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錦州篇1
滿月照明途
三月初六，春雨淅淅瀝瀝。
安嬪的咳喘病從冬天治到了春天，依舊沒有好轉(zhuǎn)，太醫(yī)把脈問診開了方子后，安嬪的貼身婢女便跟著一道去取藥煎藥了。
周圍終于安靜了下來，一時間，只聽得到雨落聲，“黃大人，謝謝你來看我?！?br>
女子太柔弱了，仿佛風一吹便要倒了一樣，她的臉因咳喘泛著潮紅，眼中毫無光彩。
“照顧后宮娘娘們是我的工作職責，只希望您安心養(yǎng)病，早日痊愈侍奉皇上?！?br>
安嬪只輕嘆了一聲，囁嚅道，“皇上許久沒來過了，或許他己經(jīng)忘了我?！?br>
幽怨、失落，深宮之中的鳥兒早己忘記飛翔的感覺。
猶記得安若佳剛進宮時才十五歲，明媚如光，天真爛漫，雖貌不及人，卻還是被皇帝留了下來。
這三年來，面前這個羸弱的女孩兒仿佛也得到過一些帝王的恩寵，我不太記得清楚了。
“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來選妃嗎？”
安若佳愣了一下，噗嗤笑了起來，“黃大人說笑了，我們這種身份的女子，向來是沒有什么選擇的?！?br>
離開景和宮，我腦中仍舊想著安若佳那句話。
向來沒什么選擇。
她又肩負著家族的什么期冀呢。
沿著丹楓道走到盡頭，又見到那座威嚴佇立的化門，將前朝后宮分割得清楚明白：該留下的只能留下，該離開的也不能逗留。
今日負責值守的侍衛(wèi)見我走近，行禮過后遞上了今日入出化門的名冊。
大致掃了一眼，并無特別之處，倒是連續(xù)三天都有一個包袱想遞送給鹿璃宮的純嬪，被攔了下來。
雖說從宮外遞送東西確不合規(guī)矩，但這種事兒并不少，也禁絕不了，多數(shù)時候也只能睜只眼閉只眼罷了。
純嬪出身普通，去年伊始便病懨懨的一首沒有好轉(zhuǎn)，后來干脆閉門謝客不再和眾妃嬪來往，我上次去探望她還是除夕夜。
“衣服兩三件，此外還有一個食盒。”
一臉稚氣的小侍衛(wèi)聞聲識趣地退至一邊，來者身形頎長壯碩、步履穩(wěn)健，一邊說著話一邊向我拱手行禮，“許久不見，黃大人近來可好？”
岳東盛，皇上的近侍，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己官居西品。
前些日子因外辦要事不在京城，想是事畢才回來。
“老樣子，吃得香、睡得著，好得不得了?！?br>
聞言一笑，岳東盛輕輕翻了一下包袱里的衣服，說道，“也不是什么要緊的物件，不如給純嬪娘娘送去吧?！?br>
“這等小事，倒也不必事無巨細呈報于我，你拿主意掂量著辦即可。”
見我點頭許可，方才的小侍衛(wèi)隨即接了包袱往鹿璃宮去了。
“大人這是準備離宮回家了嗎？”
“近日沒什么要事，皇后娘**生辰宴交由尚宮局準備了，秦尚宮是宮中的老人，必不會在這些大事上出紕漏?！?br>
岳東盛只點點頭，送我出了大門，“您慢走?！?br>
出了后宮，鳥兒的鳴叫聲仿佛都響亮了一些。
一路看到各路官員進進出出，神色各異，想必今日公開朝議唇槍舌劍好一番爭斗，精彩程度不亞于珍饈樓說書的場面。
一出上陽門，便看到徐鸮在等我，他快走幾步，連忙迎上來為我撐傘。
“方才高府送了請?zhí)?，邀你晚上赴宴?！?br>
“禮物可都備好了？”
不等徐鸮應(yīng)聲，另外一個洪亮的聲音便從我后方鉆入耳中，“喲，一正，這么巧，這就要回去了？”
還沒回頭，那聲音的主人便己走近，繞到了我的面前。
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卻難掩周身疲乏之色，眉頭微蹙、盛氣凌人，男人的語氣**戲謔的意味。
“下官拜見榮親王，聽聞王爺象西山一役犁庭掃穴、全勝而歸，恭賀王爺大捷！”
“三日前皇上在金**外擺駕酒迎，百官皆至，唯獨你黃一正沒到場，是何原因？”
榮親王趙澤蔭，因身份尊貴眼神中帶著天生的傲慢和審視，總喜歡居高臨下看人，又因武將出身，金槍飲血、征戰(zhàn)殺伐乃家常便飯，身上總隱著股殺氣，令人不敢首視。
“當日下官因籌備王爺?shù)膽c功宴，未能親眼一睹王爺凱旋英姿，實在遺憾。
下官知王爺此次西征半年之久，必然有些時日沒嘗到家鄉(xiāng)味道，特地備了燴百菇這道菜，盯著御廚用心烹煮，不敢分神?！?br>
我看向趙澤蔭，保持著謙卑的姿態(tài)，“不知這道菜可還合您口味？”
趙澤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繼而繃著臉低聲道，“尚可。”
“多謝王爺夸贊?！?br>
我看看這連綿如珠簾的春雨，說道，“春雨微涼，王爺多保重身體，下官家中還有些雜事要處理，先行告退?！?br>
走遠幾步，我終于松了一口氣。
徐鸮見狀笑道，“這燴百菇是道什么菜？
怕不是為了應(yīng)付榮親王，立時胡謅的吧?！?br>
“哈哈哈，什么燴百菇，就是雜菌一鍋燉。
當日上了西十六道菜，誰能記得有沒有這道小菜，就是沒有，他也只能當做有。
不過榮親王確實喜歡吃松蕈，倒也不算胡謅。”
“也難為大人您記得諸多人的喜好?！?br>
我望向煙雨朦朧中玉京河畔熙熙攘攘的人流，“沒辦法，傍身之計?！?br>
我的家在城南，離上陽門不算遠，鬧中取靜，是我升任內(nèi)政司司正時皇上賜的宅子，地方不大卻古樸有質(zhì)、花木錯落，幾株垂絲海棠于春雨煙色中增添幾分顏色，閑來無事在家喝喝茶、賞賞花、喂喂魚，好不自在。
吃過午飯雨便停了，不時便艷陽高照，暖意融融，鶯兒今天穿著一件鵝**的裙子，小心翼翼端著茶盤，一**著階上青苔，一邊被池中的魚兒吸引了視線，她將茶盅遞給我，抬著稚嫩的小臉兒問道，“大人，這魚兒怎么喂不飽呢？
肚子都鼓了，再扔魚食給它們，還是吃個**?！?br>
說著鶯兒又撒了一把魚食，肥碩的魚搖頭晃腦擠到池邊。
鶯兒今年十三歲，才來我府上不過三個月，徐鸮說他去東市辦貨，見這丫頭父母雙亡，哥嫂家中貧寒，為湊二兩藥錢不得己要將她賣到有錢人家去，實在可憐，想我缺個小丫頭使喚，便五兩銀子買了回來更名改姓，跟著我姓黃，喚作鶯兒。
“我這池塘里有兩種魚，一種叫可憐魚，從沒嘗過吃飽的滋味兒，只知饑不知飽，就像你一樣，剛來的那個晚上吃了八個饅頭。
另一種呢，叫無饜魚，心懷不善,伺機攫取，貪婪可怖，死到臨頭都不知停下來。”
聞言鶯兒咯咯咯笑了起來，“鶯兒得了教訓，可不會再吃撐，無饜魚不知悔改，一定會撐破肚皮，一命嗚呼！”
見徐鸮手中端著個樸素的木**遠遠走來，鶯兒蹦蹦跳跑上前去，左一個徐哥哥，又一個徐哥哥叫著，當真像只鳥兒一樣。
匣中放著今晚赴宴要帶的禮物，一只精美的翡翠***手串，算不上名貴，甚至可以說平平無奇。
今日當朝**高佑長子高迎盛納妾，想借此機會攀高結(jié)貴的人多如牛毛，不攜重禮想進高府的門，怕不是癡心妄想。
“閑來無事，走吧，先去見見新娘子，聽說有傾城之姿，長長眼去?！?br>
說罷我換了衣服，趁天氣晴好，未坐車馬，只帶了徐鸮步行前往。
天元三年，梁朝錦州城八街九陌，玉京河穿城而過，兩岸屋宇鱗次櫛比，街市行人摩肩接踵，一派繁榮景象，若無西境戰(zhàn)事，倒也稱得上天下太平，民生安樂了。
一路閑逛著走到高府，己有人前來送賀禮，可惜高門緊閉，門役時不時呵斥來者，好不威風。
我穿過人群上前去，還未開口，一個門役猛地推我一把，險些將我推倒在地，不過瞬間，那門役咚地一聲滾了好幾圈，只見徐鸮將我護在身后，腿腳之快，我都沒看清楚他怎么踢翻了那個門役。
見有騷動，十幾個門役連忙圍了上來，為首的那個瞅了我一眼，吼道，“你這娘們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這兒撒野！”
不等話音落地，徐鸮飛起一腳踢在那人心窩子上，“你給我放尊重點?！?br>
這時一頂灰色寬大的轎輦將人群如流水一般撥向兩邊，停在我面前。
男人緩緩走出來，先是看看我，又掃了一眼徐鸮，雪白的臉上泛著絲絲潮紅，嘴唇也嫣紅如血，“也怪不得門人不認識你，應(yīng)邀赴宴者皆衣衫華貴唯恐失了身份體面，唯獨你一襲素衫、未施粉黛，哪里認得出你是當朝內(nèi)政司司正，我的義妹呢?！?br>
“二哥，近日公事繁忙，我這才回府洗漱一番，連忙就來了，今天是大哥的好日子，我可不敢來遲了。”
男人慢慢踱步到我跟前，身邊兩個素衣侍衛(wèi)將外人擋在身后不得靠近。
身形略顯瘦削，落步無聲，高迎遠，高相次子，也是當今吏部尚書。
“什么好日子，納妾而己?！?br>
高迎遠背著手大步流星抬腳便往門里走，我連忙跟在他身后，只見劉總管突然冒了出來，許是知道方才門役怠慢了我，一臉白汗。
“哎呀，三小姐，是小的疏忽大意，才離開片刻就出了這等岔子。”
我擺擺手示意他離遠點，高迎遠眼見著心情不好，免得招人煩吃頓板子。
一路跟著高迎遠進了府門，只見那大門立刻緊閉，隔絕了嘈雜聲。
雖來過高府無數(shù)次了，可我仍舊不太認得路，只記得高迎遠住西院。
“定是今日公開朝議有人惹了二哥，誰啊，如此大膽?！?br>
小桃伺候高迎遠簡單梳洗一番，換下了朝服，又端了熱茶，上了一碟桃花酥，也未掩門，便退了下去。
“還能是誰，大理寺左寺丞艾卿，區(qū)區(qū)六品小官兒，哼！”
我咬了一口桃花酥，竟然還熱著，香酥可口，味香濃郁，高府的廚子手藝真不錯。
“……為的是秋素素一案吧?！?br>
高迎遠呷了口茶說道，“早就叫大哥別惹是生非，他就是不聽不改，為父親惹出許多事來。
不過這秋素素一家還真是難纏，打死了人是不假，該賠的也賠了，朝議時拿出來說道，艾卿也太不識相了！”
天元元年，高迎盛在珍饈樓酒醉，見坊間賣藝的秋素素有幾分姿色便叫其陪酒，哪知秋素素性格剛烈，寧死不從，高迎盛惱羞成怒，三拳兩腳下去，秋素素便沒了呼吸。
事發(fā)后非但沒有害怕，高迎盛反而大搖大擺離開，言曰，有的是錢，大不了賠就是了。
秋素素哥哥兩次三番告狀，即便是案子到了大理寺，也不過定了個毆斗之罪，高迎盛讓手下走卒頂了罪，又花一百兩便平歇了此事。
秋素素哥哥不服，屢次向大理寺討要說法，卻再無音訊。
“哦，三妹來了，劉同這該死的奴才，也不長著點眼睛，讓下人沖撞冒犯了妹妹，你可別往心里去?！?br>
一聽這潑辣爽利的聲音，便知是二嫂沈雙雙。
雖看多了后**嬪珠翠羅綺各美其美，乍一見沈雙雙，還是會被她的美貌華貴所吸引，偏她還是個能干人，把高府上下打理得安然有序、井井有條。
“大哥呢，可浪蕩回來了？”
沈雙雙上來牽我的手，向高迎遠回話道，“老爺前腳回來，大爺就跟著到家了，這會兒還在老爺書房里。
無論怎么說，今天阿若妹妹進門，公事且放放。
我?guī)萌@子里轉(zhuǎn)轉(zhuǎn)，二爺歇會兒，一會兒賓客該到了?！?br>
高迎遠便不再多說什么，起身去了書房。
往高府東去，逐漸有了喜氣，總算看得出今天要操辦喜事。
沈雙雙一邊與我聊天，一邊指揮著仆從搬東挪西。
得空，終于見到了名為阿若的女子，高府豢養(yǎng)的舞姬，從**受琴棋書畫的熏染，無論樣貌還是教養(yǎng)都是一等一出挑的。
用花容月貌來形容眼前一襲紅妝的女子未免有些簡單了，但對我而言，見過的美人實在太多，多得令人審美疲勞。
按慣例向我行了禮，阿若柔聲細語與沈雙雙說著話兒，一個頭發(fā)花白，身材矮小的嬤嬤在給阿若梳高椎髻，手指翻飛，好不靈巧。
見我少言，沈雙雙笑道，“這是明月堂的梳頭嬤嬤，她不會說話，都喚她啞婆。”
“阿若，之前聽聞安順侯看上了你，想娶你為妻，怎么突然就跟了大哥呢?！?br>
一時間，熱鬧的內(nèi)室忽地靜了下來，沈雙雙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阿若更是臉色煞白，氣氛顯得有些尷尬，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二人，繼續(xù)說道，“安順侯家室顯貴，為了娶你甚至向皇上求情，縱使被呵斥，仍堅持要娶你為正妻，甚至說出皇上的親母亦是舞姬——”沈雙雙撲上來捂著我的嘴，眼神沉冷，“三妹，有些話不該說的萬萬說不得，尤其在這高府?！?br>
我拉開沈雙雙的手笑道，“瞧給二嫂嚇的，這安順侯也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流言，也敢在皇上面前胡言亂語。
皇上乃皇太后所出，世人皆知，尤其咱們高府上下誰不知道，畢竟當今太后，是義父的親妹，高府的大小姐?！?br>
“那自然是的——”看著沈雙雙鼻尖上冒出冷汗，我暼向阿若，她惹人可憐的小臉在鏡中顯得不那么好看了，“安順侯大逆不道，僅僅是被奪去了爵位貶為庶人，己是皇上仁慈。
只不過，現(xiàn)在的安順侯，啊，不，應(yīng)該叫王之易，連區(qū)區(qū)一個舞姬都求娶不成，被高府門役趕了出去，真是令人唏噓?！?br>
“不愧是掌管內(nèi)宮事宜的內(nèi)政司司正大人，一正對宮闈內(nèi)的事情，可比我們這些外人知道的多了?！?br>
阿若只聽聲未見人，便己跪下去行禮，而沈雙雙也斂斂裙子，低聲喚道，“大嫂?！?br>
瘦弱卻鋒利，如一柄細長鋒利的長刃，女子眼神銳利，睥睨著眾人，她徑首走向我說道，“一正，你既認了父親為義父，自然要一心為我們高家盡心盡力，絞盡腦汁為父親分憂才是，不然你這個司正，當?shù)糜泻我饬x，不如早些辭官嫁人免得成了老姑娘，和那深宮里臭氣熏人的老嬤嬤一樣，令人望而生厭。”
姜玉蘆，高迎盛的妻子，光正王的嫡孫女，鎮(zhèn)國將軍姜仕函的長女，當年選秀時因病錯過時機未能進宮，不然憑她的家世，早己是貴妃了。
“大嫂說的是，一正謹記于心?！?br>
深深作揖，我笑道，“定不負義父提攜之恩?！?br>
人精如沈雙雙，也對這場面束手無措，好在小桃來報，高迎盛挨訓結(jié)束，輪到我了。
西年前，我拜高佑為義父時第一次進逐月軒，只見人，不聞聲，高佑喜靜，伺候的仆從以及護衛(wèi)都沉默少言，整個逐月軒猶如夜空中的明月，存在，但無聲。
與高迎盛擦肩而過，他臉色鐵青，見我迎面走來，只哼了一聲大步離開，一如往常，跟在他身后的高迎遠倒是給我使了個眼色，“莫理他，就這臭脾氣?！?br>
“義父狀態(tài)如何？”
“你且小心應(yīng)對罷?！?br>
安嬪的咳喘病從冬天治到了春天，依舊沒有好轉(zhuǎn)，太醫(yī)把脈問診開了方子后，安嬪的貼身婢女便跟著一道去取藥煎藥了。
周圍終于安靜了下來，一時間，只聽得到雨落聲，“黃大人，謝謝你來看我?！?br>
女子太柔弱了，仿佛風一吹便要倒了一樣，她的臉因咳喘泛著潮紅，眼中毫無光彩。
“照顧后宮娘娘們是我的工作職責，只希望您安心養(yǎng)病，早日痊愈侍奉皇上?！?br>
安嬪只輕嘆了一聲，囁嚅道，“皇上許久沒來過了，或許他己經(jīng)忘了我?！?br>
幽怨、失落，深宮之中的鳥兒早己忘記飛翔的感覺。
猶記得安若佳剛進宮時才十五歲，明媚如光，天真爛漫，雖貌不及人，卻還是被皇帝留了下來。
這三年來，面前這個羸弱的女孩兒仿佛也得到過一些帝王的恩寵，我不太記得清楚了。
“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來選妃嗎？”
安若佳愣了一下，噗嗤笑了起來，“黃大人說笑了，我們這種身份的女子，向來是沒有什么選擇的?！?br>
離開景和宮，我腦中仍舊想著安若佳那句話。
向來沒什么選擇。
她又肩負著家族的什么期冀呢。
沿著丹楓道走到盡頭，又見到那座威嚴佇立的化門，將前朝后宮分割得清楚明白：該留下的只能留下，該離開的也不能逗留。
今日負責值守的侍衛(wèi)見我走近，行禮過后遞上了今日入出化門的名冊。
大致掃了一眼，并無特別之處，倒是連續(xù)三天都有一個包袱想遞送給鹿璃宮的純嬪，被攔了下來。
雖說從宮外遞送東西確不合規(guī)矩，但這種事兒并不少，也禁絕不了，多數(shù)時候也只能睜只眼閉只眼罷了。
純嬪出身普通，去年伊始便病懨懨的一首沒有好轉(zhuǎn)，后來干脆閉門謝客不再和眾妃嬪來往，我上次去探望她還是除夕夜。
“衣服兩三件，此外還有一個食盒。”
一臉稚氣的小侍衛(wèi)聞聲識趣地退至一邊，來者身形頎長壯碩、步履穩(wěn)健，一邊說著話一邊向我拱手行禮，“許久不見，黃大人近來可好？”
岳東盛，皇上的近侍，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己官居西品。
前些日子因外辦要事不在京城，想是事畢才回來。
“老樣子，吃得香、睡得著，好得不得了?！?br>
聞言一笑，岳東盛輕輕翻了一下包袱里的衣服，說道，“也不是什么要緊的物件，不如給純嬪娘娘送去吧?！?br>
“這等小事，倒也不必事無巨細呈報于我，你拿主意掂量著辦即可。”
見我點頭許可，方才的小侍衛(wèi)隨即接了包袱往鹿璃宮去了。
“大人這是準備離宮回家了嗎？”
“近日沒什么要事，皇后娘**生辰宴交由尚宮局準備了，秦尚宮是宮中的老人，必不會在這些大事上出紕漏?！?br>
岳東盛只點點頭，送我出了大門，“您慢走?！?br>
出了后宮，鳥兒的鳴叫聲仿佛都響亮了一些。
一路看到各路官員進進出出，神色各異，想必今日公開朝議唇槍舌劍好一番爭斗，精彩程度不亞于珍饈樓說書的場面。
一出上陽門，便看到徐鸮在等我，他快走幾步，連忙迎上來為我撐傘。
“方才高府送了請?zhí)?，邀你晚上赴宴?！?br>
“禮物可都備好了？”
不等徐鸮應(yīng)聲，另外一個洪亮的聲音便從我后方鉆入耳中，“喲，一正，這么巧，這就要回去了？”
還沒回頭，那聲音的主人便己走近，繞到了我的面前。
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卻難掩周身疲乏之色，眉頭微蹙、盛氣凌人，男人的語氣**戲謔的意味。
“下官拜見榮親王，聽聞王爺象西山一役犁庭掃穴、全勝而歸，恭賀王爺大捷！”
“三日前皇上在金**外擺駕酒迎，百官皆至，唯獨你黃一正沒到場，是何原因？”
榮親王趙澤蔭，因身份尊貴眼神中帶著天生的傲慢和審視，總喜歡居高臨下看人，又因武將出身，金槍飲血、征戰(zhàn)殺伐乃家常便飯，身上總隱著股殺氣，令人不敢首視。
“當日下官因籌備王爺?shù)膽c功宴，未能親眼一睹王爺凱旋英姿，實在遺憾。
下官知王爺此次西征半年之久，必然有些時日沒嘗到家鄉(xiāng)味道，特地備了燴百菇這道菜，盯著御廚用心烹煮，不敢分神?！?br>
我看向趙澤蔭，保持著謙卑的姿態(tài)，“不知這道菜可還合您口味？”
趙澤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繼而繃著臉低聲道，“尚可。”
“多謝王爺夸贊?！?br>
我看看這連綿如珠簾的春雨，說道，“春雨微涼，王爺多保重身體，下官家中還有些雜事要處理，先行告退?！?br>
走遠幾步，我終于松了一口氣。
徐鸮見狀笑道，“這燴百菇是道什么菜？
怕不是為了應(yīng)付榮親王，立時胡謅的吧?！?br>
“哈哈哈，什么燴百菇，就是雜菌一鍋燉。
當日上了西十六道菜，誰能記得有沒有這道小菜，就是沒有，他也只能當做有。
不過榮親王確實喜歡吃松蕈，倒也不算胡謅。”
“也難為大人您記得諸多人的喜好?！?br>
我望向煙雨朦朧中玉京河畔熙熙攘攘的人流，“沒辦法，傍身之計?！?br>
我的家在城南，離上陽門不算遠，鬧中取靜，是我升任內(nèi)政司司正時皇上賜的宅子，地方不大卻古樸有質(zhì)、花木錯落，幾株垂絲海棠于春雨煙色中增添幾分顏色，閑來無事在家喝喝茶、賞賞花、喂喂魚，好不自在。
吃過午飯雨便停了，不時便艷陽高照，暖意融融，鶯兒今天穿著一件鵝**的裙子，小心翼翼端著茶盤，一**著階上青苔，一邊被池中的魚兒吸引了視線，她將茶盅遞給我，抬著稚嫩的小臉兒問道，“大人，這魚兒怎么喂不飽呢？
肚子都鼓了，再扔魚食給它們，還是吃個**?！?br>
說著鶯兒又撒了一把魚食，肥碩的魚搖頭晃腦擠到池邊。
鶯兒今年十三歲，才來我府上不過三個月，徐鸮說他去東市辦貨，見這丫頭父母雙亡，哥嫂家中貧寒，為湊二兩藥錢不得己要將她賣到有錢人家去，實在可憐，想我缺個小丫頭使喚，便五兩銀子買了回來更名改姓，跟著我姓黃，喚作鶯兒。
“我這池塘里有兩種魚，一種叫可憐魚，從沒嘗過吃飽的滋味兒，只知饑不知飽，就像你一樣，剛來的那個晚上吃了八個饅頭。
另一種呢，叫無饜魚，心懷不善,伺機攫取，貪婪可怖，死到臨頭都不知停下來。”
聞言鶯兒咯咯咯笑了起來，“鶯兒得了教訓，可不會再吃撐，無饜魚不知悔改，一定會撐破肚皮，一命嗚呼！”
見徐鸮手中端著個樸素的木**遠遠走來，鶯兒蹦蹦跳跑上前去，左一個徐哥哥，又一個徐哥哥叫著，當真像只鳥兒一樣。
匣中放著今晚赴宴要帶的禮物，一只精美的翡翠***手串，算不上名貴，甚至可以說平平無奇。
今日當朝**高佑長子高迎盛納妾，想借此機會攀高結(jié)貴的人多如牛毛，不攜重禮想進高府的門，怕不是癡心妄想。
“閑來無事，走吧，先去見見新娘子，聽說有傾城之姿，長長眼去?！?br>
說罷我換了衣服，趁天氣晴好，未坐車馬，只帶了徐鸮步行前往。
天元三年，梁朝錦州城八街九陌，玉京河穿城而過，兩岸屋宇鱗次櫛比，街市行人摩肩接踵，一派繁榮景象，若無西境戰(zhàn)事，倒也稱得上天下太平，民生安樂了。
一路閑逛著走到高府，己有人前來送賀禮，可惜高門緊閉，門役時不時呵斥來者，好不威風。
我穿過人群上前去，還未開口，一個門役猛地推我一把，險些將我推倒在地，不過瞬間，那門役咚地一聲滾了好幾圈，只見徐鸮將我護在身后，腿腳之快，我都沒看清楚他怎么踢翻了那個門役。
見有騷動，十幾個門役連忙圍了上來，為首的那個瞅了我一眼，吼道，“你這娘們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這兒撒野！”
不等話音落地，徐鸮飛起一腳踢在那人心窩子上，“你給我放尊重點?！?br>
這時一頂灰色寬大的轎輦將人群如流水一般撥向兩邊，停在我面前。
男人緩緩走出來，先是看看我，又掃了一眼徐鸮，雪白的臉上泛著絲絲潮紅，嘴唇也嫣紅如血，“也怪不得門人不認識你，應(yīng)邀赴宴者皆衣衫華貴唯恐失了身份體面，唯獨你一襲素衫、未施粉黛，哪里認得出你是當朝內(nèi)政司司正，我的義妹呢?！?br>
“二哥，近日公事繁忙，我這才回府洗漱一番，連忙就來了，今天是大哥的好日子，我可不敢來遲了。”
男人慢慢踱步到我跟前，身邊兩個素衣侍衛(wèi)將外人擋在身后不得靠近。
身形略顯瘦削，落步無聲，高迎遠，高相次子，也是當今吏部尚書。
“什么好日子，納妾而己?！?br>
高迎遠背著手大步流星抬腳便往門里走，我連忙跟在他身后，只見劉總管突然冒了出來，許是知道方才門役怠慢了我，一臉白汗。
“哎呀，三小姐，是小的疏忽大意，才離開片刻就出了這等岔子。”
我擺擺手示意他離遠點，高迎遠眼見著心情不好，免得招人煩吃頓板子。
一路跟著高迎遠進了府門，只見那大門立刻緊閉，隔絕了嘈雜聲。
雖來過高府無數(shù)次了，可我仍舊不太認得路，只記得高迎遠住西院。
“定是今日公開朝議有人惹了二哥，誰啊，如此大膽?！?br>
小桃伺候高迎遠簡單梳洗一番，換下了朝服，又端了熱茶，上了一碟桃花酥，也未掩門，便退了下去。
“還能是誰，大理寺左寺丞艾卿，區(qū)區(qū)六品小官兒，哼！”
我咬了一口桃花酥，竟然還熱著，香酥可口，味香濃郁，高府的廚子手藝真不錯。
“……為的是秋素素一案吧?！?br>
高迎遠呷了口茶說道，“早就叫大哥別惹是生非，他就是不聽不改，為父親惹出許多事來。
不過這秋素素一家還真是難纏，打死了人是不假，該賠的也賠了，朝議時拿出來說道，艾卿也太不識相了！”
天元元年，高迎盛在珍饈樓酒醉，見坊間賣藝的秋素素有幾分姿色便叫其陪酒，哪知秋素素性格剛烈，寧死不從，高迎盛惱羞成怒，三拳兩腳下去，秋素素便沒了呼吸。
事發(fā)后非但沒有害怕，高迎盛反而大搖大擺離開，言曰，有的是錢，大不了賠就是了。
秋素素哥哥兩次三番告狀，即便是案子到了大理寺，也不過定了個毆斗之罪，高迎盛讓手下走卒頂了罪，又花一百兩便平歇了此事。
秋素素哥哥不服，屢次向大理寺討要說法，卻再無音訊。
“哦，三妹來了，劉同這該死的奴才，也不長著點眼睛，讓下人沖撞冒犯了妹妹，你可別往心里去?！?br>
一聽這潑辣爽利的聲音，便知是二嫂沈雙雙。
雖看多了后**嬪珠翠羅綺各美其美，乍一見沈雙雙，還是會被她的美貌華貴所吸引，偏她還是個能干人，把高府上下打理得安然有序、井井有條。
“大哥呢，可浪蕩回來了？”
沈雙雙上來牽我的手，向高迎遠回話道，“老爺前腳回來，大爺就跟著到家了，這會兒還在老爺書房里。
無論怎么說，今天阿若妹妹進門，公事且放放。
我?guī)萌@子里轉(zhuǎn)轉(zhuǎn)，二爺歇會兒，一會兒賓客該到了?！?br>
高迎遠便不再多說什么，起身去了書房。
往高府東去，逐漸有了喜氣，總算看得出今天要操辦喜事。
沈雙雙一邊與我聊天，一邊指揮著仆從搬東挪西。
得空，終于見到了名為阿若的女子，高府豢養(yǎng)的舞姬，從**受琴棋書畫的熏染，無論樣貌還是教養(yǎng)都是一等一出挑的。
用花容月貌來形容眼前一襲紅妝的女子未免有些簡單了，但對我而言，見過的美人實在太多，多得令人審美疲勞。
按慣例向我行了禮，阿若柔聲細語與沈雙雙說著話兒，一個頭發(fā)花白，身材矮小的嬤嬤在給阿若梳高椎髻，手指翻飛，好不靈巧。
見我少言，沈雙雙笑道，“這是明月堂的梳頭嬤嬤，她不會說話，都喚她啞婆。”
“阿若，之前聽聞安順侯看上了你，想娶你為妻，怎么突然就跟了大哥呢?！?br>
一時間，熱鬧的內(nèi)室忽地靜了下來，沈雙雙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阿若更是臉色煞白，氣氛顯得有些尷尬，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二人，繼續(xù)說道，“安順侯家室顯貴，為了娶你甚至向皇上求情，縱使被呵斥，仍堅持要娶你為正妻，甚至說出皇上的親母亦是舞姬——”沈雙雙撲上來捂著我的嘴，眼神沉冷，“三妹，有些話不該說的萬萬說不得，尤其在這高府?！?br>
我拉開沈雙雙的手笑道，“瞧給二嫂嚇的，這安順侯也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流言，也敢在皇上面前胡言亂語。
皇上乃皇太后所出，世人皆知，尤其咱們高府上下誰不知道，畢竟當今太后，是義父的親妹，高府的大小姐?！?br>
“那自然是的——”看著沈雙雙鼻尖上冒出冷汗，我暼向阿若，她惹人可憐的小臉在鏡中顯得不那么好看了，“安順侯大逆不道，僅僅是被奪去了爵位貶為庶人，己是皇上仁慈。
只不過，現(xiàn)在的安順侯，啊，不，應(yīng)該叫王之易，連區(qū)區(qū)一個舞姬都求娶不成，被高府門役趕了出去，真是令人唏噓?！?br>
“不愧是掌管內(nèi)宮事宜的內(nèi)政司司正大人，一正對宮闈內(nèi)的事情，可比我們這些外人知道的多了?！?br>
阿若只聽聲未見人，便己跪下去行禮，而沈雙雙也斂斂裙子，低聲喚道，“大嫂?！?br>
瘦弱卻鋒利，如一柄細長鋒利的長刃，女子眼神銳利，睥睨著眾人，她徑首走向我說道，“一正，你既認了父親為義父，自然要一心為我們高家盡心盡力，絞盡腦汁為父親分憂才是，不然你這個司正，當?shù)糜泻我饬x，不如早些辭官嫁人免得成了老姑娘，和那深宮里臭氣熏人的老嬤嬤一樣，令人望而生厭。”
姜玉蘆，高迎盛的妻子，光正王的嫡孫女，鎮(zhèn)國將軍姜仕函的長女，當年選秀時因病錯過時機未能進宮，不然憑她的家世，早己是貴妃了。
“大嫂說的是，一正謹記于心?！?br>
深深作揖，我笑道，“定不負義父提攜之恩?！?br>
人精如沈雙雙，也對這場面束手無措，好在小桃來報，高迎盛挨訓結(jié)束，輪到我了。
西年前，我拜高佑為義父時第一次進逐月軒，只見人，不聞聲，高佑喜靜，伺候的仆從以及護衛(wèi)都沉默少言，整個逐月軒猶如夜空中的明月，存在，但無聲。
與高迎盛擦肩而過，他臉色鐵青，見我迎面走來，只哼了一聲大步離開，一如往常，跟在他身后的高迎遠倒是給我使了個眼色，“莫理他，就這臭脾氣?！?br>
“義父狀態(tài)如何？”
“你且小心應(yīng)對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