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就辦完了交接手續(xù)。，沒人說話。他抱著裝著自已雜物的紙箱走出辦公樓時，夕陽正落在臺階上，把影子拉得很長。門衛(wèi)大爺從窗戶里探出頭：“小伙子，這就走了？”：“大爺，我調去鄉(xiāng)鎮(zhèn)了?！?，隨即嘆了口氣：“鄉(xiāng)鎮(zhèn)好啊，鄉(xiāng)鎮(zhèn)清凈。城里這潭水，渾著呢。”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看你這孩子面善，送你一句話——不管到哪兒，對得起良心就行?！保嵵氐攸c頭：“謝謝大爺?！?，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辦公樓。五樓那扇窗戶里，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是小趙？還是別人？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林辰把自已關在出租屋里，哪兒也沒去。，一頁頁看過去，又仔細藏好。青山鎮(zhèn)雖然偏遠，但這些東西不能帶在身上。他找了個塑料袋，把本子封好，塞進天花板上的夾層里。
周日下午，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辰嗎？我是**國。”

林辰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那個在公園偶遇的退休老干部。那天他一個人在公園長椅上發(fā)呆，老人主動搭話，聊起官場、理想、現(xiàn)實，聊了兩個多小時。老人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臨走時留了電話，說有事可以找他。

林辰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打來。

“張老，**?！绷殖铰曇粲行└蓾?br>
“聽說你要去青山鎮(zhèn)了？”張老開門見山。

林辰心里一驚。這消息傳得這么快？連一個退休老人都知道了？

“是，張老。剛下的通知?！?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一聲輕笑：“小林啊，你知道青山鎮(zhèn)是什么地方嗎？”

林辰老實回答：“不太清楚。聽說是最偏遠的鄉(xiāng)鎮(zhèn)。”

“偏遠？”張老語氣里帶著一絲意味深長，“青山鎮(zhèn)確實偏遠，但那里也是趙天成當年起家的地方。他在那里當過五年鎮(zhèn)長、三年**?，F(xiàn)在鎮(zhèn)上的干部，一大半是他一手提拔的?！?br>
林辰握著手機的手一緊。

“你被派到那兒去，是有人想把你放進去，慢慢熬。鄉(xiāng)鎮(zhèn)工作千頭萬緒，隨便出點紕漏，就能讓你萬劫不復。就算不出事，在那種地方待上三年五年，你也廢了?！?br>
林辰沉默。他知道張老說的是實話。

“怕了？”張老問。

“怕?！绷殖嚼侠蠈崒嵒卮?，“但怕也得去。我沒得選。”

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好，知道怕還敢去，說明你還沒被嚇破膽。明天有沒有空？來家里坐坐，我請你喝茶?！?br>
林辰猶豫了一下，答應下來。

周一下午，林辰按照張老給的地址，找到城北一片老舊的家屬院。

院子很安靜，幾棵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落得滿地都是。林辰敲開二樓的門，張老親自來開門。屋里陳設簡樸，老式沙發(fā)、木頭茶幾、墻上掛著幾幅字畫。張老穿著深灰色的毛衣，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

“坐?！睆埨现噶酥干嘲l(fā)，自已去泡茶。

林辰坐下，打量四周。書柜里擺滿了書，多是歷史、***的，還有一些泛黃的檔案盒。茶幾上放著一份《東江日報》，頭版是一條關于市里重點項目推進的報道，趙天成的名字出現(xiàn)在第二段。

張老端著兩杯茶出來，順著林辰的目光看了一眼報紙，笑了笑：“關注他了？”

林辰接過茶杯，沒說話。

“你的事我聽說了。”張老在他對面坐下，“匿名舉報**出來，受了處分，發(fā)配鄉(xiāng)鎮(zhèn)。對吧？”

林辰苦笑：“張老，您消息真靈通。”

張老擺擺手：“不是消息靈通，是這種事我見得太多了。三十年前，我也干過跟你一樣的事。”

林辰抬起頭，有些驚訝。

張老端起茶杯，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什么：“那時候我在縣里當科長，發(fā)現(xiàn)一筆扶貧款被挪用了，寫舉報信往上捅。結果呢？信轉到被舉報人手里，我被穿了小鞋，發(fā)配到一個比青山鎮(zhèn)還偏的地方，待了整整六年。”

“六年？”林辰倒吸一口氣。

“六年?！睆埨宵c點頭，“那六年，我每天跟農民一起下地干活，晚上點煤油燈看書。村里沒電，沒路，去縣城要走一天。我差點以為自已這輩子就交代在那兒了?！?br>
他頓了頓，轉回頭看著林辰：“但你猜，后來我是怎么回來的？”

林辰搖頭。

“是因為一場洪水?！睆埨涎劾镩W過一絲光，“那年夏天發(fā)大水，河堤決了口，村子被淹。我組織村民自救，又冒險游過河去報信，救了幾十個人?？h里來救災的領導看見我，問這是誰，有人說‘這是下放來的老張’。領導看了我半天，說了一句：‘這樣的人，不該待在這兒?！?br>
林辰聽得入神。

“從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張老放下茶杯，“在官場，光有正義感不夠，還得有本事，有耐心，有策略。你沖上去硬碰硬，人家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死。你要學會等，學會藏，學會在最壞的環(huán)境里活下去，還要活得越來越好?！?br>
林辰沉默良久，問：“張老，那我該怎么在青山鎮(zhèn)活下去？”

張老笑了：“你這個問題問對了。不是‘怎么斗’，而是‘怎么活’。”

他起身走到書柜前，從一個檔案盒里抽出一張泛黃的地圖，攤在茶幾上。林辰湊過去看，是一張手繪的青山鎮(zhèn)地形圖，山川、河流、村莊，標注得清清楚楚。

“這是我當年在青山鎮(zhèn)工作時畫的?！睆埨现钢貓D，“你看，青山鎮(zhèn)雖然偏，但它有三個優(yōu)勢：第一，有礦。鎮(zhèn)北那片山里，藏著品質不錯的石灰石，周邊幾個縣的水泥廠都從那兒進料。第二，有河。青水河穿過全鎮(zhèn)，灌溉兩岸幾千畝良田。第三，有路。別看現(xiàn)在偏僻，等將來高速公路修通，青山鎮(zhèn)是連接東江和省城的必經之地?！?br>
林辰仔細看著地圖，若有所思。

“你現(xiàn)在去，不是去送死，是去扎根?！睆埨险f，“第一年，什么都別碰，只管做事。熟悉環(huán)境，認識人，摸清關系網。鎮(zhèn)上那些干部，哪些是趙天成的人，哪些是混日子的，哪些還能拉攏，都要搞清楚?！?br>
“第二呢？”林辰問。

“第二年，看準一兩個能出成績的事，踏踏實實干出樣子來。要讓老百姓說你好，讓縣里領導注意到你。趙天成再大，也大不過縣委。只要你在縣里有了口碑，他想動你就得掂量掂量?！?br>
“第三呢？”

張老笑起來：“第三？第三年的事，第三年再說。官場如棋，走一步看三步沒錯，但有時候走得太遠，反而容易踩空?！?br>
林辰點點頭，把張老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里。

張老又給他倒了杯茶，語氣緩和下來：“小林，我為什么愿意幫你？因為你讓我想起當年的自已。那時候我也是你這個年紀，也是滿腦子理想，也是被整得灰頭土臉。但我不后悔。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寫那封舉報信。”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林辰：“但你比我幸運——你還有我。我走過的彎路，你不用再走一遍。我吃過的虧，你可以繞著走。我能教你的，我會都教給你。至于你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已。”

林辰站起來，鄭重地向張老鞠了一躬：“張老，謝謝您?！?br>
張老擺擺手：“別謝太早。我?guī)湍?，也是有條件的?！?br>
林辰一愣。

“將來如果你真起來了，要記住今天這份心?！睆埨险f，“要對得起老百姓，對得起自已的良心。別像有些人，剛上去時也是熱血青年，坐久了就變成自已當初最討厭的人。”

林辰鄭重地點頭：“我記下了。”

臨走時，張老送他到門口，忽然想起什么：“對了，你到青山鎮(zhèn)后，去找一個人?！?br>
“誰？”

“鎮(zhèn)中學的校長，姓周，叫周明遠。他是當年跟我一起下放的知青，在青山鎮(zhèn)待了四十多年，沒挪過窩。鎮(zhèn)上有什么事，你問他，比問誰都清楚?！?br>
林辰記下這個名字。

走出家屬院，天已經擦黑了。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落在他肩上。林辰伸手拂掉，抬頭看了看天。云散了，露出幾顆星星。

他心里忽然沒那么慌了。

周二一早，林辰提著行李箱，坐上了去青山鎮(zhèn)的中巴車。

車是那種老式的柴油車，發(fā)動起來渾身抖，座位上的皮革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海綿。乘客不多，幾個扛著蛇皮袋的農民，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兩個打瞌睡的中年人。

林辰靠窗坐著，看窗外的風景漸漸從樓房變成田野，從柏油路變成水泥路，又從水泥路變成坑坑洼洼的砂石路。

一個多小時后，車在一個破舊的站牌前停下。司機回頭喊：“青山鎮(zhèn)到了！”

林辰拎著行李下車，站在路邊環(huán)顧四周。

一條不長的街道，兩旁是低矮的樓房，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墻斑駁。街上人不多，幾家店鋪開著門，賣日用雜貨的、修自行車的、炸油條的，炊煙裊裊。遠處是連綿的山，山腳下有一條河，河水清亮，閃著光。

鎮(zhèn)**大院在街尾，是一棟三層的老式樓房，院子不大，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一輛破舊的桑塔納。林辰提著行李走進去，門衛(wèi)室里一個老頭正在聽收音機，看見他探出頭：“找誰？”

“我是新來的掛職干部，林辰?！?br>
老頭打量他一眼，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說了幾句，然后沖他招手：“進去吧，二樓，黨政辦。”

林辰上樓，找到黨政辦。門開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在喝茶，看見他進來，臉上露出職業(yè)性的笑容：“林辰是吧？歡迎歡迎。我是黨政辦副主任，姓劉，叫我劉姐就行?！?br>
她接過林辰的介紹信，掃了一眼，說：“鎮(zhèn)里已經接到通知了。你的宿舍在后面的平房里，條件簡陋，別嫌棄。工作嘛——”她頓了頓，“你先熟悉熟悉環(huán)境，過兩天**有空了再給你安排具體分工?！?br>
林辰點頭道謝。劉姐叫來一個年輕小伙子，讓他帶林辰去宿舍。

宿舍是一排紅磚平房，共四間，三間都空著，最靠里的一間住著人。帶路的小伙子說：“那間住的是王副鎮(zhèn)長，他平時也不常回來。你住這間吧?！彼崎_最外面那間的門。

屋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角立著一個老式衣柜，窗戶玻璃上糊著舊報紙。林辰放下行李，打量了一圈，覺得還行，至少干凈。

小伙子走后，林辰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機。信號只有兩格。他給家里發(fā)了條消息：“媽，我到了，一切都好。”

發(fā)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菜地，再遠處是青水河，河水在夕陽下泛著金光。河對岸的山坡上，稀稀落落散著幾戶人家，炊煙裊裊升起。

他忽然想起張老說的那個人——鎮(zhèn)中學校長周明遠。

明天，該去拜訪一下。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門口停住了。林辰回頭，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站在那兒，穿著舊夾克，手里拎著一瓶酒，臉上帶著笑。

“新來的林副鎮(zhèn)長？”那人問。

林辰站起來：“是我。您是……”

“我叫王建國，住你隔壁?！蹦侨嘶瘟嘶尉破浚耙粋€人剛到，肯定還沒吃飯吧？過來喝兩杯？我燉了羊肉?！?br>
林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啊，謝謝王鎮(zhèn)長?！?br>
他關上門，跟著王建國往隔壁走。夕陽***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平房前的空地上。

青山鎮(zhèn)的第一天，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