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百樂門歌舞廳。，將“百樂門”三個大字染得像是凝固的血。門內(nèi)飄出爵士樂的靡靡之音，混著女人的嬌笑、玻璃杯的碰撞，還有**煙甜膩的香氣。，黑傘低垂，雨珠順著傘骨串串滴落。，沒打領(lǐng)帶，領(lǐng)口松開一?？圩印@是百樂門常客的打扮，既不過分正式，又不失體面?？诖镅b著那張紙條，還有***術(shù)刀。刀很薄，藏在特制的皮鞘里，貼著肋骨，冰涼。“林婉死前三晚都在這里登臺。”蘇離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他知道她會來。從今早巡捕房開完會，這個女人就若有若無地跟在他三步之外，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王探長讓你來的？”他問?！拔易砸岩獊淼??！碧K離走到他身邊，也撐了把傘，月白色旗袍外披了件墨綠開司米披肩，頭發(fā)在腦后松松挽了個髻，露出細(xì)白的脖頸，“沈法醫(yī)，你覺得**的會是鬼？”
“我只信證據(jù)?！?br>
“那您口袋里的手術(shù)刀，是準(zhǔn)備解剖鬼嗎？”

沈既明終于側(cè)過頭看她。霓虹燈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像某種夜行動物。

“蘇小姐，”他說，“你今早在驗尸房倒的糯米，***。能解釋一下嗎？”

“潮濕發(fā)霉而已。”

“朱砂混糯米，道家的驅(qū)邪法子。”沈既明轉(zhuǎn)回頭，看向百樂門旋轉(zhuǎn)的玻璃門，“你是記者，還是道士？”

蘇離笑了，笑聲很輕，被雨聲吞掉大半：“沈法醫(yī)，這世道，多學(xué)一門手藝，總不會錯?！?br>
兩人沉默下來。

百樂門門口，汽車一輛接一輛停下。穿貂皮大衣的闊太，梳油頭的銀行家，長衫馬褂的老派商人，還有趾高氣揚的**軍官。門童哈腰開門，暖光混著音樂涌出來，又迅速被雨夜吞沒。

“子時了?！鄙蚣让骺戳搜蹜驯?，“夜半歌聲，該起了?！?br>
話音剛落，百樂門里的音樂忽然停了。

不是漸漸停下，而是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斷。接著，留聲機發(fā)出刺耳的刮擦聲，然后，一個女人的歌聲響了起來——

不是爵士，不是流行曲。

是戲。

咿咿呀呀，婉轉(zhuǎn)凄厲，分明是《牡丹亭》里杜麗**唱段：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歌聲從百樂門里飄出，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對街的沈既明和蘇離同時臉色一變。

這聲音，他們聽過。

是林婉。

百樂門內(nèi)，一片死寂。

方才還在舞池里搖曳的男男**，此刻都僵在原地，像一具具被抽了線的木偶。燈光不知何時變成了慘綠色，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著青。

歌聲從二樓傳來，確切地說，是從二樓最里面的“牡丹廳”。

那是林婉的專屬化妝間，也是她死后被封存的地方。

“林、林小姐回來了……”一個**顫抖著說，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閉嘴！”經(jīng)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額頭上全是汗，“胡說什么！肯定是哪個不長眼的開了留聲機！”

但他自已也不敢動。

因為那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仿佛唱歌的人正從二樓一步步走下來。

咚。

咚。

咚。

木質(zhì)樓梯傳來腳步聲，緩慢，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樓梯口。

先出現(xiàn)的是一雙鞋——紅色高跟鞋，鑲著水鉆，是林婉最愛的那雙。

然后是月白色旗袍的下擺，繡著銀色纏枝蓮。

再往上，是纖細(xì)的腰肢，交疊在身前的手，涂著蔻丹的指甲……

最后，是臉。

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平滑，空白，像煮熟的雞蛋，在綠光下泛著詭異的蠟質(zhì)光澤。

“啊——！??！”

尖叫聲終于爆發(fā)，人群瘋了一樣朝門口涌去。但玻璃門不知何時被鎖死了，任憑怎么推拉都紋絲不動。

“無臉人”緩緩走下最后一級臺階，站定。它（或許該用“她”）面向人群，沒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覺到“她”在“看”。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人群中的一個人。

是百樂門的鋼琴師，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瘦弱青年。

青年臉色慘白，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墻壁。

“不……不是我……婉姐……不是我……”

“無臉人”歪了歪頭，這個本該有些俏皮的動作，放在一張空白臉上，只顯得恐怖至極。然后，“她”的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聲音，像是生銹的齒輪在轉(zhuǎn)動：

“你答應(yīng)過我……”

是林婉的聲音，但混雜著某種金屬摩擦的質(zhì)感。

“你說會帶我走……”

鋼琴師瘋狂搖頭：“我沒有！我沒有！那天晚上我是去找過你，但你已經(jīng)——”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無臉人”的手，忽然伸向了自已的臉。

涂著蔻丹的指甲，抵在空白的面皮上，緩緩下劃。

嗤啦——

皮膚撕裂的聲音，不，比那更糟，像是撕開濕透的厚紙。一道裂口從額頭延伸到下巴，沒有血，只有翻開的、粉紅色的肉，和更深處黑洞洞的空洞。

然后，第二道，橫著劃過。

第三道，**道……

指甲如刀，在臉上劃出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井”字。皮肉翻開，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骼。

“她”在剝自已的臉。

門外，沈既明和蘇離同時聽到了里面的尖叫。

“鎖死了?！鄙蚣让魍屏送崎T，紋絲不動。他后退一步，抬腳就踹——

“等等。”蘇離按住他。

她從手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五種顏色的粉末：白、青、黑、紅、黃。她用手指各沾了一點，混合，然后用舌尖舔濕指尖，飛快在玻璃門上畫了一個符號。

那符號像某種變形的“開”字，又像一把鑰匙。

最后一筆落下，玻璃門發(fā)出“咔”一聲輕響。

蘇離伸手一推。

門開了。

血腥味撲面而來。

兩人沖進大廳，看到的景象讓沈既明這個見慣了**的法醫(yī)，也瞬間胃部抽搐。

舞池中央，“無臉人”已經(jīng)停止了動作。它（她）跪在地上，臉……或者說曾經(jīng)是臉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個血淋淋的窟窿。皮肉被完整剝下，攤在身前的地板上，像一張詭異的人皮面具。

而“無臉人”的雙手，正捧著自已的臉皮，遞向癱坐在墻角的鋼琴師。

鋼琴師已經(jīng)嚇傻了，眼睛瞪得幾乎脫眶，褲子濕了一**。

“這……這……”經(jīng)理癱在吧臺后面，話都說不全。

沈既明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他快步走向“無臉人”，蹲下，仔細(xì)觀察。

沒有流血。

雖然皮肉翻卷，雖然能看見骨骼，但沒有一滴血流出。切口邊緣整齊，像是用極薄極利的刀片劃開，但指甲怎么可能……

“不是活人。”蘇離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是‘畫皮’?！?br>
“什么？”

“一種邪術(shù)。用死人皮，裹上稻草或泥土，施法后能像活人一樣行動，甚至模仿生前的聲音、習(xí)慣?！碧K離蹲在他身邊，手指虛虛點了點那張人皮，“但這張皮……是新鮮的。最多死了三天?！?br>
林婉正是三天前死的。

沈既明猛地看向那張人皮——月白色旗袍的領(lǐng)口處，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污漬。他記得，解剖時在林婉的鎖骨位置，有一顆小小的朱砂痣。

位置一模一樣。

“這是林婉的皮?！彼吐曊f。

蘇離點頭，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羅盤。羅盤指針瘋狂旋轉(zhuǎn)，最終顫顫巍巍地指向二樓。

“樓上還有東西。”她說。

話音未落，二樓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么重物倒塌。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有什么東西正從樓梯上滾下來。

咚、咚、咚。

一具**的**。

男性，中年，肥胖。臉朝下趴著，背上有**青黑色的紋身——一條過肩龍，龍眼處點著紅，是青幫中層的標(biāo)志。

**一直滾到舞池邊緣才停下，正好停在沈既明腳邊。

他蹲下身，將**翻過來。

一張被完整剝?nèi)ツ樒さ拿婵?，血肉模糊，但依然能辨認(rèn)出五官輪廓——是百樂門的保安隊長，王大奎。

而在王大奎的心口位置，插著一張紙。

宣紙，折疊整齊，插在肋骨之間。

沈既明拔出那張紙，展開。

當(dāng)票。

今有王門大奎，自愿典當(dāng)“良心”一枚。

當(dāng)期：十年。

月息：五分。

贖價：替死一次。

立據(jù)人：沈氏陰陽當(dāng)鋪

**八年三月初三

日期是七年前。

沈既明盯著那張當(dāng)票，指尖冰涼。他想起密室賬冊里的記錄——“**六年，趙氏女典當(dāng)‘美貌’，贖情郎回心。已贖，面若夜叉。”

原來真的有人，用虛無縹緲的東西，換實實在在的救贖。

“沈法醫(yī)，”蘇離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你看這個。”

她指著王大奎**的右手。那只手緊緊攥著，指縫里露出一點紅色。

沈既明掰開死者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枚鎏金牡丹胸針，花蕊處鑲著一顆小小的紅寶石。胸針背面刻著兩個極小的字：婉。

林婉的東西。

“王大奎殺了林婉？”蘇離皺眉，“但那張當(dāng)票……”

“當(dāng)票是七年前立的?！鄙蚣让髡酒鹕?，將當(dāng)票和胸針一起收好，“王大奎七年前當(dāng)了良心，換來‘替死一次’的機會。他用了這次機會，但沒完全用掉——因為殺林婉的，恐怕不止他一個人?！?br>
“什么意思？”

沈既明沒回答。他轉(zhuǎn)身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無臉人”。那東西自他們進來后就一動不動，像一尊詭異的雕塑。

“你剛才說，這是‘畫皮’。”他問蘇離，“那操控它的人在哪？”

蘇離舉起羅盤。指針依舊指著二樓，但微微顫動，像是在畏懼什么。

“樓上。而且……”她頓了頓，“不止一個?！?br>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二樓傳來一聲輕笑。

很輕，很柔，是年輕女人的笑聲。

然后，一個聲音慢悠悠地飄下來：

“沈掌柜，蘇姑娘，既然來了，何不上來喝杯茶？”

聲音很陌生，不是林婉。

沈既明和蘇離對視一眼。

“我去?！鄙蚣让髡f。

“一起。”蘇離收起羅盤，從手袋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用紅繩系著的銅鈴，“我走前面。沈法醫(yī)，您的手術(shù)刀，對付活人行，對付樓上那位……恐怕不夠看。”

沈既明沒爭辯。他確實沒把握。

兩人一前一后走上樓梯。木質(zhì)臺階在腳下發(fā)出咯吱聲，在死寂的歌舞廳里格外刺耳。

二樓走廊很長，兩側(cè)是一間間包廂，門都緊閉著。只有最深處那間“牡丹廳”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暖**的光。

歌聲不知何時停了。

只有雨聲，敲打著窗玻璃，啪嗒，啪嗒。

蘇離在牡丹廳門口停下，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房間很大，是典型的中西合璧風(fēng)格。西式沙發(fā)，中式屏風(fēng)，留聲機還在悠悠轉(zhuǎn)著，但已經(jīng)沒了聲音?？諝饫镉械闹巯悖€有一種……沈既明很熟悉的味道。

****。

解剖室的味道。

屏風(fēng)后有人影晃動。

“請坐?！蹦莻€女聲又說。

沈既明沒動，手已經(jīng)摸到了手術(shù)刀。

蘇離卻大大方方地在沙發(fā)上坐下，還把銅鈴放在茶幾上，紅繩繞在手腕。

“裝神弄鬼就沒意思了?！彼龑χ溜L(fēng)說，“出來吧，讓我們看看，是誰在剝?nèi)四樒ね鎯骸！?br>
屏風(fēng)后安靜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來。

一只很漂亮的手，十指纖纖，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手腕上戴著一只翡翠鐲子，水頭極好。

手掀開了屏風(fēng)。

屏風(fēng)后是一張梳妝臺，臺前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墨綠色絲絨旗袍，燙著時下最流行的**浪，側(cè)對著他們，正對著鏡子涂口紅。鏡子里映出她半邊臉——柳葉眉，丹鳳眼，皮膚白皙，是個美人。

但她沒回頭，依舊專注地涂著口紅，一筆一筆，極其仔細(xì)。

涂完了，她抿了抿唇，對著鏡子滿意地笑了笑，這才緩緩轉(zhuǎn)過身。

完整的臉出現(xiàn)在兩人面前。

沈既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認(rèn)識這張臉。

不，應(yīng)該說，上海灘稍微看過報紙的人，都認(rèn)識這張臉。

周曼云。

百樂門真正的老板，上海灘最有名的交際花，傳言中與政界、商界、青幫乃至***都有千絲萬縷關(guān)系的女人。也是林婉生前，最好的“姐妹”。

“周老板?！鄙蚣让鏖_口，聲音平穩(wěn)，“樓下那兩位，是你殺的？”

周曼云笑了，笑容溫婉得體：“沈法醫(yī)說笑了。王大奎是摔死的，林婉的臉皮……我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許是哪個愛慕她愛到發(fā)狂的客人，想留個紀(jì)念？”

“那這張當(dāng)票呢？”沈既明掏出王大奎身上的當(dāng)票，“七年前，王大奎在你這里，當(dāng)了良心？”

“當(dāng)鋪是沈家的，沈法醫(yī)怎么問起我來了？”周曼云站起身，旗袍下擺開叉很高，露出白皙的小腿。她走到留聲機旁，換了張唱片，悠揚的爵士樂流淌出來，“不過既然您問了，我也不妨說說——王大奎七年前欠了我一大筆錢，還不上。我就告訴他，有個地方，可以當(dāng)?shù)酎c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換一筆現(xiàn)錢?！?br>
“你介紹他去沈氏當(dāng)鋪？”

“我只是……指了條路。”周曼云在沙發(fā)上坐下，與蘇離相對，“至于他怎么當(dāng)?shù)模?dāng)了什么，換了多少錢，我就不清楚了。畢竟，沈家的規(guī)矩，當(dāng)票內(nèi)容，天知地知，掌柜知，客人知?！?br>
沈既明盯著她：“那林婉呢？她也當(dāng)了什么？”

周曼云的笑容淡了些。

“婉婉啊……”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孩子傻。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懷了孩子，那人卻跑了。她走投無路，也想學(xué)王大奎，去當(dāng)點什么。我勸她，有些東西當(dāng)了，就再也贖不回來了。她不聽?！?br>
“她當(dāng)了什么？”

“愛情。”周曼云吐出兩個字，目光落在沈既明臉上，“她說，這輩子再也不**任何人了。用這份‘愛情’，換那個男人回心轉(zhuǎn)意，或者……換他死。”

沈既明想起密室賬冊上的記錄：“林氏婉娘，典當(dāng)‘此生愛情’一份，贖價：害我者姓名?！?br>
“那男人是誰？”他問。

周曼云沒回答，反而看向蘇離：“蘇姑娘，聽說您是東北來的？”

蘇離瞇起眼。

“東北出馬仙，蘇家?！敝苈坡卣f，“三十年前，蘇家滿門七十三口，一夜之間被人剝了臉皮，掛在老宅的房梁上。唯一活下來的，是個三歲的女娃，被忠仆藏在枯井里，逃過一劫?！?br>
空氣凝固了。

蘇離手腕上的銅鈴，忽然無風(fēng)自動，發(fā)出“叮鈴”一聲輕響。

“周老板消息很靈通?！碧K離的聲音很冷，冷得像臘月的冰。

“只是愛聽故事?！敝苈普酒鹕?，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婉婉當(dāng)?shù)舻摹異矍椤?，換來的不是那個男人回心轉(zhuǎn)意，而是一張臉?！?br>
“一張臉？”

“一張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周曼云轉(zhuǎn)過身，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變了，變得幽深，冰冷，“她說，當(dāng)鋪掌柜告訴她，只要她愿意把自已的臉‘借’給別人用三年，三年后，那個人就會把臉還給她，順便……替她殺了那個負(fù)心漢?！?br>
沈既明腦子里“嗡”的一聲。

借臉？

林婉把自已的臉……借出去了？

借給誰？

“所以樓下那個‘無臉人’……”他喃喃。

“那不是婉婉。”周曼云搖頭，“那是‘借’了她臉的人?？上?，三年還沒到，婉婉就死了。臉還不回去，那人就瘋了，非說婉婉違約，要殺了她泄憤。結(jié)果呢，殺了人，臉也剝下來了，卻用不了——因為人死臉亡，借來的臉，主人一死，就廢了。”

“所以王大奎……”

“王大奎是幫兇。”周曼云走回梳妝臺，拿起一把牛角梳，慢慢梳著頭發(fā)，“那人許了他好處，讓他幫忙善后。但王大奎**，想要更多，就被滅口了。就這么簡單?！?br>
“那人是誰？”沈既明追問。

周曼云放下梳子，對著鏡子里的自已笑了笑，然后，緩緩轉(zhuǎn)過頭：

“我?！?br>
時間靜止了。

窗外的雨聲，留聲機的音樂，甚至呼吸聲，都消失了。

沈既明看著周曼云，看著那張美艷動人的臉，忽然想起驗尸房里林婉的**——鎖骨上的朱砂痣，耳垂的小痣，下巴淡淡的疤痕……

一模一樣。

不，不是長得像，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樣。

“你……”沈既明喉嚨發(fā)干。

“是我借了婉婉的臉?！敝苈戚p聲說，手指撫過自已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在****，“三年前，我還是個丑八怪。臉上有這么大一塊胎記?！彼葎澲瑥难劢堑较掳?，“人人見我都要吐口水，連我親娘都說，生了我這么個怪物，不如掐死算了?！?br>
“后來呢？”蘇離問，手已經(jīng)按在了銅鈴上。

“后來，我遇到了沈掌柜?！敝苈瓶聪蛏蚣让?，眼神有些恍惚，“不，不是你，是你父親，沈懷瑾老先生。他說，有個地方，可以讓我變美。只要我肯付代價?！?br>
“你付了什么？”

“我的聲音。”周曼云笑了，笑容有些凄楚，“我從小愛唱歌，嗓子好。沈老先生說，用我的‘天籟之音’，換一張漂亮的臉，三年。三年后，臉要還回去，聲音也會還給我。我覺得值?！?br>
“但你沒還?！鄙蚣让髡f。

“是，我沒還?！敝苈铺谷怀姓J(rèn)，“三年到了，我舍不得這張臉。我去找沈老先生，想續(xù)當(dāng)。但他失蹤了。我找不到他，臉就開始……腐爛?！?br>
她撩起鬢角的頭發(fā)，沈既明和蘇離這才看見，她耳后有一小塊皮膚，顏色不太對，微微發(fā)黑，像是壞死的蘋果。

“我嚇壞了，到處找辦法。后來，一個***告訴我，有個法子可以永遠(yuǎn)留下這張臉——只要原主自愿放棄，或者……死了?！?br>
“所以你就殺了林婉?！碧K離說。

“我沒有?！敝苈茡u頭，很慢，很堅定，“是王大奎動的手。我只是……沒阻止。而且婉婉本來就活不長了，她得了癆病，晚期，大夫說最多再撐三個月。她自已也說，與其死在病床上，不如用這張臉，換我?guī)退龍蟪?。?br>
“報仇？報什么仇？”

“殺她全家的人?！敝苈埔蛔忠痪?，“三十年前，東北，蘇家滅門案?！?br>
蘇離猛地站起來，銅鈴“嘩啦”一聲響。

“你說什么？！”

“婉婉不姓林，姓蘇。”周曼云看著她，眼神復(fù)雜，“蘇婉，蘇家的私生女，出生就被送走，躲過一劫。但她一直想報仇，想了三十年。那個負(fù)心漢，就是當(dāng)年滅門的兇手之一。她當(dāng)?shù)魫矍?，換我?guī)退龍蟪稹Ｎ易龅搅?，三天前，那個人死了，死在蘇州河，臉被剝了，心被掏了——就像婉婉那樣?！?br>
她頓了頓，補充道：

“王大奎動的手，我剝的臉。那張臉，現(xiàn)在就在樓下，跪在那里?！?br>
沈既明腦子里一片混亂。信息太多了，多到幾乎要爆炸。林婉是蘇家人，是蘇離的……親戚？周曼云借了林婉的臉，林婉用臉換周曼云幫她報仇，仇人已死，但林婉也被王大奎殺了，因為……

“因為王大奎想要林婉的臉?！敝苈葡袷强创┝怂南敕?，“那人死后，王大奎來找我，說他知道了一切，要分一杯羹。我說臉只有一張，怎么分？他說，那就把林婉殺了，臉剝下來，賣到黑市，能值大價錢。我不答應(yīng)，他就自已動手了?！?br>
“所以你就殺了他?！碧K離說。

“是。”周曼云坦然，“他殺了婉婉，我殺他，一命抵一命。至于樓下那具‘畫皮’……我只是想給婉婉一個體面。用她的臉，跳最后一支舞，唱最后一首歌。然后，我就把臉還給她?！?br>
“還給她？”沈既明皺眉，“她已經(jīng)死了。”

“死了，也可以體面地下葬?！敝苈谱叩绞釆y臺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木盒子，打開。

里面是一張薄如蟬翼、完整的人臉。眉眼、鼻子、嘴唇，栩栩如生，甚至能看見細(xì)小的絨毛。那是林婉的臉。

“我會親自給她縫回去?！敝苈戚p聲說，“用最好的針線，一點疤痕都不留。然后，我就去自首。**償命，我認(rèn)?！?br>
房間里安靜下來。

只有雨聲，和留聲機里哀怨的爵士女聲，在唱著：

“如果沒有你，日子怎么過……”

沈既明看著周曼云，看著那張屬于林婉、卻又屬于周曼云的臉。他想起密室賬冊上父親的字跡，想起那張當(dāng)票，想起林婉鬼魂的警告。

這一切，真的像周曼云說的那么簡單嗎？

“你說那個***，”他忽然開口，“是哪個***？”

周曼云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不記得了，就是個路過的……”

“路過的***，會知道‘畫皮’這種邪術(shù)？”沈既明上前一步，“會知道你借了林婉的臉？會告訴你永久保留臉的方法？周老板，到了這一步，就別藏著掖著了?！?br>
周曼云抿緊嘴唇，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旗袍下擺。

就在此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不是警哨，是某種金屬哨子，聲音凄厲，穿透雨夜。

周曼云臉色大變。

“他來了……他來了……”

“誰？”蘇離厲聲問。

話音未落，房間的燈，啪，滅了。

不是跳閘，而是所有光源同時熄滅，連窗外的霓虹燈都暗了下去。整個百樂門，瞬間陷入絕對的黑暗。

黑暗中，蘇離手腕上的銅鈴瘋狂搖響，鈴聲急促刺耳。

沈既明立刻拔出手術(shù)刀，側(cè)身擋在蘇離身前。

然后，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

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嘩啦，嘩啦，像有人在翻動書頁，又像無數(shù)張紙在風(fēng)中飄舞。

接著，一點幽綠色的光，在房間角落亮起。

那是一個燈籠。

紙糊的，慘綠色，里面沒有蠟燭，卻自行發(fā)著光。燈籠表面用墨筆畫著詭異的符文，沈既明一個都不認(rèn)識，但蘇離倒抽一口冷氣。

“引魂燈……是陰陽師！”

燈籠緩緩飄起，懸浮在半空。綠光映亮了提燈的人。

一個穿著黑色和服的男人，木屐，白襪，臉上戴著一張能劇面具，是“怨靈”的造型。面具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口中森白的牙齒。

他左手提燈，右手拿著一柄白色的折扇。扇面上，用鮮血畫著一個復(fù)雜的圖案。

“周桑，”男人開口，是生硬的中文，帶著古怪的腔調(diào)，“約定的時間，到了?！?br>
周曼云渾身發(fā)抖，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抵上墻壁。

“不……你說過會放過我的……你說過只要我?guī)湍阏业健菛|西’……”

“東西呢？”男人問。

“我、我沒找到……沈家當(dāng)鋪的密室，我進不去……只有沈家人能進……”

男人的目光，緩緩轉(zhuǎn)向沈既明。

那張猙獰的能劇面具下，似乎有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沈……桑。”男人慢慢地說，“令尊的東西，該還了。”

“什么東西？”沈既明握緊手術(shù)刀。

“賬本。”男人說，“沈氏陰陽當(dāng)鋪，真正的總賬。那里面，有我想要的名字?！?br>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是嗎？”男人輕輕揮了揮折扇。

下一秒，沈既明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重重撞在墻上。劇痛從脊椎傳來，他眼前一黑，手術(shù)刀脫手飛出。

“沈既明！”蘇離驚呼，手腕一抖，銅鈴發(fā)出尖銳的顫音。

但鈴聲在靠近男人的瞬間，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消散無形。

“蘇家的出馬仙?！蹦腥宿D(zhuǎn)過頭，面具對著蘇離，“三十年前，蘇家滅門，你猜，是誰做的？”

蘇離瞳孔驟縮。

“是你們……”

“是我們。”男人坦然承認(rèn)，“但主謀，不是我。你想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嗎？”

他頓了頓，扇子指向沈既明：

“問他父親。問他父親，三十年前，在沈陽火車站，究竟和蘇家做了什么交易。”

沈既明如遭雷擊。

父親……蘇家……三十年前……

“賬本給我，”男人說，“我告訴你兇手。否則——”

他扇子一揮。

周曼云忽然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她的臉，那張屬于林婉的臉，開始蠕動，像是有無數(shù)蟲子在皮膚下爬行。皮肉鼓起，凹陷，五官扭曲，最后——

嗤啦。

整張臉皮，從她臉上撕了下來，飄到半空，緩緩落在男人手中。

周曼云癱倒在地，捂著臉慘叫。那張臉下面，是她原本的面容——**的暗紅色胎記，從眼角蔓延到下巴，丑陋，可怖。

“臉，要還的。”男人輕聲說，將林婉的臉皮仔細(xì)疊好，收入懷中，“契約就是契約?！?br>
然后，他轉(zhuǎn)向沈既明：

“給你三天。三天后的子時，帶著賬本來這里。否則，蘇姑娘會死，像三十年前蘇家滿門一樣，臉被剝下，掛在房梁上?！?br>
他頓了頓，補充道：

“還有你。沈桑，你父親欠的債，該你還了?！?br>
話音落下，綠燈籠“噗”地熄滅。

黑暗重新涌來。

等沈既明的眼睛適應(yīng)黑暗時，男人已經(jīng)消失了。一同消失的，還有周曼云——地上只剩一灘血，和幾片碎裂的旗袍布料。

蘇離沖過來扶起他：“你怎么樣？”

沈既明搖搖頭，喉嚨**辣地疼，說不出話。他看向蘇離，發(fā)現(xiàn)她臉色蒼白，手腕上的銅鈴裂了一道縫。

“他說的……”沈既明啞聲問，“是真的嗎？三十年前，我父親和蘇家……”

“我不知道?！碧K離打斷他，聲音有些發(fā)抖，“但我必須知道。沈既明，帶我去你家的當(dāng)鋪?，F(xiàn)在?！?br>
窗外的雨，更大了。

遠(yuǎn)處傳來警笛聲，巡捕房的人終于到了。

但沈既明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三天。

他只有三天時間。

要找到賬本，要解開三十年前的秘密，要保住蘇離的命，還要還清父親欠下的債。

而這一切的關(guān)鍵，都在那間塵封了十年的密室里。

在那些泛黃的當(dāng)票上。

在那些，用“愛情良心記憶聲音”甚至“臉皮”寫成的，血淋淋的交易里。

他撐著墻壁站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

“走吧?！彼f，“去當(dāng)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