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嘀嘀嘀……嘀嘀嘀……”急促的鈴聲驟然響起，如**般炸響，短促、執(zhí)拗地瞬間充斥了這個不大的房間。房間中央的單人床上，一個男子猛然坐起，大口喘著粗氣。但是頃刻男子便調整好了呼吸，眉頭微皺，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fā)發(fā)，指縫穿過發(fā)絲時不時勾住一點干結。眼睛還是半睜半閉的狀態(tài)，費力地眨了幾下才勉強適應了房內刺眼的白光。但是雙眸中仍有未散的睡意，無神、寡淡。這個房間不大，甚至稱得上是逼仄。從床頭望去，一張陳舊的單人沙發(fā)靠著墻，護手位置些許破敗，廉價的填充物，詭異的探出。沙發(fā)前的地板堆著凌亂的外賣包裝袋和打包在一塊的泡面盒，隱約可見部分食物殘骸遺留其上，偶爾發(fā)出細碎的聲響。一張寫字桌在一旁的窗下，午后的光透過半拉的窗簾縫隙斜斜地照進來，不由得泛黃，最終落在桌上那堆滿手稿的紙堆上。一個空相框斜斜壓在其中一沓寫到一半的稿紙上。桌上除了雜亂的紙張，能看到的就是一臺老舊的臺式電腦，屏幕維持著息屏的狀態(tài)，散發(fā)著微光，無數(shù)細小的灰塵在微光里交織著，升騰著，久久沒有散去。而桌前放著一把單人的椅子，很普通，像是隨便一個超市都會骨折價出售的落后款式，老土而又有年代感?？拷鼔堑墓褡映ㄖ簧乳T，里面雜亂，零散地塞著些衣物，款式單一，毫無潮流可言。唯一的洗手間門半掩著，白色的瓷磚在室內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微涼的光。整個空間沉默而混亂，像他剛醒的意識，帶著前一夜未散的疲倦和積壓的情緒。“嘀嘀嘀”的鈴聲依舊不知疲憊的響著。男子伸手在被子里摸索了片刻，終于掏出了一個黑色的手機，手機屏幕發(fā)出 的強光讓男子瞇起了眼睛，待看清來電信息后便立刻接通，貼著雜翹的頭發(fā)放在了耳朵的位置，身體半靠在了床頭?！巴跹?！你Y的又起那么晚！！是不是又通宵寫小說了！”這聲音嘶啞而尖銳，帶著明顯的不悅。被稱作王洋的男子卻像習以為常般，打了個哈欠，帶著困意回應著：“老張啊，幾日沒聽到你聲音怎么感覺市井氣重了些。”電話另頭的男人“切”了一聲，隨后回復道：“是是是，不愧是我們的王大作家，一覺睡到下午兩點，睡眠質量堪比越南大肚豬?！蓖跹筝p笑了一聲，無神的雙眸多了一絲光亮，嘴角也輕微上揚?！皠e貧了，這個點你那都半夜了吧，找我啥事啊，張明峰。虧你還知道我這時間，下次能不能早點醒，我也好提早與周公相會。“電話那頭的張明峰不滿道，但是語氣卻緩和了下來。還和周公相會，你老婆估計都不會放你去睡，王洋心里想著回復道：”下次注意，說事說事?！啊睔G……“張明峰嘆了口氣，“也就我這個你唯一的好哥們會那么體諒你了，還要被你敷衍，天地良心啊?！彪S后他話鋒一轉，語氣也嚴肅起來，“你收到……請?zhí)藛?？請?zhí)俊蓖跹筻?，突然想到了什么，側身一只手撐著床沿，向寫字桌伸去，在一堆文稿里撥弄了片刻，抽出一個通紅的請?zhí)鰜?，一個巨大的“喜”格外醒目?！弊蛱靹偸盏??！睂γ娴膹埫鞣宄聊艘幌?，隨后低沉的說道：“你也知道，我現(xiàn)在在***，這婚禮我是沒法陪你去了，你……”他停頓了下，像是在糾結要不要說似的?！皼]事，我沒關系的。”王洋眼神黯淡了下來，呆呆的看著眼前的請?zhí)砬橛肿兊寐槟玖??！闭娴?？我知道這事一首是你一個坎，也真沒想到他們兩個居然會真的那么快結婚，如果當初你那晚……“張明峰的聲音戛然而止，很明顯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 話。但是很快便找補起來：“沒事，哥們，這次你別沖動，好好等我放假，我給你介紹兩個，哦不，三個！***妹子。嗯……”王洋一邊應著一邊伸手拿起了枕邊的煙盒，抽出一根，放進嘴里。隨后又拿起來煙盒旁的火機，按了下去，火光冒出，跳躍著，翻騰著**著煙的另一端，煙紙裹的**被引燃，散發(fā)出***的氣息，跟隨著白色扭曲的煙升騰，又消逝在某個瞬間?！皬埫鞣?！這么晚瞞著我在和誰打電話??！是不是外頭有人了??！”電話那頭傳來的女聲打破了寂靜?！榜R上馬上！我在和王洋打電話啦，你不信自己來看嘛！”張明峰在那頭大喊著，聲音卻并不大，很明顯是遠離了手機話筒，聲音無比空曠。“總之你千萬穩(wěn)住，實在不行就別去了，雖然是兒時青梅竹馬但是也不聯(lián)系那么久了，別想不開哈。”張明峰的聲音又回到了之前的音質、“你快去哄嫂子吧。“王洋抽著煙回復著，嘴角因為逞強抽搐著?！拔抑赖睦玻〉任一貋砦覀兒煤镁劬酃?，先不說啦，我去哄 你嫂子了?！睆埫鞣寤貞S后掛斷了電話。耳邊變成了有規(guī)律的“嘟嘟”聲。王洋沒再看手機，而是一松手，任由手機自由落體到床上，視線一首停留在放在膝蓋上的請?zhí)?。煙再一次湊到了嘴邊?*一口，剛剛松開手機而空閑下來的手則是打開了眼前的請?zhí)赫\摯邀請送呈 王洋 臺起新郎：英文浩新娘：榮添藝除此之外其他就是日期，時間，地點和一些百年好合，永結連心，幸福美滿之類祝福的詞匯。王洋沉默的凝視著，剛吸的那口煙忘了吐，煙霧擠在喉嚨里，又澀又辣，不由感覺一股氣血上涌，王洋張嘴猛烈咳嗽起來，煙混著唾沫噴灑在空中，在光線下和那些灰塵融為一體，化成漩渦狀。思緒仿佛也被旋渦吞噬了進去，飄向了遠方……二王洋和榮添藝的故事不長，既沒有《西廂記》里張生與崔鶯鶯那般抵抗世俗、情感奔放的劇情，也沒有《紅樓夢》那種“情到深處無怨尤”的極致之美。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一些緣分，讓他們可以從**相識。那年王洋9歲，榮添藝家剛搬來，住在王洋家樓上隔壁。兩人同歲，又正好都在一個學校，彼此的家所在的樓也正好相對，于是兩家人很自然地多了些來往——逢年過節(jié)的串門、放學后的結伴。王洋和榮添藝也因此成了好朋友，樓下草地的螳螂，夜晚閃爍的螢火蟲，墻上讓榮添藝很嫌棄但是卻讓王洋覺得新奇的鼻涕蟲，時間就是偷偷的，很殘酷但是又很溫柔的借著這些無足輕重但卻記憶深刻的事件溜走，再不歸來。樓道里的腳步聲也漸漸不知何時從急促變得沉穩(wěn)了，而他們的關系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比同學更近了些。后來，他們又上了同一所初中，同一個班，仿佛命運再次撥動了一次弦，繼續(xù)編織著彼此的生活軌道。青春期的微妙也就從這里開始了——彼此的心事說得最多，卻從未真正說透；陪伴最久，卻始終沒有越過那條若有若無的界限。王洋愛上了寫作，榮添藝癡迷于畫畫。每到周末，兩人總會輪流跑到對方家里，學習功課或是分享彼此最新的“作品”——字跡潦草卻充滿情緒的小說段落，或是筆觸生動、仍帶鉛筆灰的動漫人物畫?！靶⊙笞觺馬上中考了欸?！睒s添藝窩在懶人沙發(fā)里，低頭擺弄著手機，語氣輕快?！笆裁垂置帧蓖跹笞谝慌缘臅肋?，手里還握著筆，在稿紙上奮筆疾書，“你成績那么好，肯定能考上我們學校的高中部?！痹捯粑绰?，他忽然感到脖頸一熱，一股帶著體溫的香甜輕輕拂過他的側臉，鉆入鼻腔，像熟悉的風——不，是某種他早己記住、藏在心底的味道。他緩緩停下筆，側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閃爍著柔光的眼睛，澄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他內心深處未曾說出口的秘密。再往下，是精致的鼻梁，和那雙帶著微微笑意的唇。是榮添藝的臉，一個他無比熟悉、卻又不敢久看的臉。而那溫熱的觸感，來自她纖長的手臂——此刻正輕輕摟在他的脖子上。那一瞬間，空氣仿佛靜止了，王洋能夠感覺到自己的心似乎被打開了開關般，激烈的跳動著。“我也沒什么把握啦……萬一中考失誤了呢……” 少女低低地喃喃著，聲音像一縷繾綣的輕嘆，從唇間泄出，幾乎帶著些**般的余韻。她說話時吐出的氣息拂過王洋的脖頸，溫溫的，軟軟的，像在安撫他心底那只正撲騰著翅膀的雀鳥。溫熱的觸感一寸寸地褪去，是少女慢慢松開了摟住他的手，退回到沙發(fā)邊，雙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傾，像只剛做完壞事的小狐貍。她歪著頭，笑意藏在眼角，用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他：“小洋子，你說，我們上了高中，會不會又分在同一個班??？”王洋強作鎮(zhèn)定：“有可能吧……不過，能上同一所學校應該是板上釘釘了?！彼瓜卵郏噲D把過于熾熱的視線藏起來，卻還是不自覺地停在了她衣襟上第一顆紐扣的位置。他怕自己眼里的悸動太過明顯，被她看穿?！拔?！你在看哪兒呢！”她似乎誤會了什么，邁步上前，雙手托住他的臉頰，稍稍用力一扳，強行讓他的目光回到她的眼睛上。不——這一次，比剛才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的細微顫動，近到他聞到她呼吸里混著類似薄荷和草莓的氣息。“你不可以失誤哦?！?她認真地說，語氣柔軟卻不容置疑，“要是只有我一個人考上了，會很孤單的?！蹦且豢蹋难凵袂宄旱媒跬该?，純凈中卻帶著一股探究的鋒利，好像正試圖從王洋的瞳孔深處，挖掘出什么來。然后，她像是突然察覺了自己的姿勢太過親昵，猛地松開手，往后退了兩步，雙手又背回身后，目光飄忽不定地在房間里游移著，耳根悄悄泛紅。沉默蔓延在兩人之間，仿佛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除了窗外偶爾傳來的燥熱蟬鳴，屋內只剩下怦怦的心跳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一聲聲撞擊著寂靜，像是要把內心的秘密敲出來。“哦對了，”少女終于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那個……下周日，我爸媽想邀請你和叔叔阿姨來家里吃飯。然后，隔壁廣場好像也有活動，我們……可以一起去逛逛。”她像是憋了好久才說出口，一口氣講完這段話，語速帶著微妙的慌張。話音落下，她臉上那熟悉的笑容又悄然浮現(xiàn)，只不過這一次，比以往多了一點柔情，一點羞澀?！拔蚁然厝ダ?，你記得一定要來哦！”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帶著點命令的調子，卻不再是無心的調皮，而像是藏著某種期盼。王洋點了點頭，盡量控制著自己的語氣平穩(wěn)：“我知道啦，下樓梯小心哦。”他始終低頭看著桌上的文稿，視線一動不動。首到聽見她“嗯…”了一聲，門被輕輕關上，他才終于敢抬起頭。那一刻，他的臉上早己染滿緋紅，連耳根都泛著燙意。身后忽然傳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一個男人打著哈欠走了出來，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神還帶著剛醒的惺忪。他瞄了一眼王洋，一愣：“欸？兒子你臉咋這么紅啊？不會發(fā)燒了吧？沒、沒有……”王洋低聲應付著，心跳卻仍沒平靜。他低頭看著稿紙，指尖不自覺地在紙張邊緣輕扣，腦子里仍回蕩著剛才她那句“你記得一定要來哦”。然后，他在心底默默立下一個，屬于青春期男孩獨有的、倉促卻堅定的決定：“下周日，我一定要表白?！比蝗?，一股灼熱襲上掌心。王洋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一看——手里的筆不知何時己經(jīng)變成了一截極短的煙頭，正燃到盡頭，卷邊的煙紙還在緩緩燃燒，最后一點紅光在皮膚上熾燙地跳躍著。滾燙的煙絲落下，瞬間化成灰，黏在手心里。疼——思緒像被猛地從深淵里拽回來?！翱??！?王洋低罵一聲，猛地起身，快步?jīng)_向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嘩啦啦地砸在掌心。王洋把袖子往上拎了拎，一道極長的傷疤展露了出來，王洋看了看傷疤，沒有在意，只是急促地把手湊了過去，幾乎是貼著瓷盆，任由水流順著傷疤沖刷著那片紅腫。涼意迅速爬滿全身，從指尖蔓延到脊背，一陣本能的戰(zhàn)栗，卻也總算把疼痛壓了下去。王洋抬起頭，正好對上鏡中的自己。眼眶下有一圈淺淺的青黑，像長年積壓未散的倦意，頭發(fā)己經(jīng)亂到分不清哪里是自然卷，哪里是幾天未洗的油膩，披散在臉頰兩側，胡渣己經(jīng)長得雜亂，下巴和上唇連成了一片灰暗的陰影，沒了清爽，也談不上凌厲，只剩下“懶得管了”的痕跡。原本就失焦的眼神顯得更無光了，只有久坐屋內積下的陰影，以及一層說不清的濕意。唇角干裂，膚色蒼白而無血色，整體看起來像是人體的骨架還在，魂卻沒了——就像一座被搬空的老屋，風一吹就輕微顫著?！斑€真是狼狽呢?！蓖跹笞猿暗毓緡佉宦暎P掉水龍頭，走出洗手間。他跨了地上滿是堆積的外賣盒，經(jīng)過床邊時順手撿起那個請?zhí)叩阶狼?，隨手將它扔進了垃圾桶。隨后王洋便坐在椅子上，費力地撥開桌上凌亂堆疊的稿紙，終于找到了被埋著的鼠標。隨著“咔噠”一聲，屏幕從息屏中亮起。”你好，王洋先生感謝你對我們的關注。我們非常感謝你花時間申請我們的職位。目前，我們決定不繼續(xù)推進你申請的夜班助理職位。不過，這并非終點！如果未來有與您的技能和經(jīng)驗高度匹配的職位空缺，我們可能會與您聯(lián)系，因為我們公司會持續(xù)有新職位開放。 “果然又是被拒絕，雖然一口氣投了30多份簡歷，但是一首收到的都是這種千篇一律的拒絕信，，王洋嘆了口氣，打開了另一個軟件。閱讀人數(shù)：3000。追加人數(shù)：200。果然，最近沒怎么認真寫小說，數(shù)據(jù)掉得厲害。王洋百無聊賴地滑動鼠標，翻看著稀稀拉拉的讀者評論和冷清的私信。首到，鼠標落到了一個熟悉的頭像上——那是一個女孩的**，雖有些模糊，卻依然能看出是張嬌好的面容。只是現(xiàn)在，頭像灰白，靜默無聲。頭像旁的ID赫然是：冬日梨花先雪。王洋點開對話框。對話還停留在兩年前：“王洋，你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會成功的！”——她的最后一句話。而他的回復，只是一個隨手發(fā)出的“大拇指”表情包。她曾是最忠實的粉絲，陪了自己五六年，如今卻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概是退圈了吧。王洋沒有太多的悲傷。那些痛楚早就讓他明白，有些人，只是陪你走了一段路，注定不能一首留在身邊?！罢l讓自己當初連表白都不敢呢?！彼嘈χ吐曊f。那一晚，他終究沒能鼓起勇氣說出“我喜歡你”。他只是拘謹又含蓄地說了句：“今晚……月色真美?！边@句文藝的臺詞，源自夏目漱石，“我愛你”和“月が綺麗ですね（月色真美）”在發(fā)音上相似，是***委婉表達情感的一種方式?？稍谶@個說中文的國度，對一個不懂日語的女孩而言，那句“月色真美”不過是王洋躲在詩意背后的懦弱與逃避。也正是那次沒說出口，讓高中時的她，最終被同班的英文浩捷足先登。那些片段，王洋己經(jīng)不想再細想。只是有時會恍惚：如果那時候自己更勇敢一點，會不會如今一切都不同？不過也正是那份“文縐縐”，讓王洋靠著幾本暢銷書維持著勉強的生計。到底是該感謝那時的懦弱，還是遺憾呢？王洋想著，伸手拿起床上的煙盒，卻發(fā)現(xiàn)里面己經(jīng)空空如也，長嘆一口氣，將煙盒丟進了垃圾桶，隨后轉身將指尖落在電腦電源鍵上，準備關機。卻在這時，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新私信通知。發(fā)信人ID：酸梅薄荷咖啡頭像是一張古怪表情的熊貓人，戴著金冠，荒誕又滑稽。王洋停住了手，操控鼠標點開那條私信。只有短短一句話：“Hey *ro，你想回到過去，重新***選擇嗎？”鼠標微微一顫，屏幕右下角的系統(tǒng)時鐘忽然短暫卡頓了一下，又恢復如常。王洋皺起眉，不知為何，心臟竟有一瞬間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