲，撓撓后腦勺：“這本子……我給你買本新的？”

“不用?！?br>
他把書合上，那灘橙色從頁縫里擠出來，滴在地上。

男生站在原地沒動，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灘汽水，突然轉身往貨架那邊走。

夏思涵松口氣，重新坐下，裙子濕了一塊貼在腿上，難受。

她從包里翻出紙巾，低頭擦。

“給。”

一瓶橘子汽水遞到她面前，瓶身還帶著冰柜里的水珠。

她抬頭，男生站旁邊，頭發(fā)還在滴水，臉上是那種“你別拒絕我”的表情。

“賠你的，剛才那瓶我喝了?！彼哑斑f了遞。

夏思涵沒接。

男生有點急：“真喝完了，不信你看，我就買了一瓶，剛喝兩口就撞你了，虧死了?！?br>
他指收銀臺旁邊的垃圾桶，里頭躺著個空瓶子。

他說這話時表情特別認真，好像真在心疼那兩口汽水。

夏思涵嘴角彎了一下，又壓下去。

她接過汽水：“謝謝?！?br>
男生松口氣，又笑起來，他一笑眼睛就彎，看著有點傻。

“你也是二中的？”他瞥見她校服上的?；?。

夏思涵點頭。

“幾班？”

頓了一下：“三班?！?br>
男生眼睛亮了：“我四班的！隔壁！”

語氣很驚喜，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夏思涵不知道該怎么接，又點了點頭。

突然外面一道閃電，便利店的白熾燈閃了閃。

男生抬頭看燈管，又看窗外：“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br>
夏思涵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天已經(jīng)黑透了，雨砸在地上濺起白霧。

路燈剛亮，昏黃的光暈里全是斜斜的雨線。

她突然想起——自已沒帶傘。

男生也在看窗外，側臉被燈光照得輪廓分明，他忽然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夏思涵心跳漏了一拍，飛快把眼睛挪開。

“你帶傘了嗎？”

“……沒?！?br>
“我也沒，我爸說一會兒來接我，要不——”他撓撓頭。

“不用?！毕乃己驍嗨?。

男生愣了一下，笑了：“我是說，要不要幫你問問我爸能不能捎你一程？你想哪兒去了？”

夏思涵臉紅了。

她把臉埋進習題本里，假裝在看那灘橙色水漬。

男生沒走，站在一旁。

她余光能看見他的球鞋，濕透了，鞋邊沾著泥點。

“你做完形填空??？”他湊過來看了一眼。

夏思涵條件反射地把書合上。

男生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我沒看沒看?！?br>
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旁邊的貨架上，貨架晃了晃，幾包薯片掉下來，砸他頭上。

夏思涵沒忍住，笑出聲。

男生捂著腦袋，一臉無辜地看那些薯片，蹲下去一個一個撿起來，擺回去。

撿的時候還在嘟囔：“這貨架誰擺的，一碰就掉……”

擺完他又蹲那兒沒動，好像在系鞋帶，過了幾秒站起來，手里多了個東西。

放她桌上。

一包彩虹糖。

“賠你，剛才撞你那一下，你肯定嚇到了。”

夏思涵看著那包彩虹糖，又看著他。

他頭發(fā)已經(jīng)半干了，亂糟糟地支棱著，幾撮不聽話地翹起來，校服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子往外翻。

他站在便利店慘白的燈光下，渾身都寫著“狼狽”兩個字，卻笑得好像中了大獎。

便利店的門又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來：“陳涉！走了！”

“誒，來了！”

男生回頭應了一聲，然后轉過來看她：“我叫陳涉，你呢？”

夏思涵張了張嘴。

他又說：“算了，下次見面再告訴我。”

抓起搭在收銀臺上的校服，往門口跑了兩步，又回頭：“汽水記得喝，不然氣跑光了！”

門鈴“叮咚”一聲，他沖進雨里，消失在昏黃的路燈下。

夏思涵盯著那扇玻璃門看了很久。

雨還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她低頭看桌上的橘子汽水，瓶身還掛著水珠，涼意透過瓶壁滲進手心。

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汽很足，沖得鼻子發(fā)酸。

她把蓋子擰回去，把那包彩虹糖塞進書包側袋，翻開那本染成橙色的習題本，繼續(xù)做完形填空。

第一題，介詞填空。

她寫了個“in”，寫完又劃掉，改成“on”。

窗外的雨聲好像沒那么吵了。

收銀臺的阿姨終于抬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還不走？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br>
夏思涵搖搖頭：“再等會兒?！?br>
她把那頁被染成橙色的習題撕下來，疊好，塞進書包最里層，然后繼續(xù)往后做。

做到第五題的時候，門鈴又響了。

她抬頭——不是他。

是個穿雨衣的中年男人，進來買煙。

夏思涵收回目光，繼續(xù)做題。

做到第八題的時候，雨小了。

做到第十題的時候，徹底停了。

她把書合上，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退回來，把那瓶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拿上。

推開門，空氣里全是雨后的潮濕味，地上有積水，倒映著路燈的光。

她踩著水洼往家走，走到巷子口的時候，突然想起——

他說隔壁班——四班。

夏思涵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兩步，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汽水瓶。

瓶身上還貼著價簽：三塊五。

**媽每天給她十塊錢午飯錢，她一般花六塊，攢四塊。

三塊五能買兩個包子。

夏思涵把瓶子塞進書包側袋，拉好拉鏈，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她踩著影子往前走，校服裙擺還在往下滴水。

拐進小區(qū)的時候，樓上的燈已經(jīng)亮了大半。

她摸出鑰匙，上樓，開門。

“怎么這么晚？又淋雨了？”沈令儀在廚房里問。

“沒，躲雨來著?！毕乃己瓝Q鞋。

“吃飯沒？”

“吃了?！?br>
沈令儀從廚房探出頭：“吃了什么？”

夏思涵想了想：“包子?！?br>
“什么餡的？”

沒接話，她把書包放回房間，拿出那本被染了色的習題本，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頁，缺口參差不齊，邊緣還留著橙色的印子。

她盯著那個缺口看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塞進抽屜最下面。

然后拿出新的習題本，翻到第一頁。

第一題，介詞填空。

她寫上“on”。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有只飛蛾繞著燈轉，翅膀上掛著水珠，夏思涵看了它一會兒，突然想起那個男生的睫毛——上面也掛著水珠。

她甩甩頭，繼續(xù)做題。

做到第十二題的時候，**在外面喊：“睡覺！”

“知道了?！?br>
又做了一道。

合上書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他說的話。

“下次見面再告訴我?！?br>
夏思涵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窗外的路燈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光斑。

下次見面是什么時候？

明天？

隔壁班。

四班。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半張臉。

橘子汽水的味道還留在舌尖，酸酸甜甜的，有點澀。

窗外有貓叫了一聲，她翻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里冒出來一張臉，濕漉漉的頭發(fā)，滴著水，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

她睜開眼睛，盯著黑暗中的衣柜看了幾秒。

然后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有點潮，不知道是不是剛才淋雨的時候沾了水，她閉著眼睛數(shù)羊，數(shù)到三十七的時候，突然想起來——

她還沒告訴他名字。

夏思涵。

三班。

明天。

如果遇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