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魚放下手里的耙子，迎了上去。騎車的是個中年男人。車?yán)镅b著的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囊晦麜灰唤z不茍地碼得整整齊齊。，熱絡(luò)地湊上前搭手?！鞍?，蔣老師啊，什么風(fēng)把你給吹來了？這些書都不要了，嘖嘖，太可惜了。這書一看都就有些年頭了啊?！保掳臀⑽Ⅻc了一下，算是跟婆婆打過了招呼。，臉上的熱乎勁兒頓時涼了一半。大概在阿魚眼里那個強大的婆婆也有自尊和脆弱的時候。婆婆許是從蔣老師的沉默里讀出了一絲“掉價”的輕視，直起了腰桿，東張西望，又有些假裝毫不在乎地退到了一邊。阿魚見狀，轉(zhuǎn)身扯出來一張之前攢的廣告塑料布，在三輪車旁邊鋪開，又恒哼哧哼哧地把院子里的地秤拖了過來。蔣老師很是配合，一沓一沓地把書搬到地秤上，只是那眼里的藏著的不舍，還是在他手指撫過書脊的最后一瞬間，停留婆娑很久，仿佛在和一個陪伴很久的朋友道別。，那震顫就仿佛絕不亞于在荒原上看到了一只飛翔的魚鷹。，站在幾米開外，上上下下把蔣老師打量了個遍。阿魚沒功夫繼續(xù)研究，悶著頭幫著搬書，直到把最后一本書摞在了像個小山一樣的書堆上面，阿魚這才發(fā)現(xiàn)，蔣老師的懷里依舊死死地抱著一本書，像個雕塑般地站在那兒，半天不動?！耙?.....把喜歡的書就留一兩本吧?都賣了，以后真想起來要用的時候，還得花高價錢再買。反正也不多這一兩書?！卑Ⅳ~這話聽著是勸，其實是帶了點催促的意思。
蔣老師沉默了良久，三個人的院子里空氣仿佛也凝滯了。阿魚無奈可又怕自已的催促讓人尷尬，只好低著頭假裝整理散亂的書摞，只是用余光悄悄地等待著和蔣老師核重。

“算了”蔣老師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像是嗓子眼被堵住了東西。他抬起手，把那本書輕輕地放在了書摞的最上面，像是在安放一件祭品。

阿魚起身的時候瞧了一眼，封面上印著《瓦爾登湖》四個字。封皮已經(jīng)泛黃，最下面的書角也磨得卷了起了邊。看得出來，它的主人沒少摩挲它。

“這些書品相好，我給您算高點。四毛一斤，您看接受不？行的話我就過稱?！卑Ⅳ~抬眼看著他。

“行，算吧?！笔Y老師答得平靜?？删驮诎Ⅳ~準(zhǔn)備撥動秤砣的時候，蔣老師忽然轉(zhuǎn)了個身。那一瞬間，阿魚心頭一抽。她分明看見，蔣老師的肩膀像泄了氣的皮球，無力地垮了下去。

阿魚故意把過秤的動作放慢，手指在秤桿上磨磨蹭蹭，擦擦弄弄的，心里盼著能發(fā)生點什么“意外”，比如蔣老師突然喊停。

但什么也沒發(fā)生。

“九十七斤，一斤四毛，一共三十八點八，給您湊個整，算三十九塊?！?br>
阿魚一邊說，一邊費力地從藍(lán)色工作服里面的棉襖兜里掏出錢夾。

“行，三十九就三十九。”蔣老師依舊是那副聽天由命的平靜。

阿魚拿出那個磨得發(fā)白的半圓形小錢夾，數(shù)好錢遞過去。蔣老師接了，連數(shù)都沒數(shù)，直接揣進(jìn)兜里，跨上三輪車就走。

“那你們忙?！?br>
“哎！蔣老師！”阿魚突然喊住他，“要是后悔了，書隨時能拿回去！這一個禮拜，我保證這堆書原封不動?！?br>
“哎，謝謝啦。不用了。再見?！笔Y老師的三輪車嘎吱嘎吱地走遠(yuǎn)了，像張大爺?shù)能囈粯?，最終消失在橋頭的十字路口。

“哎喲，你這人就是心太軟！管人家后不后悔呢，真是的。還給人家說那些沒用的，圖個啥？”婆婆突如其來的一句埋怨，讓阿魚愣了愣，一時竟不知該怎么接話。

平日里收貨的事情，阿魚和丈夫都是沖在最前面的。家里堆積的貨多的時候，阿魚便守在家里理貨；堆得少的時候，阿魚便隨著丈夫一起“掃街”，溜街串巷去收貨。婆婆對于家里的營生很少過問，可她卻會盯著家里實實在在的“收成”。隔三差五，她便會把阿魚或者丈夫叫到跟前，盤問一個月的進(jìn)項。

“媽，這世界上哪有不反悔的買賣？我看著蔣老師讀書人，愛惜書也是正常。咱不怕一萬，就怕個萬一。鄉(xiāng)里鄉(xiāng)黨的，咱多留個心眼不是壞事?！卑Ⅳ~不再理會婆婆的嘮叨，轉(zhuǎn)身繼續(xù)收拾那堆剛收來的“戰(zhàn)利品”。

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本放在最上面的，有著淡藍(lán)色的封皮的那本《瓦爾登湖》吸引了。阿魚好奇地拿起來，隨手翻開來一頁。書頁間密密麻麻地劃著線條，她的視線落在了一段文字上：

“大多數(shù)人生活中在無言的絕望中。所謂的委曲求全其實是積重難返的絕望。你忙你從絕望地城市走進(jìn)絕望的鄉(xiāng)村，只能以水貂皮和麝鼠皮做成的華貴服裝來自我安慰。就連各種所謂的游戲和娛樂，也隱藏著一種反復(fù)出現(xiàn)然而誰也沒有察覺的絕望?！?br>
“但智慧的特征之一就是不去做絕望的事。”

“人生的主要目標(biāo)，什么是真正的生活必須品和真正的生活方式，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大家都選擇了相同的生活模式，好像這種模式是他們在清醒時作出的選擇。然而其實他們并不認(rèn)為還有其他模式可選?！?br>
“沒有哪種思考或做事的方式，無論它是多么的古老，值得我們盲從地去跟從?！?br>
“無論你遭遇了多少失敗，別傷心，我的孩子，因為有些事情如果你自已不去做，誰又來。。。。。。？”

那些鉛字仿佛帶著些溫度，燙得阿魚心頭一顫。她第一次沉浸在了書里，完全忘記了周圍的存在。

“一把年紀(jì)了，看這些閑書有個什么用？”婆婆冷不丁的一句話，像一根針一樣，刺破了這片刻的安寧。

更讓阿魚錯愕的是，沒等阿魚回應(yīng)婆婆，婆婆一個箭步?jīng)_上來，一把攥住阿魚大拇指和手掌之間捏著的書脊，硬生生地給搶了去。

“凈整些沒用的東西?！逼牌抛炖镟洁斓溃謪拹旱匕褧舆M(jìn)了一堆臟亂的等著分類的廢紙堆里。

與此同時，愣在原地的阿魚，一股難以名狀的厭惡同時涌上了心頭。那不僅僅是對婆婆的不滿，更是對這雙粗**斷她精神呼吸的手的憤怒。

“媽，你要這書說一聲，你搶過去干什么？”阿魚攥緊了右手，大拇指掐著中指的指腹，盡力地想要克制自已胸口膨脹的一團(tuán)怒火。

婆婆像是沒聽見，右手瀟灑地一揚，那本《瓦爾登湖》便在空中劃出一道慘淡的弧線，“啪”地砸進(jìn)廢紙堆里，幾本散書仿佛受了驚，跟著滑落到了地上，像是一群被打翻的落魄書生。

“看就看點有用的。那書堆里要是有調(diào)理身子，能生娃的，你就是翻爛了，我也不攔著。”

“你瞅瞅這院子里亂成什么了。干啥啥都不行。人家那些還要帶孩子的媳婦，里里外外都給家里弄得利利索索的。你倒好，一天就這點事，也弄不明白?！?br>
“我，我看著這院子就心煩。”阿魚的聲音終究還是低了下去，低到她確信只有自已能夠聽到。

“我就想，我這一把老骨頭，什么時候才能抱上孫子？”

阿魚扯出一抹苦笑。在這個家里，不能生養(yǎng)，就仿佛成了她的原罪，所有的問題，有的沒得，婆婆總能把結(jié)論歸結(jié)到她沒有生育這件事情上。

逢年過節(jié)是最難熬的。別人家張燈結(jié)彩，一團(tuán)熱鬧，唯獨他們家，一年到頭一家三口，大眼瞪小眼，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一點兒波瀾。

她何嘗不會煩躁呢？

吃不完的藥，看不完的醫(yī)生，還有雷打不動、毫無動靜的的肚子。日子似乎一眼就看到底了，全身灰撲撲的絕望。

這幾年，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雖然藥沒斷過，但她對孩子的期待明顯少了。年輕時身強力壯都沒能如愿，更何況如今一年年衰老下去？她似乎能理解婆婆為何一年比一年激越，甚至有些歇斯底里。那種焦慮是會傳染的。

眼淚止不住地涌了上來。

母親是四十多才生的她，難不成，她也要重走母親的老路？

還有十多年的苦日子要熬？她不敢想。目光掃過花壇墻角，那里堆著一堆堆還沒完全融進(jìn)土里的藥渣，在風(fēng)里散發(fā)著陳腐的苦味。那股子酸澀瞬間涌上喉嚨，她死死憋著，不敢吐出來。在這個家里，嘔吐不會換來心疼，只會招來更深的嫌棄，還會讓她在夜晚的疼痛加倍。

她不能。

阿魚死死咬住嘴唇，憋住了那股子想要頂嘴的沖動。

婆婆大概沒料到一向隱忍的阿魚居然也會掉眼淚，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沒再說話，悶頭去菜地拔了兩棵蔥，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那背影竟顯得有些倉促。

八點多的時候，阿鎖回來了，比平時晚了些。車斗里卻空蕩蕩地，只躺著幾捆薄薄的紙箱片。

阿魚迎了上去，遞上一杯熱水，順手接過車把，熟練地將三輪車推到了大鵬邊。她利落地卸下箱子，重新包裝，扎成一捆，穩(wěn)穩(wěn)地碼在墻角的那堆紙板上。

“今天真晦氣，車子馬達(dá)壞了，修了大半天，最后還是換了個新的?！卑㈡i急不可耐地灌了一口水說。

阿魚瞥了一眼車座下，那抹嶄新的金屬光澤確實刺眼。

“先吃飯吧?！卑Ⅳ~沒有多問，轉(zhuǎn)身走進(jìn)廚房端出了一碗臊子面。

丈夫劉鎖端著水杯，跟著進(jìn)了堂屋，眼神卻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顯然是在找婆婆。

阿魚心領(lǐng)神會，“媽說等你一起回來吃飯，我去叫她。中午的剩麻食我熱著吃了。秀娥姐讓我去幫忙縫褥子，我一會兒過去一趟，你們先吃?！?br>
“行，你去忙?！眲㈡i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頭都沒抬。

阿魚輕聲地走到主臥門口，低聲喚道：

“媽，阿鎖回來了，起來吃飯吧。面要坨了?！?br>
“知道了?！北桓C里若隱若現(xiàn)地傳來婆婆的應(yīng)承。

阿魚又折回廚房，端來第二碗面。這一碗，阿魚特意沒有放那層油亮香醇的油潑辣子。婆婆的胃不太好。

“行了，你不管了。”劉鎖吃的津津有味，卻始終沒有抬頭。

“不夠了案板上還有面，自已下。”阿魚放下筷子，又從冰箱里拆了一包筍絲放在了桌子上。她終于放心地解下了圍裙掛好，又換了身干凈的衣服這才出了門。

雖說快四月了，可夜晚的風(fēng)還是些許寒意。阿魚卻貪婪地吸了幾口。那清冷的空氣倒像是洗了個冷水澡一樣，瞬間洗去了阿魚的疲憊和憋悶，連呼吸也漸漸變得香甜。

秀娥是阿魚在村里少有的幾個朋友。說是朋友，可秀娥實際的年齡要比阿魚大上一輪。秀娥性格活泛，是村子里的“萬人迷”。阿秀羨慕秀娥，不光因為秀娥活得精彩，更是因為她活得“明白”：秀娥從不掩飾自已想要什么，也從不懷疑自已的好。年輕時候的秀娥，膚白貌美，嫁過來三年就抱了兩個孩子，兒女雙全。可即便是生了孩子，她也大可不必圍著灶臺轉(zhuǎn)，而是跑去戲班子唱戲。一頭波浪卷的秀發(fā)是她獨一無二的招牌。如今婆婆癱了，她又能收心回家，兢兢業(yè)業(yè)地照顧婆婆，這種反差讓她在村里的口碑極好。

阿魚推門進(jìn)去，見秀娥正懨懨地躺在沙發(fā)上，像睡著了。

“魁哥沒在?。俊?br>
“去商縣干活了?！毙愣鹨灰姲Ⅳ~，立馬來了精神，一骨碌爬起來。

“咋才來？路上怕不怕？”

“不怕，姐。”阿魚被秀娥拉著坐下。

“這姑娘，就是要強?！毙愣鹦χ?，抓了把零食塞給她，

“還說縫褥子？那是全福人干的活，哪能勞煩你。姐就是想讓你出來透透氣，放個假?！?br>
阿魚接過花生，心里卻犯嘀咕：莫不是婆婆又把秀娥收買了，變著法來催生？這花生……也催不動我的肚子啊。

“娃結(jié)婚的事咋樣了？”阿魚岔開話題。

“差不多了。現(xiàn)在的年輕人主意大，隨他們折騰去，我和你哥省心?！毙愣饎冎ㄉ?，話鋒一轉(zhuǎn)，

“倒是你，咋樣？”

阿魚愣了一下：“我……挺好的啊?！?br>
“我下午看見你跟你婆婆在院里那出了。”秀娥突然壓低聲音，

“是不是又受氣了？”

阿魚心里咯噔一下。她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可家里的一地雞毛，終究還是被人看了去。她就像只把頭埋進(jìn)沙里的鴕鳥，卻把狼狽的**露給了全世界。

“沒有，就是拌了兩句嘴?！卑Ⅳ~勉強笑道。

“我知道你性子軟?！毙愣鹋牧伺乃氖?，突然話鋒一轉(zhuǎn)，透出幾分難得的嚴(yán)肅，“阿魚，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生不出孩子，不一定就是女人的毛病，男人也有責(zé)任。你看你身子骨多結(jié)實，比鎖子還壯實。你得想辦法拉著他也去查查，別光自已一個人***吃藥?！?br>
阿魚怔住了。她沒想到秀娥會說出這番話。心里那點防備瞬間塌了一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姐，我心里有數(shù)?！弊焐蠎?yīng)著，心里卻亂成一團(tuán)麻。她只想逃離這沉重的話題。

“姐，最近那《一仆二主》挺火的，閆妮演的特逗。咱別聊這些了，看會兒電視吧？”阿魚拿起遙控器，想把氣氛重新熱絡(luò)起來。

“哈哈，好！我也愛看那個！你自已調(diào)，姐給你泡花茶去?！毙愣鸱路鹚查g忘了剛才的沉重，蹦蹦跳跳進(jìn)了廚房。

阿魚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一陣羨慕。四十出頭的人了，可歲月在她身上仿佛連個***都舍不得留下。

電視里閆妮演得正熱鬧，阿魚看得津津有味，身旁的秀娥卻沒幾分鐘就發(fā)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阿魚不忍叫醒她，悄悄起身，借口“明早要進(jìn)城”，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