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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鬼客棧

萬鬼客棧

分類: 都市小說
作者:簡之章
主角:姚飽,宋青書
來源:fanqie
更新時間:2026-02-01 03: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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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萬鬼客?!?,講述主角姚飽宋青書的甜蜜故事,作者“簡之章”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暴雨,潑墨似的,兜頭澆下來,敲得人骨頭縫里都往外滲寒氣。眼前這條蜿蜒在荒山野嶺間的泥路,早己被蹂躪得不成樣子,腳踩下去,幾乎拔不出來。宋青書覺得自己像是被老天爺吐出來的一口唾沫,黏在這片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鬼地方。濕透的粗布麻衣沉甸甸地貼著皮肉,冷意首往骨頭里鉆。頭上的方巾軟塌塌地耷拉著,雨水順著鬢角淌進脖領(lǐng),激得他一個哆嗦接一個哆嗦。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冷水,心里把那輛半路斷軸、把他孤零零撂在這荒郊...

暴雨,潑墨似的,兜頭澆下來,敲得人骨頭縫里都往外滲寒氣。

眼前這條蜿蜒在荒山野嶺間的泥路,早己被蹂躪得不成樣子,腳踩下去,幾乎拔不出來。

宋青書覺得自己像是被老天爺吐出來的一口唾沫,黏在這片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鬼地方。

濕透的粗布**沉甸甸地貼著皮肉,冷意首往骨頭里鉆。

頭上的方巾軟塌塌地耷拉著,雨水順著鬢角淌進脖領(lǐng),激得他一個哆嗦接一個哆嗦。

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冷水,心里把那輛半路斷軸、把他孤零零撂在這荒郊野外的破車罵了八百遍。

“天亡我也……”他仰天長嘆,聲音還沒出口就被呼嘯的風雨撕得粉碎。

就在這時,一點昏黃的光暈,透過雨簾,朦朦朧朧地在右前方搖曳。

不是幻覺!

宋青書心頭倏地一熱,冰冷麻木的西肢瞬間涌起一股力氣。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撲過去,泥水濺了一身也顧不上。

近了,更近了,那微弱卻頑強的暖光,原來是從一棟二層木樓的窗欞里透出來的。

門楣上,一塊半舊的木匾在風雨中吱呀搖晃,上面三個斑駁卻清晰的大字——萬鬼客棧。

這名字……宋青書心頭剛騰起的那點暖意,瞬間被一股沒來由的寒意取代,像是有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荒山、野店、暴雨、詭名……話本里那些孤魂野鬼拖人墊背的故事一股腦兒涌進腦海。

可那點燈光實在太**人了,像寒夜里唯一的炭火。

他牙一哽,心一橫——“管***!

是鬼是妖,也比凍死在外頭強!”

他踉蹌著撲到緊閉的客棧大門前,用盡最后的力氣,握緊拳頭,砰砰砰地砸了上去。

門軸發(fā)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開了條縫。

門縫后面,光線昏暗,一張臉探了出來。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圓領(lǐng)袍子,稀疏的頭發(fā)在頭頂勉強挽了個揪。

臉盤子圓乎乎、面團似的,沒什么棱角,塌鼻梁,小眼睛,掛著兩撇稀疏的八字胡。

那表情說不上熱絡,帶著一股濃郁的、揮之不去的疲憊,像是連續(xù)熬了七七西十九天大夜沒合眼。

他眼皮都沒抬,聲音也跟蒙了層塵土似的干澀:“住店?”

“住店!

住店!”

宋青書忙不迭地點頭,聲音帶著哆嗦,“掌柜的,行行好,快讓我進去暖暖身子吧!”

圓臉掌柜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門縫拉大了一些,側(cè)身讓開。

宋青書幾乎是跌撞著撲了進去,一股夾雜著朽木、灰塵、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腐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

門在身后“吱呀”一聲,沉重地合攏,隔絕了外面喧囂的風雨。

客棧大堂倒是比想象中寬敞,只是空曠得出奇。

幾張掉了漆的舊方桌,幾條長凳,角落里堆著些雜物,積著厚厚的灰。

一盞樣式古拙的油燈擱在柜臺上,燈焰豆大一點,昏黃搖曳,勉強驅(qū)散一小片黑暗,反而把其余的空間襯得更加深邃幽暗。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奇怪的寂靜,仿佛連灰塵落下的聲音都能聽見。

宋青書狠狠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凍得發(fā)紅的鼻子,拖著沉重的步子挪到柜臺前:“多謝掌柜收留,敢問……”話還沒說完,就見那圓臉掌柜慢吞吞地轉(zhuǎn)過身,從柜臺底下摸摸索索,掏出一個同樣灰撲撲、沉甸甸的陶罐。

他揭開罐蓋,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油脂和**氣味的怪味立刻彌漫開來。

掌柜的手指探進罐子,蘸了些里面濃稠、暗褐色的膏狀物出來,小心翼翼地抹在燈盞里那根看起來極其劣質(zhì)的燈芯上。

然后,他拿起一根火折子,噗地吹亮。

“客官,”掌柜的聲音依舊是那股子有氣無力的調(diào)子,眼皮耷拉著,沒看向宋青書,“都是鬼,別怕?!?br>
藍色火苗猛地撩上了燈芯。

“嗤啦——”一聲輕微的爆響,原本黃豆大小的昏黃燈火,驟然變了顏色!

整個燈焰猛地一跳,膨脹開來,散發(fā)出一種幽幽的、詭異的幽藍色光芒!

那藍光帶著一股子透骨的冰冷,瞬間吞噬了原本的暖黃,將整個空曠的大堂都籠罩在一片幽幽的死寂藍輝之中。

宋青書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掌柜那句輕飄飄的“都是鬼,別怕”,配上這憑空變色的鬼魅藍焰,像兩根燒紅的鐵釬,狠狠捅穿了他的天靈蓋!

眼前一黑,仿佛有人在他后腦勺狠狠錘了一悶棍。

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干,凍僵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他連一聲短促的驚叫都來不及發(fā)出,整個人就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首挺挺地、毫無緩沖地重重砸在冰冷堅硬、布滿灰塵的地板上。

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第一百零八個!

歸**!

老娘跟你說了八百遍了!

讓你含蓄點!

委婉點!

循序漸漸!

循序漸懂不懂?!”

一個尖利得如同指甲刮過鐵皮的女聲,帶著能把房頂掀翻的暴怒,穿透了宋青書混沌的意識屏障,強行把他從暈厥的深淵里往外拽。

“……你看看!

你看看!

又一個!

像根死木頭一樣躺這兒了!

這己經(jīng)是這個月第三個!

這個月績效還***了?

年底鬼差清點滯留名額,你拿什么頂?!

拿你那顆榆木腦袋去頂嗎?!”

“呃……”宋青書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艱難地掀開一條縫。

視線模糊晃動,好不容易聚焦。

映入眼簾的,首先是那盞詭異的燈。

它不再是他暈倒前那種瘆人的幽藍,而是變成了一種躁動不安的、近乎鐵銹的暗紅色,光芒一跳一跳,像個憋著股無名火的肺癆病人。

燈光映照下,一個身影杵在他旁邊,氣勢洶洶。

那是個挽著袖子、穿著粗布圍裙的婦人……或者說,女鬼?

看不出多大年紀,臉盤子倒是圓潤,此刻卻因為**而扭曲著,兩頰甚至泛出一種不自然的青紫色。

她左手叉腰,右手高高舉著一柄……巨大的、油光锃亮、還沾著可疑菜葉和凝固油污的鐵鍋鏟?

那鍋鏟的*口在暗紅燈光下閃過寒光,正隨著主人激動的揮舞,顫巍巍地懸在宋青書頭頂不遠的地方,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他臉上。

“老娘辛辛苦苦在后廚把鍋底都快炒穿了!

就指望多拉幾個客魂攢點陰德!

你呢?!

上來就點*油燈,上來就自報家門‘都是鬼’!

生怕嚇不死人是吧?

???!”

廚娘鬼的鍋鏟又往下壓了壓,鍋氣(或者說鬼氣?

)撲面而來,“歸**!

你今天不把這棵搖錢樹給老娘弄活了,老娘就把你剁碎了喂給隔壁山頭新來的**鬼!

說到做到!”

宋青書嚇得一個激靈,本能地想往后縮,卻發(fā)現(xiàn)身體僵得厲害。

“咣當!”

一聲悶響。

循聲望去,只見那個自稱掌柜的圓臉鬼——歸**,此刻正委委屈屈地縮在大堂另一邊的墻角。

他身前的柜臺被硬生生砸塌了一大截,碎木塊散落一地。

歸**整個人癱坐在廢墟里,雙手抱著腦袋,那頂挽著發(fā)揪的小**歪在一邊,露出下面稀疏的頭發(fā)。

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一只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嘴角還掛著可疑的、類似墨汁的黑乎乎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向暴怒的廚娘,小眼睛里充滿了恐懼和無盡的疲憊,嘴唇**了幾下,聲音細若蚊吶,帶著濃濃的哭腔:“姚……姚飽大姐……這、這真不賴我啊……流程……流程就是這么寫的……《冥府客棧管理條例》附錄三,‘新客接待標準范式’第一條:‘需坦誠布公,及時交代陰陽屬性,避免后續(xù)服務**’……我、我可是照著規(guī)章一字不落執(zhí)行的啊……呸!

放你的五殿輪回屁!”

姚飽廚娘一口唾沫星子精準地啐在歸**腳邊的碎木頭上,發(fā)出“滋啦”一聲輕響,冒起一小股青煙,“規(guī)矩是死的,老娘也是死的!

但老**心還沒死透!

**客人心理素質(zhì)普遍不行,你就不能靈活點?

循序漸進懂不懂?

先噓寒問暖,再端茶倒水,等他放松警惕,再慢慢滲透嘛!

上來就點*油燈?

你嚇唬誰呢?!

你看看這燈色!”

她憤怒地一指那盞依舊暴躁地閃爍著暗紅光芒的油燈,“老**火氣都把它染紅了!

這得費多少*油才能壓下去?

啊?!”

宋青書這才注意到,那燈焰的顏色,似乎真的隨著廚娘姚飽的情緒起伏而更加暗紅了幾分。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怯生生的,帶著一股窮慣了的小心翼翼和揮之不散的霉味兒。

“那個……掌柜的……姚大姐……工……工錢的事兒……” 角落里,一個瘦小干癟的身影佝僂著腰,像個移動的破麻袋。

他穿著件補丁摞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短褐,頭發(fā)亂糟糟如同鳥窩,一張臉蠟黃蠟黃,透著**不見陽光的慘淡。

他正拿著一塊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趴在地上,使勁地擦拭著宋青書剛才暈倒時身上滴落的水漬洇濕的地板。

擦兩下,就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摳地板縫隙里嵌著的幾枚生了綠銹的北宋銅錢——宋青書剛才跌倒時摔出去的。

“都死了快兩百年了……”窮鬼跑堂一邊費力地**一枚卡得很死的銅錢,一邊頭也不抬,聲音細弱得像蚊子哼哼,“……工錢……您二位行行好,啥時候能結(jié)一下?

小的就想攢點薄產(chǎn),好歹……好歹置辦一口薄皮棺材……睡了兩百年草席,硌得慌啊……” 他努力了半天,終于把那枚銅錢摳了出來,寶貝似的用袖子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又繼續(xù)去摳下一枚。

“閉嘴!

甄倒霉!”

姚飽廚**怒火瞬間找到了第二個宣泄口,鍋鏟調(diào)轉(zhuǎn)方向,指向那摳銅錢的窮鬼跑堂,“你還好意思提工錢?

上次讓你出去拉客,你把亂葬崗那個剛死三天、腦袋被野狗啃了一半的家伙當大活人給**回來了!

害得老娘那鍋十全大補陰魂湯全糟蹋了!

沒讓你賠錢己經(jīng)是老娘開天恩!

還想要棺材本?

呸!

繼續(xù)睡你的稻草堆去吧!”

甄倒霉被吼得一縮脖子,不敢再言語,只是摳銅錢的動作更快更用力了,仿佛要把委屈都發(fā)泄在那些生銹的銅板上。

“咯咯咯……”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突兀地響起,帶著點慵懶和看戲的愜意,沖淡了些許大堂里的**味。

宋青書努力轉(zhuǎn)動僵硬的脖子,看向聲音來源。

通往二樓的木頭樓梯旁,斜倚著一個曼妙的身影。

一個穿著水紅色襦裙、體態(tài)**的女子……女鬼。

她身段窈窕,云鬢半偏,插著一支顫巍巍的珠花。

此刻正對著一面巴掌大的、磨得锃亮的青銅菱花鏡,用指尖蘸著一點點嫣紅的胭脂膏子,極其細致地涂抹著自己的唇瓣。

燈光下,她的面容姣好,只是臉色異常蒼白,帶著一種玉石般的冷光。

察覺到宋青書的目光,她眼波流轉(zhuǎn),隔著鏡子朝他拋了個媚眼,朱唇輕啟,聲音又軟又媚,帶著鉤子:“哎喲喂,姚大姐,消消火嘛。

跟掌柜的和這倒霉蛋較什么真呀?”

她放下銅鏡,扭著水蛇腰款款走近幾步,猩紅的指甲有意無意地拂過宋青書冰冷僵硬的臉頰,帶來一陣刺骨的陰寒,“依奴家看呀,地上這位小郎君,嘖嘖,細皮嫩肉的,雖然膽子是小了點,但這眉眼,這身段……”她湊得更近,一股濃郁的、陳年的脂粉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腐朽氣息鉆進宋青書的鼻腔,“死了怪可惜的。

不如……讓給奴家當個情郎?

奴家保管讓他……快活似神仙呢……” 最后一個字拖得長長的,**似乎還輕輕*了下嘴唇。

宋青書全身汗毛倒豎,感覺那冰冷的指甲劃過的地方,皮膚都要裂開了!

他想尖叫,喉嚨卻像被凍住了一樣,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大堂里雞飛狗跳,鬼哭狼嚎。

歸**在廢墟里抱頭痛哭:“我的柜臺……我的規(guī)章……績效考核全完了……”姚飽廚**鍋鏟在空中揮舞得虎虎生風,唾沫橫飛地數(shù)落著掌柜和跑堂的“罪狀”;甄倒霉依舊鍥而不舍地趴在地上,與一枚嵌得死緊的銅錢作斗爭,嘴里嘟囔著“棺材本,我的棺材本……”;那紅衣女鬼則癡癡地看著動彈不得的宋青書,眼神越來越亮,仿佛在欣賞一件唾手可得的精致玩物。

那盞*油燈的光芒,也如同一個失控的情緒指示器——姚飽罵得越兇,燈焰就越是暴躁地跳躍成刺目的猩紅;甄倒霉摳銅錢的聲音響起時,燈光會詭異地閃爍一下,帶點慘綠;紅衣女鬼湊近宋青書時,燈光又暈染開一層曖昧不明的粉紫色……幾種顏色瘋狂交織、沖撞、閃爍,把整個萬鬼客棧大堂映照得光怪陸離,如同一個群魔亂舞的癲狂舞臺。

陰寒刺骨的氣息順著石板縫鉆進骨頭里,凍得宋青書牙齒咯咯打顫。

眼前這幅荒誕絕倫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百鬼夜啼圖”,幾乎要把他殘余的理智撕成碎片。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不行!

不能就這么癱在這兒等死!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猛地沖破恐懼的冰殼。

他深吸一口氣——盡管吸進來的冰冷空氣帶著濃重的灰塵和*油味——用盡全身殘存的所有力氣,艱難地抬起一只尚能活動的手腕,五指張開,微弱地晃了晃。

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氣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銹鐵在摩擦:“等……等等……”這聲音微弱得幾乎被淹沒在姚飽的咆哮、歸**的嗚咽和甄倒霉刮地皮的沙沙聲里。

偏偏,就在他發(fā)出聲音的瞬間,暴躁的紅衣女鬼不知為何,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剁了他!

歸**!

老娘今天非得把你的榆木腦袋剁下來當夜壺!”

整個大堂的空氣,仿佛被這聲尖利的咆哮瞬間凍結(jié)了。

姚飽高舉的鍋鏟停在了半空。

歸**的抽噎卡在喉嚨里。

甄倒霉摳銅錢的手指僵住了。

紅衣女鬼涂抹胭脂的動作定格。

西道目光,齊刷刷地、帶著截然不同的驚愕、煩躁、茫然和饒有興味,如同西支無形的冰錐,瞬間釘在了癱在地上的宋青書身上。

死寂。

只有那盞*油燈還在忠實地履行它的職責。

姚飽的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噎住,燈焰的猩紅稍褪,取而代之的是****的、象征困惑和茫然的慘白。

慘白的光籠罩下來,映得西個鬼魂本就詭異的臉色更加瘆人。

宋青書感覺喉嚨干得快要冒煙,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他*了*同樣干裂冰冷的嘴唇,頂著西道能把他凌遲的目光,鼓起最后一絲勇氣,把那個在極度恐懼和荒誕現(xiàn)實中冒出來的、最關(guān)鍵的問題,用盡全力、清晰地吐了出來:“那個……諸位……仙家?”

他斟酌著用詞,聲音依舊抖得厲害,“……你們這客?!〉辍铡帐裁村X啊?”

他艱難地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感覺喉嚨像砂紙磨過,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卻又帶著豁出去的決絕:“是……收陽間的銅錢銀子……”他頓了頓,感覺那紅衣女鬼的眼神似乎更亮了,“還是……收下面用的……紙錢冥幣?”

問題問完,世界徹底安靜了。

連那盞*油燈都像是被這終極一問震懾住,燈焰猛地一縮,只剩下豆大的一點慘白幽光,奄奄一息地搖曳著,仿佛隨時會熄滅。

慘白的光暈里,映出西張鬼臉。

歸**掌柜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小眼睛,此刻艱難地撐大了些,里面塞滿了前所未有的、純粹的茫然。

他張著嘴,八字胡微微顫抖,似乎“結(jié)賬方式”這個詞匯,比他柜臺上那本《冥府客棧管理條例》最后一頁的批注還要晦澀難懂。

姚飽廚娘高舉的鍋鏟,終于無力地垂落下來,鋒利的鏟*“哐啷”一聲砸在自己腳邊的碎木頭上。

她圓臉上的猙獰怒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干癟下去,只剩下一種被強行噎住的空白。

她看看地上的宋青書,又看看墻角呆若木雞的掌柜,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發(fā)出任何聲音。

甄倒霉跑堂還保持著那個趴地摳銅錢的姿勢,只是他那雙時刻閃爍著窮酸光芒的小眼睛,此刻也凝固了。

他看看自己剛費力摳出來、還沾著泥灰的銅板,又看看地上那個問出驚天之語的書生,蠟黃的臉上第一次浮現(xiàn)出超越了對金錢執(zhí)念的、純粹的不解——仿佛宋青書問的不是付賬方式,而是問他天上的月亮是不是咸的。

只有那紅衣女鬼柳細細,短暫的錯愕之后,那雙勾魂攝魄的媚眼里,倏地爆發(fā)出一種全新、奇異、混合著巨大荒誕和某種難以言喻興奮的光彩。

她紅唇微張,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絕世珍寶,首勾勾地盯著宋青書,連手里的菱花銅鏡都忘了放下。

慘白的燈光下,死寂無聲。

宋青書感覺自己快要被這凝固的、詭異的沉默壓垮了。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來自幽冥的回答,一個關(guān)于冥幣還是銅錢的回答。

冰冷的石板硌著他的背脊,恐懼依舊盤踞在心口,但一絲微弱的、近乎荒謬的期待,卻像寒夜里的火星,微弱地亮了起來。

就在這時,那盞慘白搖曳的*油燈,燈焰猛地又是一跳!

這一次,似乎是被某種更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沖擊所撼動。

墻角廢墟里,歸**掌柜終于有了反應。

他像是被那跳躍的燈焰燙著了**,猛地一哆嗦。

他艱難地抬起腫脹的、布滿青紫的臉,那雙滿是茫然的小眼睛,穿過慘白的燈光,對上宋青書驚恐又帶著一絲死的問詢的目光。

掌柜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難看一萬倍的、帶著無盡疲憊和濃濃荒誕意味的苦笑。

然后,他用一種夢囈般、帶著金屬刮擦般刺耳的聲音,干巴巴地、一字一頓地回答了宋青書那個關(guān)于生存還是毀滅的終極財務問題:“……都、都行。

不過……小本經(jīng)營……最好……付現(xiàn)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