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手指深深掐進(jìn)野豬前腿的鬃毛里，積雪在腳下發(fā)出細(xì)碎的咯吱聲。

后頸的汗?jié)癖焕滹L(fēng)一激，瞬間凝成冰碴子，順著脊梁骨往下鉆。

她數(shù)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數(shù)到第七下時，終于把百來斤的野豬拖上了屋后的冰面。

冰面結(jié)得厚實(shí)，泛著青藍(lán)的光，像塊凍硬的老玉。

她哈出的白氣剛飄起來就散了，鼻尖凍得發(fā)疼，可手指卻熱得發(fā)漲——那是長時間用力后的錯覺。

父親教過，剝皮要在冰上，寒氣能讓皮肉分離得更利索，也能暫時鎮(zhèn)住血味，免得招山貍子。

她從腰間抽出剝皮刀，刀身沾了野豬的血，在月光下泛著暗紫。

刀尖抵住野豬喉部，輕輕一劃，暗紅的血線立刻滲出來，在冰面上蜿蜒成細(xì)蛇。

林晚瞇起眼，刀刃順著肌肉紋理往下走，左手扯住皮毛邊緣，右手的刀像長了眼睛似的，既不劃破皮，也不割深了肉。

寒風(fēng)吹得她睫毛上結(jié)了霜，可手腕穩(wěn)得像釘在冰里的樁子。

“爹，”她對著空氣嘟囔，“去年王獵戶家那狍子，就是皮沒剝利落?！?br>
話音剛落，刀刃突然頓住——指尖觸到皮毛下的凸起，是塊舊傷疤，橢圓形的，邊緣結(jié)著硬痂。

這母豬該是被狼咬過，撿回條命又活了兩年。

林晚心里突然一酸，手下卻沒停，刀鋒繞過傷疤，繼續(xù)往下剝。

等整張皮像件大氅似的鋪在冰面上時，東邊的天己經(jīng)泛起魚肚白。

林晚首起腰，后腰的酸麻順著脊椎往上竄。

她蹲下來分肉，前腿剁成塊，后腿留著做肉干，內(nèi)臟用木盆裝了，等會埋到離屋子半里遠(yuǎn)的雪堆里——父親說過，內(nèi)臟招野物，埋近了半夜要鬧門。

木盆往雪地上一放，她的鞋尖突然碰到個凸起。

林晚蹲下去，用戴皮手套的手指扒開積雪——是串梅花狀的蹄印，爪尖的痕跡比狍子深，比鹿的細(xì)。

她數(shù)了數(shù)，五個，中間的肉墊壓得實(shí)，邊緣的小爪印卻淺。

“獨(dú)行的。”

她輕聲說，指尖沿著腳印往前找，在冰面和雪地的交界處又發(fā)現(xiàn)幾個，“體型不小，后腳能踩到前腳的印子?！?br>
風(fēng)突然轉(zhuǎn)了方向，帶著若有若無的腥甜——是狐貍的氣味。

林晚的眉頭皺成了山尖，她順著腳印往林子深處看，松枝上的雪撲簌簌往下落，什么都沒瞧見，可后頸的汗毛卻豎起來了。

父親說過，冬天的狐貍皮最厚實(shí)，毛針油亮，一張能換半袋鹽。

可這狐貍敢摸到屋子跟前來，怕是聞見了野豬的血味，夜里指不定還會來。

她把分好的豬肉搬進(jìn)地窖時，木盆里的內(nèi)臟還在滲血。

地窖口的草簾子結(jié)了冰，掀開時“刺啦”一聲響。

林晚把肉塊碼好，又用雪把地窖口封嚴(yán)實(shí)，這才轉(zhuǎn)身回屋。

灶臺上的陶壺里還有半壺?zé)岷醯挠衩缀攘藘煽?，暖意從喉嚨滾到胃里，這才想起該處理肉干。

房梁上的麻繩是去年秋天曬蘑菇時系的，林晚搬來木凳，踮腳把切好的野豬條掛上去。

鹽罐子在灶臺最里層，她用木勺舀了兩把，撒在肉條上，咸澀的味道混著肉香在屋里漫開。

“冬天的狐貍皮最值錢，可也最難捕?！?br>
父親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來，那是去年冬天，她蹲在火塘邊看父親刮狐貍皮時說的，“它們精得很，套子要埋在雪底下三寸，誘餌得用新鮮的兔子肝，還得防著它繞著走?！?br>
林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鹽罐子的邊沿，目光落在墻角的老**上。

那是父親留下的，槍管擦得锃亮，槍托上還留著他手掌的凹痕。

她突然想起，上次打狍子用了兩發(fā)**，剩下的...她走過去，打開槍柜最底層的鐵盒，里面整整齊齊躺著三發(fā)**，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林晚的喉嚨動了動，伸手把鐵盒蓋上。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大團(tuán)大團(tuán)的，砸在窗紙上發(fā)出悶響。

她摸了摸腰間的剝皮刀，刀鞘上的鹿皮磨得發(fā)亮，像塊被盤過無數(shù)次的玉。

今晚得去林子里轉(zhuǎn)一圈，找個合適的地方下套子，狐貍皮能換鹽，換布，換火柴——這些都比**金貴。

她轉(zhuǎn)身去柴房拿麻繩，風(fēng)卷著雪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房梁上的肉條輕輕搖晃。

林晚抬頭看了眼，肉條上的鹽粒閃著光，像撒了把星星。

林晚踮腳取下墻上的老**時，槍托上的凹痕正好嵌進(jìn)她掌心。

那是父親握了二十年的位置，木頭上浸著松脂和**的氣味，混著槍油的冷冽，像極了他生前蹲在火塘邊擦槍的模樣。

她把槍管轉(zhuǎn)向窗縫漏進(jìn)來的光，金屬表面映出她睫毛上未落的霜花——父親總說，槍膛里的每顆**都得見著天光，才不會在緊要關(guān)頭啞火。

彈倉“咔嗒”一聲彈開時，她的呼吸突然輕了。

三發(fā)**躺在絲絨襯布里，黃銅彈殼泛著冷光，像三滴凝固的琥珀。

上回打狍子用了兩發(fā)，她記得清楚——當(dāng)時那只狍子撞斷了松枝往西北跑，父親還笑她準(zhǔn)頭差，說“獵人的**要喂給該喂的”。

可現(xiàn)在...她指尖撫過彈倉內(nèi)壁，那里還留著父親用刀尖刻的“林”字，邊緣己經(jīng)磨得圓潤。

“爹，”她對著槍管哈了口氣，白霧蒙住金屬表面，“三發(fā)夠嗎？”

沒有回音，只有北風(fēng)卷著雪粒子撞在窗紙上。

她咬了咬凍得發(fā)木的嘴唇，把彈倉推回去，槍托在墻上磕出輕響——這桿槍是命，不是玩具。

上回王獵戶家小子貪多打熊，結(jié)果槍卡殼被拍斷了腿，父親背他下山時說：“槍是活物，你不敬它，它就咬你?！?br>
午后雪停得突然。

林晚掀開草簾子看天時，屋檐下的冰棱正“叮咚”滴著水，在雪地上砸出小坑。

她把半扇野豬后腿剁成塊，鐵鍋里的水剛滾，就抓了把曬干的山芹菜扔進(jìn)去。

野菜遇熱舒展，像團(tuán)綠云浮在湯面，肉香混著草腥漫開，熏得她眼眶發(fā)酸。

灶膛里的樺樹皮噼啪作響，火光映得陶碗邊緣發(fā)亮。

她捧著碗的手貼在肚皮上，想起七歲那年冬天，父親獵到第一頭鹿，也是這樣煮了鍋湯。

他蹲在門檻上啃骨頭，雪花落進(jìn)他花白的胡子里，說：“晚晚，這湯得慢慢喝，熱乎氣兒能把腸子都暖透。”

那時她總嫌湯里沒鹽，現(xiàn)在鹽罐子就擱在灶臺上，可湯喝到嘴里，怎么比當(dāng)年還寡淡？

她把最后一口湯抿進(jìn)嘴里，碗底沉著塊沒化盡的鹽粒，硌得舌頭生疼。

出門時她往懷里塞了塊冷饃，柴刀別在腰間，繩索纏在肩頭——狐貍腳印在屋后半里的老榆樹下，那里背風(fēng)，雪薄，最適合下套子。

林晚踩著自己上午的腳印往林子走，松針上的雪被陽光曬得發(fā)軟，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老榆樹皮裂著縫，她伸手摸了摸，樹縫里還嵌著去年春天她刻的記號——“晚”字，歪歪扭扭的，父親說像只小松鼠。

腳印就在樹根旁，梅花狀的爪印比她手掌小一圈，邊緣的雪被扒拉過，是狐貍在嗅氣味。

“精得很?！?br>
她蹲下來，用柴刀尖挑開表層虛雪，露出下面結(jié)硬的冰殼。

絞索要埋在三寸深的地方，父親教過，狐貍爪子尖，能扒開兩寸的雪，但冰殼能擋它一下。

她解下繩索，拇指粗的麻繩在掌心繞了三圈，打了個活結(jié)，結(jié)口處抹了點(diǎn)野豬血——腥甜的味道能勾著狐貍往前湊。

陷阱埋好時，太陽己經(jīng)滑到西邊山尖。

林晚首起腰，后頸被曬得暖融融的，可手心里全是汗，把麻繩都洇濕了。

她又往陷阱周圍撒了把碎肉，最小的那塊只有指甲蓋大，“不能喂飽，得讓它饞”——父親說狐貍記仇，要是吃撐了，下次見著套子繞著走。

回屋時，屋檐下的冰棱又結(jié)長了，在夕陽里閃著紅玻璃似的光。

林晚把柴刀掛在門后，伸手去夠房梁上的肉干——咸鹽在肉條上結(jié)了白霜，摸起來像摸在凍硬的奶糖上。

她突然想起，明早該去地窖看看，前天下的狍子肉怕是要凍透了。

夜色來得快，她剛把火塘里的樺樹根添上，窗外就只剩一片墨黑。

林晚脫了棉鞋，盤腿坐在炕頭，老棉被裹到脖子上，聽著風(fēng)在房梁上打旋兒。

灶臺上的陶壺還溫著半壺?zé)崴?，她摸了摸，水己?jīng)涼了。

“咔——”細(xì)微的聲響從屋后傳來，像什么東西踩斷了干樹枝。

林晚的手指突然攥緊被角，心跳聲在耳邊炸響。

她輕手輕腳地下炕，棉鞋套在腳上沒系帶子，厚棉襖披在肩上也沒**子。

窗戶紙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她湊過去，用指甲挑開個小縫——月光下的雪地泛著青灰，老榆樹下的雪堆好像動過。

她盯著看了片刻，什么都沒瞧見，可風(fēng)里又飄來那股腥甜——是狐貍的氣味，比白天更濃了。

林晚摸了摸腰間的剝皮刀，刀鞘上的鹿皮還帶著她體溫。

她轉(zhuǎn)身把老**從墻上摘下來，彈倉“咔嗒”彈開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三發(fā)**躺在絲絨襯布里，像三滴凝固的琥珀。

窗外的風(fēng)突然大了，吹得窗紙嘩嘩響。

林晚把槍抱在懷里，火塘里的火星子“噼啪”炸了一個，映得她眼底發(f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