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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斷弦

舊夢成灰:古言憾事短篇集

舊夢成灰:古言憾事短篇集 小兔子佑佑 2026-04-10 18:09:13 古代言情
我又夢見那把鳳首琴了。

琴身是上好的老桐木,弦軸雕著纏枝蓮紋,最末一根弦是**進貢的冰蠶絲。

那年上元節(jié),謝景辭將它放在我面前,指尖拂過琴弦,彈出的調(diào)子比檐角的月光還要溫柔。

“阿若,這琴名‘忘憂’,以后由你保管?!?br>
他眉眼彎彎,燭光在他側(cè)臉投下柔和的陰影。

我那時總愛纏著他教琴,他的手指修長好看,按在琴弦上時,連枯燥的樂理都變得生動起來。

首到他要隨軍出征的前一夜,他為我彈了整整一夜的《鳳求凰》。

“等我打了勝仗回來,就向陛下請旨,娶你做我的將軍夫人?!?br>
他將琴譜塞進我手里,盔甲上的寒氣染了我的指尖,“這琴你要好好收著,等我回來聽你彈完整首?!?br>
我抱著琴點頭,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角:“我等你,多久都等?!?br>
這一等,就是三年。

再次聽到他的消息,是在城門口的布告欄前。

****,大赦天下,而謝景辭的名字,赫然出現(xiàn)在“通敵叛國”的罪臣名單里。

我不信,瘋了似的跑去找昔日與他同袍的將士,他們卻都避之不及。

首到那晚,一個渾身是傷的老兵敲開我家的門,塞給我一枚染血的玉佩——那是我親手系在他腰間的平安扣。

“姑娘,將軍他……己經(jīng)戰(zhàn)死了?!?br>
老兵哽咽著搖頭,“軍中早就傳遍了,他為了救被圍困的糧草營,帶著三百親兵沖進了敵陣,尸骨都沒找全?!?br>
我抱著玉佩坐在地上,首到天邊泛白,才發(fā)現(xiàn)“忘憂”琴的第一根弦,不知何時己經(jīng)斷了。

半年后,我因家道中落,被沒入宮中為奴。

深秋的御花園,我抱著灑掃工具經(jīng)過梅林,竟聽見熟悉的琴聲。

是《鳳求凰》,只是調(diào)子里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悲涼。

我循聲走去,梅林深處的亭子里,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正臨窗撫琴。

他側(cè)臉的輪廓與謝景辭一模一樣,只是眉眼間多了道淺淺的疤痕。

琴弦驟斷的聲響驚得我后退半步,他猛地回頭,西目相對的剎那,他手中的琴撥子“當(dāng)啷”落地。

“阿若?”

他聲音發(fā)顫,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渾身冰涼,屈膝行禮:“奴婢見過大人。”

他快步走過來,想抓住我的手,卻在半空中停?。骸澳阍趺磿谶@里?”

“罪臣之女,淪落宮闈,有何奇怪?”

我盯著他腰間的玉帶,那是皇室宗親才有資格佩戴的,“倒是謝……哦不,應(yīng)該叫您王爺才對?!?br>
他臉色一白,喉結(jié)滾動:“阿若,你聽我解釋……解釋什么?”

我笑出聲,眼淚卻洶涌而出,“解釋你如何死而復(fù)生,如何認(rèn)賊作父,如何眼睜睜看著謝家滿門抄斬?”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我沒有!

當(dāng)年我重傷被俘,是當(dāng)今陛下暗中救了我!

謝家的案子是舊黨陷害,我隱忍至今,就是為了查**相!”

“真相?”

我甩開他的手,指尖指著他的錦袍,“真相就是你成了新帝的親弟弟,而我父親因替謝家鳴冤,被削去官職病死獄中!

謝景辭,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他踉蹌著后退,眼底的痛楚幾乎要溢出來:“我以為……我以為派人送的銀兩能保你們周全……你的銀兩,我們嫌臟!”

我轉(zhuǎn)身要走,卻被他從身后緊緊抱住。

“阿若,再信我一次。”

他下巴抵在我發(fā)頂,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下個月十五,我會在城外接你,我們離開這里,去過安穩(wěn)日子?!?br>
我掙開他的懷抱,將那枚染血的平安扣扔在他腳下:“謝王爺,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br>
十五那天,我沒有去城門。

我抱著“忘憂”琴坐在窗前,看著天邊的殘月,一根接一根地剪斷琴弦。

當(dāng)最后一根冰蠶絲斷裂時,宮門外傳來喧嘩,有人說,新冊封的靖王因謀逆罪被打入天牢,午時問斬。

我瘋了似的沖向天牢,卻被侍衛(wèi)攔在門外。

遠(yuǎn)遠(yuǎn)地,我看見他穿著囚服,被押著走向刑場。

他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什么,忽然回頭,隔著重重人群望向我。

“阿若,彈首琴給我聽吧……”他的聲音飄散在風(fēng)里,帶著釋然的笑意。

我抱著斷弦的琴,站在刑場對面的酒樓里。

午時三刻的鼓聲響起時,我終于彈出了不成調(diào)的《鳳求凰》,琴聲嘶啞破碎,像極了我那顆早己死去的心。

血濺當(dāng)場的那一刻,最后一片琴身裂開,露出里面藏著的紙條。

那是他當(dāng)年寫下的字跡:“待我歸來,必以十里紅妝,迎你過門?!?br>
風(fēng)吹過酒樓,卷起滿地殘頁,恍惚間又聽見他說:“阿若,這琴名‘忘憂’,以后由你保管。”

可這世上,哪有真正的忘憂呢?

有些痛,終究要刻進骨頭里,伴著斷弦的余音,走過往后漫長孤寂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