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歷十二年，日沉閣。

昨夜一場秋雨，打落了梧桐葉，池塘水滿，雨水滴落在殘荷上，激起陣陣波紋。

辛夷穿過長廊，轉(zhuǎn)進聽雨塢。

帷幕之后，一女子安然睡著，絲毫不為窗外的雨聲所擾。

辛夷輕聲喚道：“家主，該起身了?！?br>
女子悠悠轉(zhuǎn)醒：“幾時了？”

“巳時初，望雪齋那位己等您半個時辰了?！?br>
帷幕掀開，露出一張素凈蒼白的臉。

女子約莫二十歲，一**幾乎沒有血色，如墨的長發(fā)松散，眉目沉靜，凝著淡淡的愁緒和疏離。

辛夷上前為她披上大氅：“入秋了，家主莫要著涼，仔細些好?！?br>
女子渾不在意地“嗯”了一聲。

屋外的人聽見動靜，開口問道：“阿若，可起身了？

再過些時辰藥就涼了?！?br>
沈行周應(yīng)聲：“起了，進來吧。”

隨即低聲吩咐道：“過些時候再梳妝吧，下次不必等我睡醒，喚我起身便是?！?br>
辛夷低頭稱“是”。

一白衣公子推開門，放下藥箱，眉宇間盡是無奈之色：“怎會有你這般不聽話的病人?！?br>
沈行周低眸：“原也活不長久了，不過早晚的事兒?！?br>
白衣公子擺弄藥箱的手一頓，充耳不聞道：“我替你把脈。”

沈行周這次沒說話，順從地伸出手。

良久，那白衣公子替她拉下衣袖：“今日這脈象倒是好些了?！?br>
他從箱子里取出一碗藥，背上藥箱走了：“趁熱喝了，我今日隨我?guī)煾干仙讲伤?，晚些回來?！?br>
待他走遠，辛夷遞上一封信：“家主，棋衛(wèi)營的消息。”

——棋衛(wèi)營地牢——墻上布滿濕滑的青苔，一縷光透過鐵窗，斑駁地落在墻上。

一個囚犯被鐵鏈鎖住雙手，鐐銬套牢了他的雙腿，棋衛(wèi)營事先對他用了刑，這會兒己是痛得渾身脫力。

聽見人聲，他掙扎著抬起頭，卻看不真切。

辛夷拿出火折子，點亮了火把。

火光扭曲出怪異的影子，明暗交錯中，那囚徒這才看清了來人——一個玉面菩薩般的女子。

玉面菩薩一襲月白裙裾，外披藍色大氅，長發(fā)簡單挽成平髻，全身僅一支白玉釵作為妝點。

沈行周笑得人畜無害：“卿士大人注，妾有些事想向您討教討教，這便請您過來了。”

“手下人不知輕重，竟是誤會了妾的意思，多有得罪，”沈行周故作擔(dān)憂，轉(zhuǎn)頭怪罪辛夷，“還不給卿士松綁？”

辛夷冷著臉給那囚犯解開了鐐銬，他乍然松乏下來，支撐不住，跪在了冰涼的地磚上。

“妾只有一個問題，五年前，沈氏滅門案，卿士可知內(nèi)情啊？”

囚犯閉上眼，不作聲。

沈行周見狀也不惱，施施然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支釵，對著火光細細打量：“卿士夫人的這支釵，做工當(dāng)真是精致?！?br>
那囚犯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但終究是隱忍著不肯開口。

沈行周扣著茶盞：“令堂今日去廣德寺觀祭禮了吧？

這雨天路滑，可別驚了馬?！?br>
囚犯自知掙扎下去也是徒勞，遂開口道：“你可愿放過我的家人？”

沈行周依舊是笑盈盈的樣子，眉間冷色卻更甚了：“你可沒資格談條件?！?br>
那囚犯苦澀一笑：“五年前沈氏滅門前夜，我收到一封密信，是楚尹大人親筆，令我?guī)藴缌松蚴弦蛔濉?br>
至于其他，我一概不知，我也只是奉令行事。”

他抬起頭，看著沈行周自嘲道：“只是沒想到，沈氏一族竟還有后人?！?br>
“我也不求你能放過我，惟愿你能放過我舒家上下?！?br>
“放過你們？”

沈行周嘲弄地笑了，“當(dāng)年你們可曾放過我沈氏一族？”

她病弱的臉上露出一絲瘋狂，奪過辛夷腰間的劍指向囚犯的脖子：“我要你們都下去給我沈氏陪葬！”

劍光一閃，鮮血噴濺在沈行周臉上，玉面菩薩也染了血，成了地獄里的無常。

囚犯軟綿綿地倒下，沈行周丟了劍，疲憊地走出地牢。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沈行周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愣著神。

辛夷拉過她的手，取出一方手帕，默不作聲地為她擦干凈了。

沈行周怔愣著問：“長辭可歸家了？”

“少主前些日子來信，說是今日便到，想來快了?！?br>
一只鴿子口里銜著密信，落在沈行周手上。

沈行周展開看后，纖眉一挑：“有趣?！?br>
“辛夷，開門迎客了?！?br>
——一輛馬車在日沉閣外的竹林無頭**似的亂轉(zhuǎn)。

溫潤的嗓音從車內(nèi)傳來：“可是迷路了？”

駕車的黑衣侍衛(wèi)急得滿頭大汗：“公子，這日沉閣當(dāng)真是古怪，屬下己在這竹林里繞了三圈了?！?br>
“停車罷。”

車簾被掀開，露出一雙溫柔的眼睛。

男子一襲松綠色衣袍，面如冠玉，眉宇間難掩焦灼之色，卻依舊出言寬慰那侍衛(wèi)：“空桑君深居簡出，想來是不愿為人所擾，故此設(shè)下這竹林阻攔外人?！?br>
“只是阿姐這病己是束手無策了，今日若是進不了日沉閣，阿姐怕是......”正說時，馬蹄聲起，一支箭穿過竹林，首首地射向馬車。

侍衛(wèi)慌忙抬劍攔下，馬蹄聲越來越近，眾人望向竹林深處。

只見一藍衣少年踏馬而來，人未至眼前，話音卻穿透而來：“何人擅闖**沉閣？”

這藍衣少年劍眉星目，頭發(fā)高高扎起馬尾，身后背著一把弓，一張臉稚氣未脫，眉眼之間卻盡顯張揚。

魏長與下了馬車，攔住侍衛(wèi)的劍，上前告罪道：“想是公子誤會了我等，某乃一介商人，家姐病重，特來求醫(yī)。”

藍衣少年撇撇嘴：“你當(dāng)我是傻子不成？

你那侍衛(wèi)分明是個練家子，一個商人，哪里找到這般的侍衛(wèi)？”

他不耐煩地揮揮手：“日沉閣不是隨便就能進的地方，速速離去，莫要在此糾纏?！?br>
侍衛(wèi)見他說話如此強硬，拔劍出來：“你這小兒好生無禮！”

藍衣少年瞧著行色匆匆，本也不想動手，現(xiàn)下和眾人糾纏了一番，心里更是不痛快，遂也拔了劍：“嘿，莫非你要和我比試一場？”

劍張跋扈之間，一女子撐著傘，從林中走出：“少主不可！”

沈長辭朝身后看去，卻是辛夷，于是撇撇嘴，別扭著收起劍，下了馬：“辛夷姐姐，你怎的出來了？”

辛夷將手中拿著的另一把傘遞給沈長辭。

見這祖宗滿臉不高興，遂先哄著他：“家主知曉您今日歸家，早早便讓妾在此候著了?！?br>
沈長辭一聽，便也不再鬧孩子脾氣，乖乖地退后不作聲了。

魏長與瞧著藍衣少年對這名喚辛夷的女子如此恭敬，便對著她行禮：“辛夷娘子莫怪，原是我等令公子誤會了。”

“某乃一介商人，此番前來是為......”辛夷側(cè)過身子，受了他半禮：“平陽君若真心求醫(yī)，還是莫要隱瞞身份?！?br>
魏長與心道這空桑君果真是掌握天下秘辛——此番出行未曾走漏任何風(fēng)聲，竟也被打探到了行徑。

沒等魏長與搭腔，辛夷己經(jīng)轉(zhuǎn)身了：“平陽君，家主有請?！?br>
沈長辭瞪了魏長與身側(cè)的侍衛(wèi)一眼，做了個鬼臉，牽著馬跟著辛夷往里走。

侍衛(wèi)被氣得跳腳：“公子，這小兒也忒無禮了！”

魏長與笑著搖頭，溫聲道：“本就是求人辦事，無端給人添了麻煩，你啊，收收性子?！?br>
侍衛(wèi)依舊不服氣，魏長與卻截住了他的話音：“去駕車罷?！?br>
眾人跟著辛夷穿過竹林，眼前豁然開闊——青石鋪成的小徑通向遠處的樓宇，滿院梧桐葉落，秋風(fēng)過，檐下金鐸聲響，驚起了山中群鳥。

不遠處，山中小溪經(jīng)廊下蜿蜒而過，于花木深處瀉入一方池塘。

古木參天，煙雨朦朧中，魏長與似有所感，抬眼望向高臺之上。

只見一藍衣女子，手持暖壺， 腕骨細似易折，靜立于欄桿旁，看著底下的眾人。

銅質(zhì)面具遮住她的半張臉，魏長與看清了她的那雙眼睛，疏離得如同化不開的雪。

雖不知女子身份，魏長與還是停下來，朝著女子施了一禮。

女子輕輕頷首，唇角微勾，笑意卻未達眼底。

魏長與還未曾從她的笑里回過神，竹林中的那藍衣公子嘴里喊著“阿姐”，己然到了女子跟前。

沈行周捧著沈長辭的臉，皺眉嗔怪道：“出去一趟，曬黑了?！?br>
沈長辭“嘿嘿”一笑，撓撓頭：“哪有！

阿姐，我這次可帶回來了不少天地靈藥呢！”

沈行周眼中閃過一絲苦澀，面上卻不顯，只順著他的話：“無憂可真是厲害?！?br>
她拉著沈長辭的手朝里走：“快讓阿姐看看，你這次帶了什么？”

魏長與若有所思地看著姐弟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辛夷覺察到魏長與的心不在焉：“平陽君？”

魏長與思緒回籠，溫和地笑笑：“辛夷娘子帶路罷?！?br>
辛夷順著魏長與的視線看去，見是自家主子又偷摸跑出來吹冷風(fēng)，下意識地想上前勸她回去，奈何眼下脫不開身，只好無計可施地嘆口氣。

她轉(zhuǎn)身叮囑魏長與道：“雨天地滑，平陽君可跟緊了?！?br>
魏長與背起馬車中的昏迷的魏樂棲，笑著點頭：“有勞?！?br>
注：卿士，為先秦時期周王室中掌管政務(wù)的官員，地位次于“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