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梅用紅布包了又包，藏在炕洞最里側(cè)的縫隙里。，等公婆睡了，小明生也****迷迷糊糊時，她就會伸手去摸那個布包。指尖觸到冰涼堅硬的輪廓，心里才踏實一點——這是這個家最后的三塊光洋，是丈夫用一條腿換來的傷殘補助，是他臨走前留下的“萬一”。，公公的咳嗽越發(fā)厲害了?？绕饋硐袷且盐迮K六腑都掏出來，最后總帶著暗紅色的血絲。請不起大夫，只能去合作社的衛(wèi)生所賒幾片止咳藥。每次去，那個戴著眼鏡的年輕醫(yī)生都會搖頭：“得去縣醫(yī)院看看?！?，轉(zhuǎn)身把藥片小心包好。去縣醫(yī)院？哪來的錢？三塊銀元得留著，萬一……萬一孩子生病呢？萬一婆婆的眼睛全瞎了呢？。，陳家老的老、小的小，全靠她一個勞力。天不亮就起床，把小明生用布帶綁在背上，去地里翻土。春寒料峭，孩子在她背上凍得小臉通紅，卻不怎么哭鬧，只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這個灰蒙蒙的世界。，她坐在田埂上，解開衣襟喂奶。奶水稀薄，孩子吸得用力，**生生地疼。鄰地的王嬸看不過去，偷偷塞過來半塊玉米餅：“你也吃點，沒奶孩子餓?！?，王嬸硬塞：“就當(dāng)是我借你的，等秋收了還?！?br>秋收還什么？她心里清楚。去年收成不好，家家戶戶的糧食缸都見了底。王嬸家五個孩子，最大的才十歲，日子比誰都難。

但她還是接下了。把餅子掰成小塊，泡在熱水里，攪成糊糊，一口一口喂給孩子。小明生吃得急，小手抓著她的手指不放。

“這孩子懂事?！蓖鯆饑@口氣，“知道家里難，不怎么鬧?！?br>
李玉梅低頭看著兒子。才幾個月大，眉眼已經(jīng)能看出丈夫的影子——方額頭，濃眉毛，只是眼睛像她，大而黑亮。有時夜里，她會對著煤油燈看這孩子，恍惚覺得丈夫就在身邊。

三月中旬，公公咳了一整夜，天亮?xí)r沒動靜了。

李玉梅推**門時，老人已經(jīng)涼了。瘦得像一把柴，蜷在破棉被里，嘴角還掛著沒擦凈的血。婆婆摸索著過來，枯瘦的手在丈夫臉上摸了又摸，渾濁的眼睛流不出淚，只是干澀地眨著。

“走了好?！崩?*聲音沙啞，“少受罪?！?br>
喪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合作社給了三尺白布，趙大勇和幾個鄰居幫忙釘了口薄棺，抬到后山埋了。沒有吹打，沒有紙錢，只有一鍬一鍬的黃土，落在那口連漆都沒上的棺材上。

回家的路上，李玉梅背著孩子，扶著婆婆。老**突然停下，轉(zhuǎn)頭朝后山方向“望”了一會兒——雖然她什么也看不見。

“建國**，”她喃喃道，“在那邊等等我，別走太快?！?br>
那天夜里，李玉梅終于動了一塊銀元。

她摸黑走了三里路，到隔壁村的李鐵匠家。鐵匠已經(jīng)睡了，被她敲門聲驚醒，披著衣服出來，見是她，愣了愣：“陳家媳婦？這么晚……”

“李師傅，”李玉梅從懷里掏出紅布包，一層層打開，取出其中一塊銀元，“能換點錢不？”

李鐵匠接過，就著油燈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真家伙。哪來的？”

“建國留下的?！?br>
鐵匠沉默了。他知道***去**了，也知道這一家子現(xiàn)在什么光景。半晌，他轉(zhuǎn)身進屋，出來時手里拿著一疊舊鈔票：“按市價，能換八萬塊（舊幣）。我給你九萬?！?br>
“不用……”

“拿著?！辫F匠不由分說塞給她，“建國是我戰(zhàn)友，淮海時候他替我擋過彈片。這點情分，值一萬?！?br>
李玉梅捏著那疊厚厚的鈔票，手在發(fā)抖。不是舊幣不值錢——現(xiàn)在一斤米都要一千多塊——而是這份情太重。

她用這九萬塊，買了三十斤小米，五斤白面，還給婆婆抓了三副中藥。剩下的錢，仔細數(shù)了三遍，用油紙包好，和剩下的兩塊銀元藏在一起。

日子像拉磨的驢，一圈一圈重復(fù)著。

天沒亮起床，喂孩子，喂婆婆，下地干活。中午回來做飯，下午繼續(xù)上工。夜里在油燈下補衣服，納鞋底。小明生一天天長大，會笑了，會翻身了，會咿咿呀呀地發(fā)出“娘”的音節(jié)。

李玉梅瘦得脫了形，但背脊始終挺直。有人勸她：“給縣里寫個申請，你是軍屬，又有老人孩子，應(yīng)該多照顧?！?br>
她搖頭：“建國走前說了，不能給組織添麻煩。”

其實她是怕。怕丈夫在前線知道了家里靠救濟，心里難受。怕孩子長大了被人說“你家是靠照顧過日子的”。

她要讓孩子活得硬氣，像**一樣。

六月的一天，趙大勇從縣里回來，帶來個消息。

“嫂子，”他站在院門口，**手，神色復(fù)雜，“縣里通知，讓軍屬去領(lǐng)補助糧?！?br>
李玉梅正在院里晾衣服，聞言手停住了：“補助糧？”

“嗯。**那邊……戰(zhàn)事緊，**照顧軍屬?！壁w大勇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建國哥他們部隊，聽說打得苦。”

院子里靜了一瞬。只有小明生坐在竹筐里，抓著個木勺子玩得正歡。

“多少？”李玉梅問，聲音平靜。

“一個月十斤小米，五斤雜面?！?br>
十斤小米，夠一家三口吃半個月。李玉梅算著這筆賬，心里那個結(jié)松了些，又緊了些。松的是有了這些糧食，孩子和婆婆能多吃幾頓飽飯。緊的是——領(lǐng)了這糧，就等于承認了家里確實困難，承認丈夫在前線生死未卜。

“我去領(lǐng)?！彼f。

領(lǐng)糧那天，她起了個大早。把小明生托給王嬸照看，自已背著布袋步行去公社。十里路，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公社院子里已經(jīng)排起了隊。都是女人，老的少的，有的懷里抱著嬰兒，有的牽著半大孩子。沒人說話，空氣沉悶得像要下雨。偶爾有孩子哭鬧，被母親低聲呵斥：“別哭！再哭沒飯吃！”

輪到李玉梅時，發(fā)糧的干部看了看她的證件，又抬頭看她：“****屬？”

“是?！?br>
干部在本子上劃了一筆，朝倉庫喊：“***，十斤小米，五斤雜面！”

倉庫里有人應(yīng)了一聲。不一會兒，一個年輕小伙子扛著糧袋出來，過秤，倒進李玉梅的布袋里。小米黃澄澄的，雜面灰撲撲的，混在一起。

“簽字?！备刹窟f過本子。

李玉梅不會寫字。她按了個手印，紅色的印泥在紙上洇開，像一滴凝固的血。

背著糧食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十五斤糧食不算重，卻壓得她肩膀生疼。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時，她停下來歇腳。

樹身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宣傳畫：一個志愿軍戰(zhàn)士端著槍，背后是飄揚的**，底下寫著“****，保家衛(wèi)國”。畫的邊緣已經(jīng)卷起，被風(fēng)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李玉梅盯著畫上那個戰(zhàn)士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不像建國，建國沒這么高大，右腿是假的。但那個握槍的姿勢，挺直的脊梁，卻像極了。

她忽然想起丈夫臨走那晚說的話：“等我回來講，講三天三夜。”

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涌了出來。這是公公去世后，她第一次哭。沒有聲音，只是眼淚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滴在懷里的糧袋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建國，”她對著那幅畫，聲音輕得像嘆息，“你一定要回來。孩子還沒見過爹呢?！?br>
遠處傳來腳步聲。李玉梅急忙擦干眼淚，重新背起糧袋。不能讓人看見她哭——在這個人人都艱難的年月，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回到家時，天已經(jīng)擦黑。王嬸把小明生送回來，孩子餓得直哭。李玉梅趕緊生火，舀了半碗小米，淘洗干凈，加水熬粥。

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明明暗暗。小米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漸漸彌漫開來。婆婆摸索著走到灶邊，深深吸了口氣：“香?！?br>
“娘，今晚咱們喝稠粥。”李玉梅說。

粥熬好了，她先盛了一碗稠的給婆婆，又盛了半碗喂孩子。小明生餓壞了，小嘴急急地湊過來，燙得直縮舌頭，卻不肯停。

李玉梅自已盛了最稀的一碗，碗里幾乎能照見人影。她坐在門檻上，一邊喝，一邊看著滿天星斗。

北邊的天空，有顆星星特別亮。老人們說，那是北斗星，指方向的。

“建國，”她在心里默念，“你能看見這顆星嗎？要是能看見，就順著它指的方向，回家來?！?br>
屋里傳來婆婆的聲音：“玉梅，鍋里還有不？”

“有，娘?！彼鹕?，又給婆婆添了半碗，“您多吃點?！?br>
夜深人靜時，李玉梅又一次摸出那個紅布包。兩塊銀元還在，冰涼堅硬。油紙包里的舊幣也還在，薄薄的一疊。

她算了算賬：補助糧每月十五斤，加上自已的工分糧，勉強夠吃。婆婆的藥不能斷，孩子的尿布得添新的，冬天還得做棉衣……

手指摩挲著銀元邊緣的紋路，那些細密的刻痕像是時間的印記。她忽然想，這兩塊銀元，也許能留到孩子長大。

留到他上學(xué)，留到他娶媳婦，留到……**回來那天。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凄厲而悠長。懷里的孩子動了動，小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緊緊攥住了她的衣襟。

李玉梅低頭，在兒子額頭上輕輕一吻。

“睡吧，”她輕聲說，“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的?！?br>
是的，太陽還會升起。日子還要過下去。而這三塊銀元的重量，她會一直背下去，直到那個穿著軍裝、拄著拐杖的身影，重新出現(xiàn)在這條巷子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