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準(zhǔn)時睜開眼。，這是孤兒院里練出來的本事——睡著了就是睡著了，不會浪費一點能量在夢境里。高三這大半年，他把睡眠切成四塊：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三點，凌晨四點半到六點，中午十二點十分到十二點四十分，傍晚六點到六點二十分。精確得像瑞士鐘表?！傲謮m，走了?！蹦伦有馨芽樟说氖砥尤喑梢粓F(tuán)，砸進(jìn)垃圾桶，“我媽今天做了***，給你帶了點?！?。他從不拒絕穆子熊的好意，但也從不多要。穆子熊知道這一點，所以每次都說“帶多了，吃不完”，然后把保溫桶塞進(jìn)林塵書包里。。十月底的夜風(fēng)已經(jīng)帶了涼意，路燈把校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穆子熊推著那輛掉漆的自行車，林塵背著洗得發(fā)白的書包，兩人一個往東，一個往西?！懊魈熘芰?，下午放學(xué)一起去網(wǎng)吧？”穆子熊跨上車，單腳撐地，“我請你。值夜班。哦對，忘了?！蹦伦有軗蠐项^，“那周日？”
“周日補(bǔ)課?！?br>
“靠，你這日子過得……”穆子熊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蹬上車子喊了一嗓子，“那你注意身體??！”

林塵擺擺手，腳步?jīng)]停。

便利店在城南老區(qū)和新區(qū)的交界處，走路二十分鐘。林塵算過，如果跑著去，能省七分鐘，但跑完會出汗，便利店冷氣開得足，容易感冒。感冒就得吃藥，藥錢夠他吃三天饅頭。

所以他選擇走。

穿過兩條巷子，路過一個**攤，再經(jīng)過一排洗頭房，就到了。這條路線他走了兩年，閉著眼都不會錯。**攤的老板認(rèn)識他，偶爾會塞兩串賣不完的羊肉串，洗頭房的女人也認(rèn)識他，知道他是個學(xué)生，不會像調(diào)戲別的男人那樣調(diào)戲他。

“歡迎光臨?！弊詣娱T打開時，機(jī)械的女聲響起。

收銀臺后面的胖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繼續(xù)刷手機(jī)。林塵走進(jìn)員工區(qū)，把書包鎖進(jìn)柜子，換上藍(lán)色的工作馬甲，出來站到收銀臺旁邊。

“后半夜別睡。”胖女人起身往外走，“上周那個夜班的被開了，就是因為睡過頭被人偷了煙。”

林塵點頭。

胖女人走了。店里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滿貨架的泡面、香煙、礦泉水，和冰柜里永遠(yuǎn)賣不完的關(guān)東煮。

這是南城最普通的一個夜晚。

凌晨兩點十七分，便利店的門被推開。

林塵從收銀臺后面站起來，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然后他的目光頓住了。

進(jìn)來的不是醉漢，不是買煙的夜貓子，也不是查店的巡警。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五十歲上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定定地看著林塵。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看一個陌生人，倒像看一件失而復(fù)得的寶物。

林塵的手不動聲色地摸向收銀臺下面的報警器。

“你好，”西裝男人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我想買瓶水?！?br>
林塵沒動。

男人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依云，放到收銀臺上。林塵掃碼：“十五塊。”

男人遞過來一張卡——不是普通的***，是黑色的，邊緣鑲著金線。林塵在電視上見過，那種卡沒有額度上限。

“抱歉，我們這里只收現(xiàn)金和掃碼?！?br>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已在什么地方。他把卡收回去，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一張一百的。

林塵找了他八十五塊。

男人沒走。他站在收銀臺前面，擰開那瓶十五塊錢的水，喝了一口，然后開口：

“你右肩胛骨下面，有一塊胎記，形狀像一片楓葉。”

林塵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被送到孤兒院的時候，身上裹的是一條藍(lán)色的毛巾被，角上用紅線繡著‘平安’兩個字。你左手手腕上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有一道很淺的疤，是你三歲時摔跤磕的，當(dāng)時縫了三針?！?br>
男人的聲音在發(fā)抖。

“你左耳后面有個小肉揪，老人說那是‘拴馬樁’，是有福氣的象征。”

林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右手垂在身側(cè)，指尖輕輕捻著——這是他緊張時的習(xí)慣動作，他自已都沒意識到。

“你是誰？”

“我姓周，叫周明遠(yuǎn)?！蹦腥苏f，“是林家的管家?！?br>
林家。

林塵的腦子里飛速轉(zhuǎn)動。南城沒有姓林的大戶，周邊幾個市也沒有。如果說是本地的……

“不是本地林家?！敝苊鬟h(yuǎn)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京城，林家?！?br>
便利店的冷氣呼呼地吹著，林塵卻感覺后背在發(fā)燙。

京城林家。只要看新聞的人都知道，那個林家意味著什么。龍國二把手林國棟，議會院**林震，還有那個號稱掌控全國經(jīng)濟(jì)命脈的林氏集團(tuán)。那是寫在教科書里的家族，是普通人一輩子都碰不到的存在。

“你們搞錯了?！绷謮m聽見自已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只是個孤兒?！?br>
周明遠(yuǎn)從懷里掏出一個文件袋，打開，抽出一張紙，放在收銀臺上。

親子鑒定報告。

林塵低頭看。姓名那一欄，赫然印著他的名字、***號。最后的結(jié)論寫著：經(jīng)鑒定，支持林震為林塵的生物學(xué)父親。

“您的父親，”周明遠(yuǎn)說，“是林震。您的爺爺，是林國棟。您的母親，是上官夢——京城上官家的長女。”

林塵盯著那張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然后他抬起頭。

“你們查了我多久？”

周明遠(yuǎn)微微一愣。他沒想到，一個十八歲的孩子，第一反應(yīng)不是震驚，不是質(zhì)問，而是問這個。

“從確認(rèn)您的身份到現(xiàn)在，三個月?！彼鐚嵒卮?，“但尋找您，已經(jīng)找了十八年?！?br>
十八年。

林塵想起孤兒院的院長。那個頭發(fā)花白的老**，每年都會在他生日那天，給他煮一碗面，然后看著他欲言又止。他以前以為那是同情，現(xiàn)在才明白，那可能是秘密。

“我養(yǎng)父母呢？”他問。

周明遠(yuǎn)沉默了一下：“您沒有養(yǎng)父母。當(dāng)年您是被人從京城帶到南城，遺棄在孤兒院門口的。”

林塵捻著的手指停住了。

他設(shè)想過很多次自已的身世?？赡苁且馔?，可能是無力撫養(yǎng)，可能是父母雙亡。他唯獨沒想過——他是被遺棄的。

被那個全國最有權(quán)勢的家族，遺棄了。

“少爺……”

“別這么叫我?！绷謮m打斷他，“我還在值夜班?！?br>
他低頭，把那張親子鑒定報告折好，放回文件袋，推還給周明遠(yuǎn)。

“你們來認(rèn)我，我應(yīng)該感激涕零是吧？”他的聲音很輕，沒什么情緒，“但我下周要模擬考，月底要交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你告訴那個叫林震的，如果想認(rèn)我，就等我高考完再說?！?br>
周明遠(yuǎn)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在林家三十年，見過太多人。他見過地方大員對著林國棟點頭哈腰，見過商界巨鱷在林震面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也見過無數(shù)女人削尖了腦袋想嫁進(jìn)林家。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在知道自已身世的瞬間，不是激動，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冷靜地拒絕了。

這個十八歲的孩子，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周明遠(yuǎn)突然明白了。為什么林家找了十八年，直到現(xiàn)在才找到。不是因為線索不夠多，是因為所有人都以為，一個流落在外的少爺，一定會活得潦倒、平庸、泯然眾人。他們查的都是重點高中、貴族學(xué)校、少年班，卻沒想到，林塵只是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上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靠著自已的雙手，一分一分地攢著生活費。

他在塵埃里，卻把自已活成了光。

“少爺，”周明遠(yuǎn)深吸一口氣，聲音鄭重起來，“我知道您現(xiàn)在接受不了。但我必須告訴您，夫人——您的母親，她已經(jīng)很多天沒合眼了。您的妹妹，天天抱著您小時候的照片哭。老爺嘴上不說，但書房里那盞燈，每天都亮到后半夜。”

林塵沒說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幾個喝醉酒的年輕人推門進(jìn)來，嚷嚷著要買煙。林塵自然地轉(zhuǎn)向他們：“要什么？”

周明遠(yuǎn)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和醉漢平靜地交涉，掃碼，收錢，找零。凌晨三點，一個知道自已身世的十八歲少年，還在給陌生人結(jié)賬。

他默默地退出了便利店，站在門外，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爺，他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br>
周一，南城二中。

穆子熊覺得今天的林塵有點不對勁。不是那種明顯的不對勁，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微妙。他照樣聽課，照樣做題，照樣在他遞過去零食的時候接過去，但他就是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你是不是沒睡好？”他小聲問。

“睡好了?！绷謮m說。

“那你怎么……”

“穆子熊，”林塵突然打斷他，“如果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我不是我，你會怎么樣？”

穆子熊愣了一下：“什么玩意兒？你不是你，那你是誰？”

林塵沒回答。

穆子熊撓撓頭，想了半天，認(rèn)真地說：“管你是誰，反正你是我同桌。是林塵也好，是張三李四也好，你是我兄弟，這點錯不了?！?br>
林塵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穆子熊后來回想起來，總覺得那一眼里，有很多他當(dāng)時看不懂的東西。

下午第三節(jié)課，班主任突然推門進(jìn)來。

“林塵，你出來一下。”

全班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林塵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下走出教室。

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不是周明遠(yuǎn)。是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老人，頭發(fā)全白了，腰板卻挺得筆直。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林塵一出來，老人就看向他。

那一瞬間，林塵感覺自已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不是緊張，是一種血脈里傳出來的、無法言說的感應(yīng)。

老人沒說話。他只是看著林塵，從頭到腳，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林塵的肩膀。

“好孩子，”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受苦了。”

林塵知道他是誰了。

林國棟。龍國二把手。*****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人。

“爺爺?！彼犚娮砸颜f。

林國棟的眼眶紅了。

教室里，穆子熊趴在窗戶上往外看。他看見林塵和那個老人說了幾句話，然后老人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誰??？”旁邊的人問。

“不知道?！蹦伦有苷f，“估計是哪個領(lǐng)導(dǎo)吧，來慰問貧困生的?！?br>
他轉(zhuǎn)過頭，繼續(xù)做卷子。

十分鐘后，林塵回來了。

穆子熊剛要問他怎么回事，突然聽見窗外傳來一陣轟鳴聲。他扭頭一看，嘴巴慢慢張大了。

校門口，不知什么時候停了一排黑色的轎車。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漆面能照出人影的黑，每一輛都長得一模一樣。車隊從校門口一直排到街角，把整條路都堵死了。

“**……”穆子熊手里的筆掉在地上。

他看見那些車旁邊站著穿黑色西裝的人，每一個都站得筆直，像電影里的保鏢。他看見那個剛才和林塵說話的老人，被人扶著坐進(jìn)中間那輛車。他還看見——

林塵正在收拾書包。

“你干嘛？”他問。

林塵把最后一本書裝進(jìn)去，拉上拉鏈，站起來。

“穆子熊，”他說，“我可能要轉(zhuǎn)學(xué)了?！?br>
穆子熊愣?。骸稗D(zhuǎn)學(xué)？轉(zhuǎn)哪去？”

林塵沉默了一下。

“京城。”

穆子熊的腦子嗡的一聲。他想起林塵剛才問他的那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想起走廊里那個氣度不凡的老人，想起門口那排能把人眼閃瞎的豪車。

“你、你、你……”他的舌頭像打了結(jié)，“你是那個林家的？京城那個林家？那個林氏集團(tuán)的林？那個——”

“是?！绷謮m說。

穆子熊覺得自已的世界觀在崩塌。

他想起過去兩年，他給林塵帶的那些早飯，那些零食，那些“我吃不完你幫我解決”的借口。他想起林塵永遠(yuǎn)洗得發(fā)白的校服，想起他晚自習(xí)睡覺時壓皺的卷子，想起他在便利店值夜班時孤獨的背影。

他以為林塵是孤兒。

他以為林塵是窮得連飯都吃不起的貧困生。

他以為——他什么都以為錯了。

“你……”穆子熊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你是太子爺？”

林塵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我不知道，”他說，“以前不知道，現(xiàn)在……也不知道?！?br>
他拎起書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穆子熊一眼。

“這兩年，謝了。”

穆子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看著林塵走出教室，看著他走過走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來，沖到窗戶邊。

林塵已經(jīng)走到校門口了。那些穿黑西裝的人齊刷刷地向他鞠躬，有人打開車門，恭敬地等著他上車。

然后，另一輛車門打開了。

一個女孩走了下來。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長發(fā)披肩，眉眼如畫。穆子熊見過很多漂亮女孩，但從沒見過這樣的——明明只是站著，卻讓人不敢直視。

她走到林塵面前，站定。

“你好?！彼斐鍪郑渎浯蠓?，聲音清泠如玉，“我叫蘇晴。我們的娃娃親，你還記得嗎？”

穆子熊徹底石化了。

他看著林塵站在那排豪車前面，看著那個美得像仙女一樣的女孩向他伸出手，看著那些畢恭畢敬的黑衣人——他突然想起自已還有一個薯片袋子沒扔，里面還剩了半袋。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袋薯片，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默默地把薯片塞進(jìn)嘴里，嚼了嚼。

“不是，”他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京城太子爺……居然是我同桌？”

窗外，林塵沒有去握蘇晴的手。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不記得?！彼f。

蘇晴的手頓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