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風(fēng)一卷，散得無影無蹤。，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復(fù)下來。她看著甘遂的手指——那幾根手指還保持著捻動藥葉的姿勢，僵在半空，像是被人點了穴?！案蚀蠓颍俊彼囂街傲艘宦暋?，拍了拍掌心的碎屑。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你師父還說什么？”他問。：“就這一句。他讓我問完就趕緊回去，別耽誤你診病。那你跑回來做什么？我……”秦落棠噎了一下，“我就是想問，你認(rèn)不認(rèn)識我?guī)熥?？?br>甘遂看著她。陽光從她背后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都鑲上了一層金邊。她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里頭全是好奇。

三百年來，這種眼神他見過太多次了。每一個想學(xué)醫(yī)的年輕人，一開始都是這樣的眼神——亮，熱，像一團(tuán)剛點著的火。

后來那些火都滅了。

有的滅在第一次看見死人之后，有的滅在久病不愈的病人床前，有的滅在窮得抓不起藥的哭聲里。還有的，滅在比他先閉上的眼睛里。

“不認(rèn)識?！备仕煺f。

秦落棠眼里的光暗了暗：“哦?！?br>
“回去吧?！备仕燹D(zhuǎn)身往屋里走，“你師父還病著，離不了人?！?br>
“那他讓我問的這句話……”

“你就說，”甘遂頓了頓，“百草堂的大夫姓甘，行醫(yī)四十載，不認(rèn)識什么故人?！?br>
秦落棠“哦”了一聲，轉(zhuǎn)身要走。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甘遂的背影。

“甘大夫?！?br>
甘遂沒回頭。

“你方才說，那龜活了三百年?！鼻芈涮牡穆曇魪纳砗髠鱽?，“比你還大嗎？”

甘遂的腳步驟然停住。

院子里很靜。風(fēng)停了，竹匾里的草藥也一動不動。老龜不知什么時候從屋里爬了出來，正趴在門檻上，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我隨口說的?！备仕煺f。

“可是你剛才說——”

“記錯了?！备仕齑驍嗨?，“那龜是我爹養(yǎng)的，也就幾十年?！?br>
秦落棠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原地，看著甘遂的背影。那背影站在院子中央，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

“那我走了?！彼f。

甘遂沒應(yīng)聲。

秦落棠轉(zhuǎn)身，推開院門，往外走。腳步聲漸漸遠(yuǎn)了，消失在巷子盡頭。

甘遂還站在原地。

老龜慢慢爬過來，在他腳邊停下，伸長脖子往上夠。甘遂低頭看著它，忽然蹲下來，和它平視。

“我方才騙了她?！彼f。

老龜眨了眨眼睛。

“我騙過很多人。”甘遂又說，“每一個問我年紀(jì)的人，我都騙了。你也看見了?！?br>
老龜把腦袋縮回去一點。

“可是方才，”甘遂的聲音低下去，“我忽然不想騙了。”

風(fēng)又起了，吹得竹匾里的草藥沙沙響。甘遂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他站起身，走進(jìn)屋里。

診案上攤著那本診籍，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頭寫著：沈濟(jì)，年月不詳，**年間生人。

后面還是空的。

甘遂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提起筆，在“**年間生人”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其師，名諱不詳，萬歷年間從我學(xué)醫(yī)。

筆尖停在紙上，墨跡慢慢洇開。他看著那行字，看著“從我學(xué)醫(yī)”四個字，忽然把筆放下了。

診籍合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

秦落棠回到住處的時候，日頭已經(jīng)偏西了。

她推開門，就看見師父沈濟(jì)靠在床頭，手里捧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著她。

“問了嗎？”

秦落棠點點頭，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她把那個小瓷瓶拿出來，放在床頭的小幾上。

“這是甘大夫給的，說每日早晚各一粒，吃三個月?！?br>
沈濟(jì)拿起瓷瓶，看著上頭的“**丹”三個字，眼神有些恍惚。

“他還說什么？”

“他說……”秦落棠頓了頓，“他說他不認(rèn)識什么故人。還說百草堂的大夫姓甘，行醫(yī)四十載?！?br>
沈濟(jì)沒說話。他把瓷瓶攥在手里，攥得很緊，指節(jié)都泛了白。

“師父，”秦落棠忍不住問，“你為什么要問這個？你認(rèn)識那個甘大夫？”

沈濟(jì)搖搖頭。

“那你怎么知道他姓甘？”

“我不知道?！鄙驖?jì)說，“我只是猜的。”

秦落棠愣了愣：“猜的？”

沈濟(jì)靠回床頭，看著屋頂?shù)拇?。那上頭糊著舊報紙，報紙已經(jīng)發(fā)黃了，邊角卷起來，落滿了灰。

“我?guī)煾概R終前，”他慢慢開口，“跟我說過一件事?！?br>
秦落棠豎起耳朵。

“他說，他年輕時拜過一個師父。那個師父姓甘，醫(yī)術(shù)通神，什么都教他。他跟著學(xué)了二十年，從一個什么都不會的毛頭小子，學(xué)成了能獨當(dāng)一面的大夫?！?br>
沈濟(jì)頓了頓，像是想起了很遠(yuǎn)的事。

“后來呢？”秦落棠問。

“后來，”沈濟(jì)說，“我?guī)煾鸽x開了他。”

“為什么？”

“不知道?！鄙驖?jì)搖搖頭，“師父不肯說。他只說，那個人活得太久了，久到讓人害怕。他說那個人看著你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茬一茬的莊稼——種下去，長起來，收割了，再種下一茬?！?br>
秦落棠聽著，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想起甘遂那雙眼睛——沉沉的，看不見底，像是藏著一整個深淵。

“那個人，”她小聲問，“活了多久？”

“師父沒說。”沈濟(jì)說，“他只說，那個人身邊有一只龜，比他活得還久?！?br>
秦落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只龜，”她脫口而出，“是不是三百年了？”

沈濟(jì)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

“你看見了？”

秦落棠點點頭，把今早在百草堂的見聞?wù)f了一遍。說到那只趴在他腳邊的老龜時，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沈濟(jì)聽完，沉默了很久。

“師父，”秦落棠忍不住問，“那個甘大夫，會不會就是……”

“不知道?！鄙驖?jì)打斷她，“也許只是巧合?！?br>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瓷瓶，瓶身上的“**丹”三個字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那字跡蒼勁有力，和師父當(dāng)年教他認(rèn)的那些字帖，有七八分相似。

“**丹，”他喃喃道，“這方子，師父也教過我?！?br>
秦落棠愣住了。

“他說，”沈濟(jì)繼續(xù)說，“這是一個高人傳給他的。那位高人說，這方子能**，但不能救心。心死了，命續(xù)得再長，也是煎熬?！?br>
他把瓷瓶放回小幾上，慢慢躺下去。

“落棠，”他說，“明天你再去一趟百草堂?！?br>
“去做什么？”

“去學(xué)醫(yī)?！鄙驖?jì)閉上眼睛，“他不是給了你三個月的藥嗎？你就說，你想用這三個月，跟他學(xué)點東西?！?br>
秦落棠張了張嘴，想說“人家未必肯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甘遂站在院子里的那個背影，想起他說“那龜是我爹養(yǎng)的”時的語氣——那種語氣，像是在騙人，又像是在騙自已。

“好。”她說，“我去?！?br>
———

夜深了。

百草堂的門早早就關(guān)了。甘遂坐在診案后頭，就著一盞油燈，翻著那本診籍。老龜趴在他腳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燈芯燒得久了，結(jié)出一朵燈花，噼啪響了一聲。甘遂抬起頭，看著那朵燈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喜歡這樣坐在他旁邊，看他寫字。

那人總是一邊看一邊問：師父，這個方子為什么要用這味藥？師父，這個病人明明看著好了，為什么又死了？師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那時候嫌煩，總說：閉嘴，自已看書。

后來那人真的不問了。再后來，那人走了。

甘遂低下頭，翻到寫著沈濟(jì)名字的那一頁。他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忽然提起筆，在“萬歷年間從我學(xué)醫(yī)”后面，又添了幾個字：

其人姓陸，名嘉言。

筆尖停住了。

他看著這個名字，看著看著，眼前忽然浮現(xiàn)出一張臉——年輕的，眉眼帶著笑，正湊在他跟前問：師父，這個方子為什么要用附子？

“因為要回陽?！彼吐曊f。

空蕩蕩的屋里，沒有人應(yīng)他。

燈花又爆了一聲，熄了。只剩一點暗紅的余燼，在燈芯上明明滅滅。

甘遂坐在黑暗里，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么：

“嘉言。”

沒有人應(yīng)。

老龜動了動，把腦袋往殼里縮了縮。

甘遂低下頭，把診籍合上了。黑暗中，他聽見自已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