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地壓在唐家堡后山。十五畝毒草田在霧里起伏，葉片掛著露，露里泛著藍(lán)。，右手三根銀針。“七步倒”的莖、葉、花?！扒o三分毒，葉七分，花……”他拔出針，對著稀薄的晨光瞇眼，“嚯，十二分。夠三少爺玩死五個仇家了?！保僮兒?。。，缺角的右耳動了動。他把針在衣襟上擦了擦——衣襟早被擦出一塊黑斑，硬得像鐵片。
“唐門喲，唐門——”他哼起小調(diào)，調(diào)子跑到巴山外，“毒草長得乖喲，人死得怪喲……”

“守拙師兄！”

脆生生的喊聲刺破霧氣。藥田那頭跑來個小丫頭，雙丫髻，綠衫子，腰間掛一串銅鈴。

是藥房管事的小女兒，唐鈴鐺。

守拙迅速把銀針藏進(jìn)袖里：“慢點跑！踩壞‘美人淚’，你爹又該拿竹條抽我**了?！?br>
唐鈴鐺氣喘吁吁停在他面前，小臉通紅：“不、不好了！毒藥司的玉麟少爺來了，說要提前收‘七步倒’！”

守拙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才初七，”他站起身，拍拍手上泥土，“規(guī)矩是十五收藥。提前八天？”

“說是……宗家老**下月中壽，要煉一批‘**不老丹’，缺主材。”唐鈴鐺壓低聲音，眼珠子左右瞟，“可我爹說，老**去年就閉關(guān)了，哪來過壽？”

兩人對視。

霧在她們之間緩緩流動，像條沉默的河。

毒藥司在北院。

青瓦白墻，飛檐翹角，檐下掛三十六串銅鈴——每串代表一種頂級毒藥。風(fēng)一過，叮叮當(dāng)當(dāng)，像在開一場熱鬧的葬禮。

守拙背著一筐“七步倒”跨進(jìn)門檻。

藥香撲鼻。

不，是毒香。苦中帶甜，甜里發(fā)膩，膩到喉頭便化作**似的刺*。守拙深吸一口——他習(xí)慣了，在唐門，空氣都是腌入味的。

廳堂里站著三個人。

中間那位，白衣勝雪，腰佩青玉，手搖湘妃竹扇。十七八歲年紀(jì)，眉眼精致得像工筆畫的仕女。

唐玉麟。嫡系三少爺，毒藥司副掌事。

左邊是疤臉大漢唐鐵，右邊是瘦猴似的唐竹。一武一文，兩條忠犬。

“喲，守拙師兄來了。”唐玉麟合上扇子，扇柄輕敲掌心，“辛苦辛苦，這么大早就采了藥來?！?br>
聲音溫潤，笑容和煦。

守拙放下竹筐，行禮：“見過玉麟少爺。七步**十五斤四兩，莖葉花分開裝了。”

“仔細(xì)?！碧朴聍朦c頭，卻沒看藥，而是踱步走近，“守拙師兄在唐門……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三個月?！?br>
“時間真快?！碧朴聍胪Ｔ谑刈久媲耙徊教?，“我記得你剛來時，還是個試毒的小藥童。那批三十七個孩子，就你活下來了。”

守拙垂眼：“托宗家的福?！?br>
“不是托福?！碧朴聍胗蒙茸犹鹗刈镜南掳?，逼他直視自已，“是你命硬。蝕骨毒都毒不死，耳朵爛了一塊，人卻活蹦亂跳。”

扇骨冰涼。

唐玉麟的眼睛更涼，像兩潭深井水，井底沉著什么看不分明。

“所以守拙師兄，”他收回扇子，轉(zhuǎn)身走向主位，“每月領(lǐng)解藥時，可曾感恩？”

來了。

守拙心頭一緊，面上卻憨笑：“感恩，每晚睡前都磕三個頭?！?br>
“那便好?！碧朴聍胱?，端起茶盞，“今兒的解藥，我親自帶來了。畢竟……”

他頓了頓，吹開茶沫。

“畢竟你這等人才，可不能隨便交給下面人打發(fā)。”

唐鐵從懷里掏出個青瓷小瓶，遞過來。

守拙雙手去接。

就在指尖觸到瓶身的剎那——

唐鐵松手了。

不，不是松。是故意往下墜了三分。

瓷瓶落地。

“啪！”

清脆的碎裂聲。褐色藥丸滾出來，沾了灰，滾到守拙腳邊。

廳堂寂靜。

檐下的銅鈴?fù)蝗积R聲作響，風(fēng)來了。

“哎呀——”唐玉麟放下茶盞，聲音里滿是惋惜，“唐鐵，你怎么這般不小心？”

唐鐵甕聲甕氣：“屬下該死。”

“確實該死。”唐玉麟站起身，走到碎片前，用鞋尖碾了碾藥丸，“這可是最后一顆庫存。下一批‘蝕骨解藥’，要下月初七才開爐?！?br>
他抬頭看守拙，笑容溫暖：

“守拙師兄，你得自已撐過這二十七天了。”

守拙站在原地。

指尖開始發(fā)麻。不是氣的，是毒發(fā)的先兆——蝕骨毒每月十五必服解藥，今天初七，他本有八天時間。

現(xiàn)在沒了。

眼前的景象泛起一層淡綠，像蒙了片毒草葉子。耳鳴嗡嗡，右耳缺角處隱隱作痛。

“玉麟少爺，”他聽見自已聲音干澀，“這藥……”

“這藥怎么了？”唐玉麟歪頭，“哦，你是想問，能不能通融通融？”

他走回主位，重新端起茶盞。

“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藥是你沒接住，碎了。毒藥司的賬上，這月解藥已發(fā)。”他抿了口茶，“守拙師兄，請回吧。記得下月初七早些來，晚了……可能就真沒了?！?br>
唐鐵和唐竹一左一右上前。

送客的意思。

守拙彎腰，撿起那顆沾灰的藥丸，用袖子擦了擦。

“謝少爺賜藥?！彼阉幫璺胚M(jìn)嘴里，嚼了嚼，咽下。

苦，還帶著土腥味。

但確實是蝕骨解藥——只是劑量只有往常一半，頂多撐七天。

唐玉麟挑眉，似乎驚訝他的順從。

守拙轉(zhuǎn)身，走出毒藥司。

跨出門檻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唐玉麟正在對唐鐵說話，側(cè)臉在晨光里鍍了層金邊，美好得不真實。

守拙咧嘴，無聲地笑了笑。

缺角的右耳，又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