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無覺得這個世界好玩極了。

不是那種游樂園式的充滿歡聲笑語的好玩，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荒誕到極致的有趣。

就像一出精心編排卻又漏洞百出的滑稽劇，而他是臺下唯一一個看透了所有提詞板和幕后機關的觀眾，除了報以大笑，他別無選擇。

比如現(xiàn)在，東海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三樓住院部的走廊里，護工老王拖著地，嘴里哼著走了調(diào)的流行小曲，每拖一下，那沾滿消毒水氣味的拖把就在光潔的瓷磚上留下一道濕漉漉的印記，宛如一條正在笨拙爬行的巨型蛞蝓。

這個景象在朱無眼里，可笑得讓他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竊笑，而是一種發(fā)自肺腑、驚天動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你看它！

你看它爬得多賣力！

哈哈哈哈……”笑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穿透力。

哼著小曲的護工老王動作一僵，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公共活動區(qū)塑料椅上的朱無，眼神里掠過一絲早己習慣的無奈和憐憫，然后轉(zhuǎn)回頭，繼續(xù)拖著他的地，只是哼歌的聲音停了。

這種憐憫，在朱無看來更是*****。

你們這些自以為正常的人，用你們那套固化的無趣的邏輯來審視我，卻不知道，我看到的世界遠比你們的要精彩紛呈。

你們看到的是拖把，我看到的卻是生命的掙扎與徒勞。

這難道不好笑嗎？

高中的時候，他就開始“發(fā)病”了。

起初，是同學一句無心的玩笑，他會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來。

后來是老師一句嚴厲的批評，他也同樣報以震耳欲聾的笑聲。

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嚴肅性，一切事物的表象都被剝離，露出其內(nèi)里滑稽的骨架。

他成了學校里的怪胎，一個永遠在發(fā)笑的瘋子。

父母帶著他跑遍了各大醫(yī)院，最后來到了東海市這座國內(nèi)頂尖的精神衛(wèi)生中心。

診斷書上寫著一串他看不懂的醫(yī)學名詞，最終配的藥，是一種名叫“思律平”的小藥片，據(jù)說是目前副作用最小的新藥。

“朱無，吃藥了?！?br>
一個溫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狂笑。

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年輕護士端著一個小藥盤走到他面前，上面放著一個一次性的小藥杯，里面躺著一粒白色的“思律平”和一杯溫水。

朱無抬起頭，眼角還掛著笑出來的淚花。

他看著護士，護士的臉很干凈，眼神很溫柔，但這份溫柔在他看來也充滿了刻意的職業(yè)性的滑稽感。

他咧開嘴又想笑但還是忍住了因為他記得醫(yī)生說過，配合治療，才能早點“康復”回家。

康復？

他覺得自己好得很，前所未有的好。

他接過藥杯，熟練地將那粒白色的小藥片扔進嘴里，喝了一口水，仰頭咽下。

藥片帶著一絲苦澀滑入食道，這是他一周以來每天都要重復兩次的儀式。

護士看著他吃完藥，微笑著點了點頭，正要轉(zhuǎn)身離開。

朱無卻叫住了她。

“護士姐姐，”他從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片用紙巾小心包好的東西，獻寶似的遞過去“這個給你?！?br>
護士一愣，接過來打開紙巾，里面是一片綠色的口香糖，是家屬探視時給他帶來的“綠風”牌口香糖。

“這……我最喜歡這個味道了清清涼涼的像夏天的風?！?br>
朱無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難得的真誠，“吃了藥嘴里苦，嚼一片就不苦了?！?br>
護士的臉上泛起一絲暖意，她沒有拒絕這份來自“病人”的善意，柔聲說道：“謝謝你，朱無。

那你也嚼一片吧，好好休息。”

說完，她拿著那片口香糖，轉(zhuǎn)身走向了護士站。

朱無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比如成功地和一個“正常世界”的人完成了友好的互動。

他得意地又從口袋里掏出另一片口香糖，撕開包裝，塞進了嘴里。

濃郁的薄荷味瞬間在口腔中炸開清涼的刺激感首沖天靈蓋。

他愜意地咀嚼著，口香糖的甜味與“思律平”殘留的苦澀在味蕾上交織碰撞形成一種奇特的難以言喻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走廊里的聲音漸漸遠去護工的拖地聲、病友的夢囈聲、遠處護士站的交談聲，都仿佛被一層厚厚的玻璃隔開。

就在這時，一種奇異的感覺毫無征兆地襲來。

起初，是身體的感覺在消失。

他感覺不到塑料椅的冰冷堅硬，感覺不到衣服與皮膚的摩擦，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他就好像一團純粹的意識，懸浮在半空中。

緊接著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化。

并非是扭曲或者模糊，而是……變平了。

是的，平。

墻壁地板天花板，失去了立體感，變成了一塊塊拼接在一起的色塊。

遠處護士站里的護士，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張張扁平的正在移動的剪紙。

整個世界，就像一幅巨大的粗糙的2D貼圖。

他驚恐地想要尖叫，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要移動自己的身體，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有“身體”這個概念。

他“飄”了起來穿透了天花板，看到了樓上病房里的景象，同樣是扁平的畫片一樣的世界。

他繼續(xù)上升，穿過了一層又一層的樓板，穿過了屋頂，來到了東海市的上空。

下方的城市，變成了一張巨大的鋪在大地上的地圖。

高樓是豎起來的火柴盒，車輛是緩慢移動的甲蟲，行人則是微不可見的像素點。

一切都失去了深度和真實感。

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的孤獨和恐懼攫住了他的意識。

這個世界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就在他即將被這股恐懼吞噬的瞬間，一個聲音，或者說是一段信息，首接烙印在了他的意識深處。

那不是任何一種語言，而是一種純粹的超越了聽覺的“知曉”。

……這是一個警告…………裂縫己經(jīng)出現(xiàn)…………不要相信“恩賜”…………未來的你，在看著你……信息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的混沌。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傳來他的意識被瘋狂地拽回。

他仿佛穿過了一條由無數(shù)光怪陸離的碎片組成的隧道，最終“砰”地一聲，重重地砸回了那個熟悉的軀殼里。

“朱無！

朱無！

你怎么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喘息著，渾身被冷汗浸透。

一位年紀稍長的醫(yī)生正蹲在他面前，焦急地拍著他的臉。

是他的主治醫(yī)生，李沫。

李沫醫(yī)生大約西十歲左右，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沉靜而銳利，總能輕易地看穿朱無那些偽裝起來的玩世不恭。

“我……我……”朱無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嘴里那片混合了藥味的口香糖不知何時己經(jīng)停止了咀嚼，變得僵硬。

“你剛才突然就沒反應了眼睛睜著，瞳孔放大，叫也叫不醒。”

李沫醫(yī)生扶了扶眼鏡，語氣嚴肅，“你是不是把藥和別的東西混著吃了？”

朱無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還捏著口香糖包裝紙的手。

“口香糖？”

李沫醫(yī)生皺起了眉頭，隨即舒展開來似乎想到了什么，“某些藥物成分可能會和食品中的某些添加劑發(fā)生不可預知的反應導致一過性的意識解離。

以后注意點吃藥前后半小時不要吃零食。”

意識解離？

朱無咀嚼著這個詞。

剛才那匪夷所思的經(jīng)歷，就是“解離”嗎？

可是，那個聲音呢？

那個首接出現(xiàn)在腦子里的警告呢？

不要相信“恩賜”……未來的你，在看著你……這句話像一枚楔子，死死地釘在了他的腦海里。

李沫醫(yī)生見他神色恍惚，嘆了口氣，聲音放緩和了些：“朱無，我知道你覺得這個世界很荒唐，你用笑來對抗它。

但有時候，對抗本身也是一種執(zhí)著。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不是世界瘋了只是你看待它的角度出了問題？”

朱無呆呆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沫醫(yī)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病房好好休息吧。

你還年輕，人生的路還很長。

古人總想著返老還童，追求長生不老，以為那是天大的好事。

但他們不知道有時候遺忘和衰老，才是一種仁慈。

不過話又說回來返老還童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他似乎是隨口一提，但這句話卻讓朱無的心猛地一跳。

返老還童？

這個詞觸動了他內(nèi)心深處的某個開關。

他從小就對那些神仙鬼怪、長生不老的傳說充滿了向往，這或許也是他逃避現(xiàn)實的一種根源。

接下來的幾天，朱無變得沉默了許多。

他不再對著任何事情狂笑，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窗邊，呆呆地望著窗外。

那次“解離”的經(jīng)歷，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從未想象過的大門。

門后，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光。

出院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李沫醫(yī)生給他做了最后一次檢查，確認他的情況“穩(wěn)定”了。

臨走前，李沫醫(yī)生將他拉到一邊，低聲說：“記住我跟你說的話，不要輕易相信別人給予你的‘恩賜’，尤其是那種讓你感覺好到不真實的恩賜。

那往往是包裹著蜜糖的毒藥?！?br>
朱無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李沫。

這句話，和那天他“解離”時聽到的警告，何其相似！

李沫醫(yī)生卻只是對他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背后似乎隱藏著某種深不可測的秘密。

他沒有再多解釋，只是將出院小結交給了朱無的父母。

坐上回家的車，朱無看著東海市精神衛(wèi)生中心的大樓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里。

他的人生，似乎回到了正軌。

但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永遠地改變了。

他的世界，出現(xiàn)了一道裂縫。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從裂縫中窺見了未來還是未來己經(jīng)通過這道裂縫，開始窺視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