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零零三間土房，四周是半人高的荒草。北風卷過時，枯草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天剛蒙蒙亮。蘇挽云已等在門口，依舊穿著那身粗布衣裙，外面罩了件半舊的青色斗篷，手里提著個藤編藥箱。她站在晨霧里，像一株安靜的竹。“蘇大夫早?！标愑^拱手?！瓣悤簟！碧K挽云微微頷首，從藥箱中取出兩副粗布口罩、兩雙麻布手套，“戴上吧，*氣有毒?！?。口罩里襯著她**的藥草墊，有股清苦的香氣。，陰冷之氣撲面而來。堂內(nèi)停著三具薄棺，李茂的*身已被移至最東側(cè)一張木板床上，蓋著白布。王捕頭帶著兩個衙役守在門外，見他們進來，點點頭，沒說話。，輕輕掀開白布。李茂的臉色比昨日更青了些，*斑已完全形成，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她先檢查了*身的姿態(tài)、僵直程度，又翻開眼瞼、口鼻仔細查看?！?*時間在昨夜子時前后，與你判斷一致?！彼曇羝届o，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口鼻處的血漬是氣血上逆所致，并非外傷?！?br>陳觀站在她身側(cè)，看著她熟練的動作：“需要我做什么？”

“記錄?！碧K挽云從藥箱中取出一卷素紙、一支炭筆遞給他，“我說，你記?！?br>
她開始從頭到腳系統(tǒng)查驗。先量了*長、記錄了體貌特征，然后一寸寸按壓*身的皮膚、骨骼。陳觀快速記錄著，字跡工整清晰。

“左側(cè)第三肋下，有陳舊性骨裂，愈合不良，應是早年受傷所致。”

“胃內(nèi)容物有未消化的粟米飯、腌菜，無酒，最后一餐在死前一個時辰內(nèi)。”

“雙手指尖有墨漬，右手中指有筆繭，符合賬房先生身份?！?br>
她檢查得極細，連指甲縫里的污垢都刮下來，用油紙包好貼上標簽。陳觀看著，心中暗嘆——這般細致，便是郡城的仵作也未必能做到。

終于，蘇挽云的手停在了李茂右側(cè)肋下。

那里正是昨日陳觀發(fā)現(xiàn)紅點之處。她用鑷子輕輕撥開周圍皮膚，俯身細看，又取出一面小銅鏡，借著窗縫透入的天光反射照明。

“針眼確認?！彼曇舫亮顺粒叭脶樈嵌任⑽⑾蛏?，深約一寸半，直刺期門穴。**周圍有輕微紅腫，但無出血——是死后補刺，用以掩蓋真正的死因?！?br>
“真正的死因是？”

蘇挽云直起身，走到藥箱旁，取出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刀*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我要剖驗胸腹。”

陳觀看向她。蘇挽云的眼神很平靜，但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蘇大夫，”陳觀輕聲道，“若覺不適，不必勉強。”

蘇挽云搖了搖頭：“家父說過，醫(yī)者眼中只有病灶，沒有貴*生死。何況……”她頓了頓，“查明死因，才是對死者最大的尊重?！?br>
她走回床邊，刀尖輕巧地劃開李茂胸腹的皮膚。動作精準利落，沒有一絲多余。陳觀移開視線片刻，又強迫自已看過去——這是他必須面對的一課。

胸腔打開，臟器暴露。蘇挽云用小鉤撥開組織，仔細檢查。

“心肺瘀血嚴重，尤其是肺葉，有多處出血點?！彼吙催呎f，“氣管內(nèi)有少量泡沫狀液體——這是窒息體征。但……”

她忽然停住，刀尖指向心臟附近的一處血管。

“這里?！彼曇衾镉幸唤z異樣，“主動脈內(nèi)膜有撕裂，雖然輕微，但足以導致短時間內(nèi)大出血。只是出血都積在胸腔內(nèi)，外表看不出來。”

陳觀心頭一震：“是**所致？”

“不完全是?！碧K挽云放下刀，轉(zhuǎn)身洗手，“單純的**期門穴，配合赤石脂，確實可能導致氣血逆亂、窒息而亡。但主動脈的撕裂……這需要極大的瞬間壓力?！?br>
她擦干手，走回床邊，指著李茂的肋下：“針眼在這里，但力量傳遞的方向，應該來自另一處?！?br>
她的手移向李茂的背部。陳觀幫忙將*身微微側(cè)翻。

在后心位置，脊柱左側(cè)，有一塊巴掌大的青紫瘀痕。昨日*身仰臥，被壓在身下，未曾發(fā)現(xiàn)。

“這是……”陳觀瞳孔微縮。

“重物擊打所致?！碧K挽云手指輕按瘀痕周圍，“時間在死前很短的時間內(nèi)，可能就在死前一刻。打擊力度極大，震動了內(nèi)臟，導致主動脈在內(nèi)壓驟增下撕裂。這才是真正的死因?！?br>
她看向陳觀，眼神清澈而冷靜：“有人從背后重擊李茂，震裂其主動脈，令其內(nèi)出血窒息。然后為了掩蓋，在他肋下刺入沾有赤石脂的針，制造出‘針*’的假象。至于密室手法……”

“是為了讓這一切看起來像是‘疾病暴斃’或‘神秘**’，轉(zhuǎn)移查案方向?！标愑^接話。

“正是?！碧K挽云點頭，“兇手懂醫(yī)，懂穴位，但這一記重擊……更像是武人所為。”

武人。

陳觀腦中閃過周掌柜的話——“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刀的手”。

還有劉司馬帶來的護衛(wèi)。

以及，郡城里李茂“惹了不該惹的人”。

“陳書吏，”蘇挽云忽然低聲問，“此案……你是否已有頭緒？”

陳觀看著她。晨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她側(cè)臉上，映得那雙眼睛格外明亮。她問這話時，沒有好奇，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醫(yī)者探究病源的專注。

“有一些。”陳觀實話實說，“但還缺關鍵一環(huán)。”

“哪一環(huán)？”

“動機?！标愑^緩緩道，“李茂一個糧商，為何會卷入需要滅口的陰謀？那三百兩銀子，究竟是用來做什么的？”

蘇挽云沉默片刻，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李茂肋下的針眼處。粉末是白色的，遇濕微微變色。

“這是驗毒粉。”她解釋道，“若針上淬了其他毒物，會有反應?！?br>
粉末沒有變化。

蘇挽云卻不放棄，又取出一根細如發(fā)絲的銀探針，輕***針眼深處，停留片刻后取出。銀針尖端，有一絲極淡的褐色。

“這是……”陳觀湊近看。

“不是毒，是銹?！碧K挽云將銀針放在白布上，“針具不潔，有鐵銹。但赤石脂和朱砂都是礦物，本就可能含雜質(zhì)……”

她忽然停住，將銀針湊到鼻尖輕嗅。

“有股味道?！彼久?，“很淡，像是……油？”

“油？”

“桐油，或是某種養(yǎng)護兵*的油脂。”蘇挽云抬眼，“這針，可能不是醫(yī)用的針。醫(yī)針多為銀制或銅制，定期擦拭，不會有銹，更不會有這種油脂味?！?br>
陳觀心頭豁然開朗。

不是醫(yī)針。是縫補皮革、或是其他用途的粗針，沾染了養(yǎng)護兵*的油脂。

武人用的針。

“蘇大夫，”陳觀鄭重拱手，“今日之驗，至關重要。謝了?！?br>
蘇挽云微微搖頭：“分內(nèi)之事。只是……”她看向李茂的*身，輕聲說，“這般處心積慮的**，背后所圖必大。陳書吏，你查此案，務必小心?！?br>
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關切之意。陳觀心中微暖，點頭：“我明白?！?br>
兩人收拾妥當，走出義莊。天已大亮，雪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王捕頭迎上來，欲言又止。

“藥鋪那邊有消息了？”陳觀問。

王捕頭點頭，壓低聲音：“三家藥鋪，最近一個月只有‘仁濟堂’賣出過赤石脂，買主是個生面孔，說是城外道觀的居士，買去煉丹的。但道觀那邊我問了，根本沒有這號人?！?br>
“長相可記得？”

“掌柜的說，那人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說話帶點南邊口音?！?br>
南邊口音。

陳觀與蘇挽云對視一眼。又是南邊。

“還有，”王捕頭聲音更低了，“劉司馬那邊不對勁。他昨夜去了趙氏米行，呆了半個時辰才出來。今早趙廣仁就派人送了封信去郡城，我們的人截不下來，但看到信封落款是給‘郡守府高主簿’?！?br>
郡守府。

陳觀眼神一凝。北川郡郡守高勉，與定遠軍鎮(zhèn)守使劉琨素來不睦。劉司馬是劉琨的堂弟，卻暗中與郡守府的人通信？

這潭水，比他想的還深。

“徐縣令呢？”陳觀問。

“在衙里等您。徐青也到了，就是縣令說的那個親隨，正在二堂候著。”

陳觀點頭，對蘇挽云道：“蘇大夫先回吧，今日辛苦了。后續(xù)可能還需請教?！?br>
“隨時。”蘇挽云提了藥箱，走了兩步，又回頭，“陳書吏，若需要查驗藥物、毒理，或是……其他傷患，可到城南尋我?！?br>
她說完，轉(zhuǎn)身離去。青色斗篷在晨風中微微飄動，漸行漸遠。

陳觀目送她消失在街角，這才轉(zhuǎn)身朝縣衙走去。

二堂里，徐績正在看一份公文，眉頭緊鎖。見陳觀進來，他放下公文：“驗得如何？”

陳觀將驗*結(jié)果詳細稟報，尤其強調(diào)了重擊致死、針眼掩飾、以及針具可能來自武人這些關鍵點。

徐績聽完，沉默良久，忽然冷笑：“好一個連環(huán)計。先重擊*之，再偽裝針*，最后布置密室，將查案方向引向‘懂醫(yī)的神秘兇手’。這般心思，若不是深仇大恨，便是所圖極大。”

“卑職懷疑，李茂在郡城惹的‘不該惹的人’，可能不是私人恩怨，而是……撞破了某種秘密?！标愑^緩緩道。

“什么秘密？”

“尚未可知。但劉司馬昨夜密會趙廣仁，今早趙氏就送信給郡守府的高主簿。而李茂之死，牽扯劉司馬、趙氏、郡城三方……”陳觀頓了頓，“大人，北川郡的稅糧，可是快該入庫了？”

徐績猛然抬頭。

永昌三年，北境三郡的秋糧稅賦，按例應在冬月十五前解運至邊軍糧臺，以供軍需。安平縣雖小，卻是北川郡北部的糧產(chǎn)區(qū)之一，每年需**粟米兩千石。

而李茂，是縣里最大的糧商之一。

“你的意思是……”徐績緩緩站起。

“李茂或許不是‘惹了’誰，而是‘知道了’什么?！标愑^聲音低沉，“關于稅糧，關于賬目，關于某些人不想讓人知道的……勾當?！?br>
堂內(nèi)一片寂靜。炭火在盆中噼啪作響。

半晌，徐績深吸一口氣：“徐青?！?br>
“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門外閃入。他身材精干，眼神靈動，穿著普通的灰布短打，但站姿筆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這是陳書吏。從今日起，你聽他調(diào)遣?！毙炜兊?，“陳觀，你要查郡城線，徐青可去。他是我從家里帶出來的，絕對可靠?！?br>
陳觀看向徐青。年輕人抱拳：“陳先生盡管吩咐。”

“徐青，”陳觀問，“你可去過郡城？”

“去過幾次，熟悉城門、市坊、幾家大商鋪的位置?！?br>
“好。”陳觀走到案前，提筆快速寫了幾行字，“你即刻動身去郡城，辦三件事：第一，查李茂上月去郡城時住在哪家客棧、見了哪些人，尤其是與官府、糧商、漕幫有關之人；第二，暗中打聽郡守府的高主簿，看他近來與哪些商人往來密切；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去‘通源錢莊’在郡城的總號，查一筆賬。李茂在安平借了三百兩，但憑據(jù)上寫的是‘周轉(zhuǎn)’。我要知道，他是不是在郡城也有借貸，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款項往來?！?br>
徐青接過字條，仔細看了一遍，點頭：“明白。最多五日，必有消息?！?br>
“小心行事，安全第一。”

“是！”

徐青轉(zhuǎn)身離去，腳步輕快無聲。

堂內(nèi)又只剩下徐績和陳觀兩人。

“陳觀，”徐績走到窗邊，望著陰沉的天色，“若真如你所料，此事牽扯稅糧軍需，那就是捅了馬蜂窩。劉琨將軍與高郡守本就勢同水火，一旦爆發(fā)，整個北川郡都要震動?！?br>
“所以，我們必須在震動之前，掌握足夠的**?！标愑^平靜道，“李茂之死是鑰匙，稅糧是鎖。我們要做的，是找到開鎖的方法，而不是被鎖困死?！?br>
徐績轉(zhuǎn)身看他，忽然笑了：“你總能把最兇險的事，說得如此……有條理。”

“因為兇險不會因言語而改變，但謀劃可以。”陳觀也微微一笑，“大人，接下來，該去見見劉司馬了。”

“哦？以何名義？”

“以‘查明真相、給將軍府一個交代’的名義?！标愑^道，“順便看看，這位司馬大人，到底在慌什么。”

徐績大笑，拍了拍陳觀的肩：“走！”

兩人走出二堂時，天空中又開始飄起細雪。陳觀抬頭望了望天，忽然想起蘇挽云那雙清澈的眼睛。

太醫(yī)之女，隱于市井，卻有一手驚世的醫(yī)術(shù)和膽識。

這安平縣，果然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