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山的雨下了整整三個(gè)月。

潮濕的霧氣裹著山嵐，將鑄劍坊的竹窗浸得發(fā)漲。

莫邪把最后一塊木炭添進(jìn)熔爐時(shí)，指節(jié)被蒸騰的熱氣燙出細(xì)密的紅痕，她卻像是無知無覺，只盯著爐心那團(tuán)翻*的金紅。

“還不夠。”

干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金屬般的冷硬。

他剛從山澗取回新淬的冷水，木桶沿上的冰碴還沒化盡，映得他眉心的疤痕像是一道凝固的閃電——那是三年前為楚王鑄劍時(shí)，被飛濺的鐵水燙傷的。

莫邪回頭時(shí)，爐火把她的側(cè)臉照得半明半暗。

她腕間的紫綃帕沾著銅屑，那是去年在姑蘇城買的，原本是想繡對鴛鴦，如今倒成了擦劍的布。

“昆吾山的赤金己經(jīng)熔了七次，”她輕聲道，“再淬下去，鐵精就要散了。”

干將沒說話，只是解開腰間的青銅酒壺，往爐邊的陶碗里倒了些烈酒。

酒液在碗底晃出細(xì)碎的光，他仰頭飲盡時(shí)，喉結(jié)*動(dòng)的弧度像極了他昨夜畫在竹帛上的劍脊曲線。

三年前他們逃離楚宮時(shí)，只帶走了兩把未鑄成的劍坯。

楚王的追兵在錢塘江畔放了一把大火，莫邪至今記得那夜的火光，紅得像要把江水燒開。

干將背著她躍入急流時(shí)，她緊緊攥著他濕透的衣襟，摸到他后心新添的箭傷，血混著江水，在指尖燙得灼人。

“今晚月圓。”

干將忽然說。

他正用鹿皮擦拭一塊玄鐵，那是從極北之地采來的，據(jù)說埋在萬年冰下，能吸月光之華。

莫邪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時(shí)停了，云隙間漏下的月光，在潮濕的青石板上洇出一片銀白。

熔爐里的火光漸漸沉下去，露出劍坯的輪廓。

那是兩把劍的雛形，一把偏于鋒銳，劍脊如斷崖；一把藏著韌意，劍鍔似流水。

干將曾說，這是他們二人的骨血所化——他是山，她是水，合該鑄出一對能斷金石、亦能繞指柔的劍。

子夜時(shí)分，莫邪取來一盆山泉水。

水面浮著幾片剛落的梧桐葉，被月光照得透亮。

干將赤著上身站在爐前，汗珠子順著他緊實(shí)的脊背往下淌，滴在灼熱的地面上，發(fā)出“滋啦”的輕響。

他鉗起那枚赤色劍坯時(shí)，火光映得他手臂上的青筋像條醒著的龍。

“嗡——”劍坯入水的剎那，一聲清越的鳴響撞得梁柱都在顫。

水面騰起的白霧中，隱約可見劍身透出的紅光，像極了干將掌心常年不褪的繭色。

莫邪正想伸手去探，卻**將按住手腕。

他的掌心*燙，帶著鐵與火的氣息。

“還沒完?！?br>
他低聲道。

第二日清晨，莫邪在灶間煮粥時(shí)，聽見院外傳來金屬相擊的脆響。

她端著陶碗出去，看見干將正在試劍。

那把赤色長劍己經(jīng)成型，劍鞘是鯊魚皮所制，裹著暗金色的銅飾。

他揮劍劈向院角的青石時(shí)，劍光劃過一道赤練般的弧線，石屑紛飛中，竟有淡淡的血腥氣散開。

“這劍……飲血？”

莫邪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碗。

干將收劍而立，劍尖垂在地面上，一滴水珠順著鋒利的劍*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

“凡神兵出世，需得有靈。”

他轉(zhuǎn)過身，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赤金屬火，需以精血養(yǎng)之。”

莫邪忽然想起昨夜他悄悄用**劃破指尖，將血滴進(jìn)熔爐的樣子。

她走上前，輕輕撫過他指尖的傷口，那里己經(jīng)結(jié)了層薄痂，像片干枯的紅葉。

三日后，那把青色劍坯也成了形。

干將為它取名“莫邪”時(shí)，正坐在門檻上磨劍。

劍身映著他的側(cè)臉，青幽幽的光漫過他的眉骨，倒比檐角的晨露更涼。

莫邪蹲在他身邊，看著劍身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那你的劍，應(yīng)該叫‘干將’才是?！?br>
他抬眼看她，眸子里盛著山澗的晨光。

“嗯，”他應(yīng)了一聲，伸手將她頰邊的碎發(fā)別到耳后，“從今往后，干將護(hù)莫邪，就像劍鞘護(hù)著劍*?！?br>
那時(shí)他們都以為，這對寶劍會陪著他們在會稽山安穩(wěn)度日。

卻不曾想在半個(gè)月之后，楚宮的密探竟然會尋到這處山坳，更不知那兩把凝結(jié)了他們心血的劍，終將會掀起一場席卷江南的風(fēng)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