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清晨帶著濕漉漉的寒意。，一排灰撲撲的**樓在晨霧里蹲著。，五十年代蓋的，墻皮已經(jīng)斑駁，樓道里堆滿了各家的蜂窩煤和雜物。。，煤球爐子“噼啪”炸著火星，青煙混著各家早飯的味兒——玉米糊糊的焦香、咸菜疙瘩的酸味兒，還有誰家難得煎了雞蛋飄出的油腥氣。，女播音員的聲音在冷空氣里格外清晰?！爸铩钪锇?！死丫頭快起來！”，像竹篾子抽在耳朵邊上。
李知秋把臉往蕎麥皮枕頭里埋了埋，腦子里亂糟糟的。

前世的記憶走馬燈似的轉(zhuǎn)：985碩士畢業(yè)證書上燙金的字、世界500強公司的玻璃幕墻、堆滿書架的獎杯獎狀……還有實驗室里最后那陣天旋地轉(zhuǎn)。

再睜眼，就成了1970年南京一個十一歲的小丫頭，同名同姓。

父親***，南京工程機械廠鉗工，技術(shù)好，話不多。

母親王秀蘭，南京紡織廠擋車工，嗓門大，嘴硬心軟。

大姐李知春，十九，紡織廠學(xué)徒工，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掃大院。

大哥李知夏，十六，六中高一學(xué)生，眼睛已經(jīng)三百度了，天天抱著英語書背。

小妹李知冬，五歲，廠辦托兒所的娃，每天的任務(wù)就是吃和睡，外加學(xué)舌。

一家六口，擠在兩間加起來不到二十平米的屋里。

“李知秋！耳朵聾啦？！”王秀蘭直接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和煤煙味，“七點早讀，現(xiàn)在都六點半了！”

李知秋睜開眼，側(cè)頭盯著糊墻的《****》看了三秒。頭版標題是“工業(yè)學(xué)大慶”，日期是去年三月的。

上輩子卷了二十八年，卷到死，每天睡不到六個小時。

這輩子，誰也別想讓她六點起床！

“媽——”她把被子拉過頭頂，聲音悶悶的，“讓我睡到七點行不行？”

“七點？七點人家課文都念完三遍了！”王秀蘭一把掀開被子。

冷風灌進來，李知秋打了個哆嗦。

門外傳來嗤笑聲。對門孫大腳端著搪瓷痰盂路過，伸頭往屋里瞅：“秀蘭啊，你家老三還沒起吶？姑娘家這么懶，往后哪家敢要喲！”

王秀蘭臉上掛不住，壓低聲音：“趕緊穿衣裳！你大姐天不亮就去掃大院了，你大哥六點就爬起來背單詞……”

五歲的小妹李知冬從被窩里探出腦袋，奶聲奶氣學(xué)舌：“三姐懶蟲！”

李知秋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連著一個月被強制開機，她的耐心耗盡了。十一歲的身體，二十八歲的心，每天六點起床簡直***！

“媽，”她聲音平靜得不像十一歲，“我什么時候能睡到自然醒？”

王秀蘭正擰毛巾，沒好氣：“等你不上學(xué)不上班！想睡幾點睡幾點！現(xiàn)在？門兒都沒有！”

不上學(xué)……不上班……

李知秋腦子里“?！币宦?。

“媽，”她一邊套打著補丁的藍布褲子，一邊說，“咱打個賭?！?br>
“打什么賭！快穿！”

“期中**，”李知秋系好扣子，“我考年級前三?？嫉搅?，以后早上您別叫我，讓我自已醒?？疾坏健?br>
她頓了頓：“以后我天天六點起，幫大姐掃大院，給大哥打洗臉水，送小妹上***，早飯我煮。”

屋里靜了一瞬。

剛掃完大院回來的李知春站在門口拍灰。十九歲的大姐在紡織廠當學(xué)徒，聞言皺眉：“老三，你說夢話呢？上次**你數(shù)學(xué)剛及格?！?br>
“那是以前。”李知秋說得輕飄飄。

十六歲的李知夏從隔壁屋探出頭，手里捏著本英語書，推了推眼鏡笑：“年級前三？你平時作業(yè)都懶得抄，現(xiàn)在說要考前幾？乖乖隆地咚，你發(fā)燒了吧？”

走廊對面?zhèn)鱽韯⒋竽_的搭腔：“秋丫頭有志氣是好事！可別光打雷不下雨喲！”

幾家沒關(guān)的門里傳出“噗嗤”笑聲。

王秀蘭臉漲紅了：“李知秋！你別給我在外頭現(xiàn)眼！”

“您就說行不行?！崩钪镒叩教麓赡樑枨耙ㄋ?***寫下來都行?！?br>
這話說得太穩(wěn)。王秀蘭盯著小女兒看了好幾秒。這孩子最近是有點怪，不像以前那樣悶不吭聲，眼神清凌凌的，看著叫人心里發(fā)毛。

“媽，讓她試唄?！崩钪男α耍胺凑蹬２唤欢?。期中**就下個月，到時候看她怎么圓。”

“你保證？”王秀蘭問。

“保證?！崩钪锊镣昴?，把毛巾掛回鐵絲上。

早飯是玉米面糊糊，黑面窩窩頭，一小碟淋了香油的蘿卜干，還有半個咸鴨蛋——給上高中的大哥的**。

李知春已經(jīng)吃完了，她把窩窩頭掰開泡進糊糊里，吃得又快又安靜，連掉桌上的渣都撿起來吃了。這會兒正對著巴掌大的小鏡子梳頭。兩根麻花辮扎得一絲不茍。

“老三，”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你要真能考前幾，大姐給你買雙新襪子。尼龍襪。”

李知秋抬頭。大姐臉上有種復(fù)雜表情——不信，但又隱約期待。尼龍襪要工業(yè)券，大姐是學(xué)徒工，攢了半年才夠。

“謝謝姐。”李知秋說，“不過不用，我就要睡覺。”

李知夏嗤笑，掰了半個咸鴨蛋蛋黃放小妹碗里：“冬冬吃，補腦子。某些人啊，光會做夢?！?br>
小妹眨巴眼：“三姐，你要考不好，真的要天天早起嗎？”

“不會考不好?！崩钪锶嗳嘈∶媚X袋。

王秀蘭一邊分窩窩頭一邊嘆氣：“我不管你想怎么賭，期中**前，你都得按時起！”

“聽見了?！崩钪镆Я丝诟C窩頭，粗糙的麩皮刮嗓子。

她腦子里開始盤算：小學(xué)課本太簡單。下午放學(xué)回來，把哥姐的書翻出來，初中的也看看。

既然要擺脫“上學(xué)”狀態(tài)，就用最快速度畢業(yè)。

跳級？不，那太慢。

她要直接參加小學(xué)畢業(yè)考，如果不是怕人懷疑，她恨不能現(xiàn)在就高中畢業(yè)。

窗外天亮了。梧桐樹影子投在斑駁墻上，廣播里傳來《東方紅》。**樓嗡嗡響，工人們拎著鋁飯盒匆匆下樓，孩子們背著書包往學(xué)校跑。

李知秋快速喝完糊糊，背起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書包。

“媽，我中午想吃雞蛋羹?！?br>
“考進前三再說！”

李知秋笑了笑，沒反駁。

走出家門，走下吱呀響的木頭樓梯。樓梯拐角堆著煤球，墻上刷著“深挖洞、廣積糧”。公共水房門口，幾個女人邊洗衣邊閑聊，看見她下來，聲音低了。

“聽說了嗎？**老三要考年級前三呢。”

“吹牛吧？那丫頭平時懶得出奇?！?br>
“等著看笑話唄?！?br>
李知秋目不斜視走過。

**樓外，機械廠**囪開始冒煙。灰白煙柱升起來，在深秋天里慢慢散開。梧桐葉子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

她抬頭看看天。

太陽還沒全出來，天空是清冷的蟹殼青。

她算了算日子。

離期中**還有三周。

三周，夠做很多事了。

前世她太傻，總想證明自已，總活在別人期待里。這輩子，她只為自已活——而“為自已活”第一步，就是睡到自然醒。

誰攔著，她就把誰的路走通。

走不通，就繞過去。

反正不內(nèi)耗，不糾結(jié)，不為難自已。

陽光刺破云層，照在**樓斑駁墻上，也照在李知秋單薄背影上。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點懶散。

但那雙眼里，已沒了剛穿越時的迷茫。

只有一片清明的決心。

上輩子死了才知道，人活著不是給別人看的。

這輩子，她要從小糾正這個錯誤。

第一步：把學(xué)上完。

第二步：躺著。

至于怎么走？

她心里已經(jīng)有了打算。

忽然想起什么，她回頭看了眼**樓。

三層那扇窗戶旁，王秀蘭正站在那兒看著她。

李知秋揮了揮手，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

王秀蘭站在窗口，手里攥著抹布，心里直打鼓。

這孩子……怎么像變了個人？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不像十一歲，倒像……像她廠里那些老師傅，啥都明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