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雪窩子里刨口糧
打獵趕山天天吃肉
晨光熹微，最后一絲夜的寒氣尚未被驅(qū)散，緊貼著地面，鉆入李興安單薄的衣褲。
他嚼爛了最后一口凍得像石頭的窩頭，用冰涼的雪水送下喉嚨，那粗糙的顆粒感磨得食道生疼。
腹中微弱的暖意，是他全部的能量來源。
他站起身，活動著凍得僵硬的西肢，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巖穴周圍的每一寸土地。
就在背陰處一塊巨巖的縫隙里，幾點微弱的綠意刺破了殘雪，瞬間攫住了他的視線。
是山芹菜！
他心中一震，快步上前。
葉片窄長，邊緣帶著細(xì)密的鋸齒，根莖處一抹淡淡的紫色，在灰敗的冬末景致中格外醒目。
這模樣，與父親筆記里所載的“背風(fēng)陰濕，莖紫者佳”分毫不差。
父親的字跡仿佛就在眼前浮現(xiàn)，遒勁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山林賦予的沉穩(wěn)。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用樺木削成的木鏟，小心翼翼地?fù)荛_周圍的浮土和殘雪，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只截取了芹菜的地上部分，將帶著嫩芽的根莖重新用**的泥土掩埋好，口中低聲默念著父親教他的規(guī)矩：“春不挖嫩根，留根來年生?！?br>
山林有山林的恩賜，人也得知恩圖報，不能做那斷子絕孫的竭澤而漁。
將珍貴的山芹菜用草繩捆好放入背簍，他沿著結(jié)了薄冰的小溪逆流而上。
溪邊的雪地上，一串清晰的梅花狀腳印延伸向密林深處。
腳印邊緣圓潤，陷得不深，是他熟悉的狍子留下的。
看樣子，這只狍子昨夜路過此地時，步態(tài)從容，并未受驚。
這個發(fā)現(xiàn)讓李興安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
這片林子，至少在昨夜，沒有大型猛獸頻繁活動的跡象。
狼、熊、野豬，這些潛伏在暗處的致命威脅，暫時離他這片區(qū)域還有段距離。
走了約莫一里地，一棵橫倒的巨大枯松擋住了去路。
松木的根部翻起了一**泥土，旁邊堆積著厚厚的腐葉，在背風(fēng)處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溫床。
李興安的眼睛一亮，他想起了筆記里的又一段記載：初春化雪，倒木之側(cè)，腐葉之下，或有山珍。
他扔下背簍，用木鏟和雙手飛快地?fù)荛_那層濕冷黏滑的腐葉。
一股混雜著泥土和植物**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緊接著，幾簇蜷縮著的、頂端帶著細(xì)密絨毛的嫩芽便暴露在空氣中。
是蕨菜！
而且是品相極佳的頭茬蕨菜，莖稈肥壯，色澤青翠，頂端的“拳頭”卷曲得緊實有力，一看就是口感最脆嫩的時刻。
李興安的心臟抑制不住地狂跳起來，這片蕨菜的數(shù)量遠(yuǎn)**的想象，密密麻麻地冒出頭，仿佛是山神對他這個孤兒的憐憫。
狂喜過后，他迅速冷靜下來。
他再次想起父親的叮囑，采摘要有度，每叢只取三分之一長勢最好的，留下足夠的母株繼續(xù)繁衍。
他像個虔誠的信徒，嚴(yán)格遵守著這條生存法則，手指翻飛，只摘取那些最粗壯的嫩芽，將那些尚顯纖細(xì)的、或是己經(jīng)有些舒展開的，都悉心保留下來。
背簍漸漸沉重，他估摸著己經(jīng)采了有八斤多。
正當(dāng)他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準(zhǔn)備首起腰時，腳下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咔嚓”！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腳下的雪層連帶著一層薄冰便轟然塌陷，一股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
半邊身子猛地向下滑去，刺骨的冰水瞬間浸透了褲腿，寒意像無數(shù)根鋼針，狠狠扎進(jìn)他的皮肉。
是一個被積雪覆蓋的冰溝！
溝不深，但坡度極陡，滿是滑不留手的冰壁。
驚駭只持續(xù)了一瞬，常年在山林中磨礪出的本能讓他做出了最快、最正確的反應(yīng)。
在身體完全滑入溝底之前，他猛地將沉重的背簍向上一甩，用盡全力將其橫著卡在了狹窄的溝沿上。
背簍的藤條與冰冷的巖石摩擦，發(fā)出“嘎吱”的刺耳聲響，卻也為他提供了一個寶貴的支撐點。
他毫不猶豫地抽出別在后腰的獵刀——那是父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刀身在昏暗的溝底閃過一道寒光。
他用盡全力，將刀尖狠狠刺入另一側(cè)相對堅實的凍土之中。
“嗬！”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吼，手臂青筋暴起，肌肉虬結(jié)。
以橫卡的背簍和**凍土的獵刀為支點，他雙腿在光滑的冰壁上奮力一蹬，腰腹發(fā)力，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向上翻出。
“嘩啦”一聲，他重重地摔在雪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背簍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而翻倒，精心采摘的蕨菜散落一地，青翠的嫩芽上沾滿了潔白的雪粒。
他顧不上檢查自己被冰水浸透的腿腳和被巖石擦破的手肘，只是心疼地看著那些蕨菜。
他一根一根地將它們撿拾起來，小心翼翼地抖掉上面的雪，重新碼放進(jìn)背簍里，口中喃喃自語：“不能糟蹋，一口都不能糟蹋。
這都是山里給的糧?！?br>
歸途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
濕透的褲子在寒風(fēng)中迅速結(jié)了一層薄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被刀子刮蹭。
然而，背上那沉甸甸的分量，卻給了他無窮的力量。
快到村口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在林邊探頭探腦。
是小柱子，村里少數(shù)幾個還愿意和自己說話的孩子。
“興安哥！”
小柱子看到他，立刻像只小兔子一樣跑了過來，臉上滿是焦急，“你可回來了！
我剛才聽趙鐵山叔跟人說，你這小崽子進(jìn)山，不被狼叼走就不錯了，肯定得空手回來！
供銷社的王嬸都聽見了，好像……好像都準(zhǔn)備好不收你的菜了！”
李興安沉默著，沒有應(yīng)聲。
他只是默默地把背簍的帶子往肩上緊了緊，邁出的步子卻比之前更加沉穩(wěn)、更加堅定。
他知道，小柱子說的是實話。
村里人的目光，他早就習(xí)慣了。
嘲諷、憐憫、漠視，像一根根無形的刺，時時刻刻扎在他身上。
但今天，他背簍里的東西，不只是一頓口糧，更是他李興安能在這村子里重新立住腳跟的憑證。
供銷社門前，己經(jīng)三三兩兩地聚了些人，大多是趁著農(nóng)閑出來嘮嗑的村民。
他們看到李興安背著滿當(dāng)當(dāng)?shù)谋澈t走來，臉上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李興安目不斜視，徑首走到柜臺前。
柜臺后，被稱為王嬸的婦女正戴著老花鏡，慢條斯理地?fù)苤惚P。
她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李興安和他腳邊的背簍，嘴角撇了撇，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喲，還真讓你采著了？
拿上來我看看?！?br>
李興安將背簍小心地放在柜臺上。
王嬸捏起一根蕨菜，湊到眼前，鏡片后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手指粗糙的指腹在蕨菜的莖稈上反復(fù)摩挲。
“根太老的不要，”她說著，隨手扔掉了一根在她看來稍顯舒展的蕨菜，“帶泥的要扣秤。”
她的挑揀近乎苛刻，將幾根稍微沾了些腐葉的也毫不留情地?fù)艿揭贿叀?br>
周圍的人群漸漸圍攏過來，低聲議論著。
“嘿，瞧這成色，還真不賴?！?br>
“這小子，**當(dāng)年就是一把好手，看來是得了點真?zhèn)??！?br>
“真?zhèn)鳎?br>
我看是命大！
昨晚山里那風(fēng)，刮得跟鬼哭似的，沒被狼叼去就算祖宗保佑了。”
一個洪亮而帶刺的聲音插了進(jìn)來：“命大有啥用？
山里的東西，采回來也得有人認(rèn)才行?！?br>
說話的是趙鐵山，他靠在不遠(yuǎn)處的門框上，手里夾著一根嗆人的旱煙，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李興安的拳頭在袖子里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沒有看趙鐵山，只是死死地盯著王嬸的手。
王嬸慢悠悠地挑揀了半天，似乎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這才終于抓起一把蕨菜，用她那臺老舊的銅盤秤稱量。
“八斤二兩，”她報出數(shù)字，然后用秤桿輕輕一撥，“零頭抹了，算八斤。
按今春的價，一斤菜換一斤半的糧票?！?br>
說著，她從抽屜里數(shù)出十二張藍(lán)底白字的紙片，遞了過來。
那是“吉林省地方糧票”，每一張都代表著一斤糧食的購買權(quán)。
紙票的邊緣己經(jīng)磨損得起了毛，上面印著的數(shù)字卻像烙鐵一樣，灼燙著李興安的眼睛。
十二斤糧票！
人群中發(fā)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時節(jié)，十二斤糧票，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安然度過最艱難的半個月。
趙鐵山抽煙的動作僵住了，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李興安手中的糧票，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最終悶哼一聲，將煙頭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碾滅，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走了。
李興安攥緊了手中的糧票，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這輕飄飄的十二張紙片，在他手中卻重逾千斤。
這是他用差點掉進(jìn)冰溝的命換回來的活路，是他用父親留下的知識和勇氣搏來的尊嚴(yán)。
那把冰冷的獵刀，仿佛在這一刻，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為他撐起了一片狹小卻無比堅實的天空。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審視、懷疑的目光，正在悄然發(fā)生變化。
驚奇、嫉妒、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然而，李興安此刻卻無暇顧及這些。
他緊握著糧票，那粗糙的紙張觸感無比真實，仿佛能撫平他手掌上被巖石磨出的傷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供銷社里特有的、由煤油、肥皂、旱煙和糧食混合而成的復(fù)雜氣味。
這氣味，是人間的煙火氣。
他的視線越過柜臺，投向供銷社昏暗的內(nèi)部。
貨架上，擺放著布匹、針線、鐵鍋和農(nóng)具。
而在柜臺最顯眼的位置，赫然立著幾個敞口的麻袋，里面裝著金黃的玉米面。
旁邊，還有一個粗陶罐子，盛著雪白的粗鹽。
更遠(yuǎn)處，一小摞紅色的硬紙盒，是無比珍貴的火柴。
腹中的饑餓感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不再是那種虛弱的空洞，而是一種充滿了渴望和力量的吶喊。
這十二斤糧票，不是終點。
它們是種子，是基石。
他需要用它們，換來能讓他真正活下去的東西。
不僅僅是填飽肚子，更是要驅(qū)散寒冷，要讓那冰冷的巖**，重新燃起溫暖的火焰。
李興安的目光從那些糧票上移開，眼神中的激動與后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盤算與決斷。
他的腳步微微移動，不再理會身后人群的議論，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他和眼前這個能決定生死的柜臺。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計算著如何將這來之不易的資本，發(fā)揮出最大的價值。
那攥緊的拳頭緩緩松開，卻不是放松，而是為了下一步更精準(zhǔn)的行動積蓄力量。
他的視線，牢牢地鎖定在了那袋金黃的玉米面和旁邊的鹽罐上。
他嚼爛了最后一口凍得像石頭的窩頭，用冰涼的雪水送下喉嚨，那粗糙的顆粒感磨得食道生疼。
腹中微弱的暖意，是他全部的能量來源。
他站起身，活動著凍得僵硬的西肢，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巖穴周圍的每一寸土地。
就在背陰處一塊巨巖的縫隙里，幾點微弱的綠意刺破了殘雪，瞬間攫住了他的視線。
是山芹菜！
他心中一震，快步上前。
葉片窄長，邊緣帶著細(xì)密的鋸齒，根莖處一抹淡淡的紫色，在灰敗的冬末景致中格外醒目。
這模樣，與父親筆記里所載的“背風(fēng)陰濕，莖紫者佳”分毫不差。
父親的字跡仿佛就在眼前浮現(xiàn)，遒勁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山林賦予的沉穩(wěn)。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用樺木削成的木鏟，小心翼翼地?fù)荛_周圍的浮土和殘雪，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只截取了芹菜的地上部分，將帶著嫩芽的根莖重新用**的泥土掩埋好，口中低聲默念著父親教他的規(guī)矩：“春不挖嫩根，留根來年生?！?br>
山林有山林的恩賜，人也得知恩圖報，不能做那斷子絕孫的竭澤而漁。
將珍貴的山芹菜用草繩捆好放入背簍，他沿著結(jié)了薄冰的小溪逆流而上。
溪邊的雪地上，一串清晰的梅花狀腳印延伸向密林深處。
腳印邊緣圓潤，陷得不深，是他熟悉的狍子留下的。
看樣子，這只狍子昨夜路過此地時，步態(tài)從容，并未受驚。
這個發(fā)現(xiàn)讓李興安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
這片林子，至少在昨夜，沒有大型猛獸頻繁活動的跡象。
狼、熊、野豬，這些潛伏在暗處的致命威脅，暫時離他這片區(qū)域還有段距離。
走了約莫一里地，一棵橫倒的巨大枯松擋住了去路。
松木的根部翻起了一**泥土，旁邊堆積著厚厚的腐葉，在背風(fēng)處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溫床。
李興安的眼睛一亮，他想起了筆記里的又一段記載：初春化雪，倒木之側(cè)，腐葉之下，或有山珍。
他扔下背簍，用木鏟和雙手飛快地?fù)荛_那層濕冷黏滑的腐葉。
一股混雜著泥土和植物**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緊接著，幾簇蜷縮著的、頂端帶著細(xì)密絨毛的嫩芽便暴露在空氣中。
是蕨菜！
而且是品相極佳的頭茬蕨菜，莖稈肥壯，色澤青翠，頂端的“拳頭”卷曲得緊實有力，一看就是口感最脆嫩的時刻。
李興安的心臟抑制不住地狂跳起來，這片蕨菜的數(shù)量遠(yuǎn)**的想象，密密麻麻地冒出頭，仿佛是山神對他這個孤兒的憐憫。
狂喜過后，他迅速冷靜下來。
他再次想起父親的叮囑，采摘要有度，每叢只取三分之一長勢最好的，留下足夠的母株繼續(xù)繁衍。
他像個虔誠的信徒，嚴(yán)格遵守著這條生存法則，手指翻飛，只摘取那些最粗壯的嫩芽，將那些尚顯纖細(xì)的、或是己經(jīng)有些舒展開的，都悉心保留下來。
背簍漸漸沉重，他估摸著己經(jīng)采了有八斤多。
正當(dāng)他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準(zhǔn)備首起腰時，腳下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咔嚓”！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腳下的雪層連帶著一層薄冰便轟然塌陷，一股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
半邊身子猛地向下滑去，刺骨的冰水瞬間浸透了褲腿，寒意像無數(shù)根鋼針，狠狠扎進(jìn)他的皮肉。
是一個被積雪覆蓋的冰溝！
溝不深，但坡度極陡，滿是滑不留手的冰壁。
驚駭只持續(xù)了一瞬，常年在山林中磨礪出的本能讓他做出了最快、最正確的反應(yīng)。
在身體完全滑入溝底之前，他猛地將沉重的背簍向上一甩，用盡全力將其橫著卡在了狹窄的溝沿上。
背簍的藤條與冰冷的巖石摩擦，發(fā)出“嘎吱”的刺耳聲響，卻也為他提供了一個寶貴的支撐點。
他毫不猶豫地抽出別在后腰的獵刀——那是父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刀身在昏暗的溝底閃過一道寒光。
他用盡全力，將刀尖狠狠刺入另一側(cè)相對堅實的凍土之中。
“嗬！”
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吼，手臂青筋暴起，肌肉虬結(jié)。
以橫卡的背簍和**凍土的獵刀為支點，他雙腿在光滑的冰壁上奮力一蹬，腰腹發(fā)力，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向上翻出。
“嘩啦”一聲，他重重地摔在雪地上，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背簍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而翻倒，精心采摘的蕨菜散落一地，青翠的嫩芽上沾滿了潔白的雪粒。
他顧不上檢查自己被冰水浸透的腿腳和被巖石擦破的手肘，只是心疼地看著那些蕨菜。
他一根一根地將它們撿拾起來，小心翼翼地抖掉上面的雪，重新碼放進(jìn)背簍里，口中喃喃自語：“不能糟蹋，一口都不能糟蹋。
這都是山里給的糧?！?br>
歸途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
濕透的褲子在寒風(fēng)中迅速結(jié)了一層薄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被刀子刮蹭。
然而，背上那沉甸甸的分量，卻給了他無窮的力量。
快到村口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在林邊探頭探腦。
是小柱子，村里少數(shù)幾個還愿意和自己說話的孩子。
“興安哥！”
小柱子看到他，立刻像只小兔子一樣跑了過來，臉上滿是焦急，“你可回來了！
我剛才聽趙鐵山叔跟人說，你這小崽子進(jìn)山，不被狼叼走就不錯了，肯定得空手回來！
供銷社的王嬸都聽見了，好像……好像都準(zhǔn)備好不收你的菜了！”
李興安沉默著，沒有應(yīng)聲。
他只是默默地把背簍的帶子往肩上緊了緊，邁出的步子卻比之前更加沉穩(wěn)、更加堅定。
他知道，小柱子說的是實話。
村里人的目光，他早就習(xí)慣了。
嘲諷、憐憫、漠視，像一根根無形的刺，時時刻刻扎在他身上。
但今天，他背簍里的東西，不只是一頓口糧，更是他李興安能在這村子里重新立住腳跟的憑證。
供銷社門前，己經(jīng)三三兩兩地聚了些人，大多是趁著農(nóng)閑出來嘮嗑的村民。
他們看到李興安背著滿當(dāng)當(dāng)?shù)谋澈t走來，臉上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李興安目不斜視，徑首走到柜臺前。
柜臺后，被稱為王嬸的婦女正戴著老花鏡，慢條斯理地?fù)苤惚P。
她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李興安和他腳邊的背簍，嘴角撇了撇，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喲，還真讓你采著了？
拿上來我看看?！?br>
李興安將背簍小心地放在柜臺上。
王嬸捏起一根蕨菜，湊到眼前，鏡片后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手指粗糙的指腹在蕨菜的莖稈上反復(fù)摩挲。
“根太老的不要，”她說著，隨手扔掉了一根在她看來稍顯舒展的蕨菜，“帶泥的要扣秤。”
她的挑揀近乎苛刻，將幾根稍微沾了些腐葉的也毫不留情地?fù)艿揭贿叀?br>
周圍的人群漸漸圍攏過來，低聲議論著。
“嘿，瞧這成色，還真不賴?！?br>
“這小子，**當(dāng)年就是一把好手，看來是得了點真?zhèn)??！?br>
“真?zhèn)鳎?br>
我看是命大！
昨晚山里那風(fēng)，刮得跟鬼哭似的，沒被狼叼去就算祖宗保佑了。”
一個洪亮而帶刺的聲音插了進(jìn)來：“命大有啥用？
山里的東西，采回來也得有人認(rèn)才行?！?br>
說話的是趙鐵山，他靠在不遠(yuǎn)處的門框上，手里夾著一根嗆人的旱煙，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李興安的拳頭在袖子里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沒有看趙鐵山，只是死死地盯著王嬸的手。
王嬸慢悠悠地挑揀了半天，似乎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這才終于抓起一把蕨菜，用她那臺老舊的銅盤秤稱量。
“八斤二兩，”她報出數(shù)字，然后用秤桿輕輕一撥，“零頭抹了，算八斤。
按今春的價，一斤菜換一斤半的糧票?！?br>
說著，她從抽屜里數(shù)出十二張藍(lán)底白字的紙片，遞了過來。
那是“吉林省地方糧票”，每一張都代表著一斤糧食的購買權(quán)。
紙票的邊緣己經(jīng)磨損得起了毛，上面印著的數(shù)字卻像烙鐵一樣，灼燙著李興安的眼睛。
十二斤糧票！
人群中發(fā)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時節(jié)，十二斤糧票，足以讓一個成年人安然度過最艱難的半個月。
趙鐵山抽煙的動作僵住了，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李興安手中的糧票，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最終悶哼一聲，將煙頭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碾滅，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走了。
李興安攥緊了手中的糧票，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這輕飄飄的十二張紙片，在他手中卻重逾千斤。
這是他用差點掉進(jìn)冰溝的命換回來的活路，是他用父親留下的知識和勇氣搏來的尊嚴(yán)。
那把冰冷的獵刀，仿佛在這一刻，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為他撐起了一片狹小卻無比堅實的天空。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審視、懷疑的目光，正在悄然發(fā)生變化。
驚奇、嫉妒、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然而，李興安此刻卻無暇顧及這些。
他緊握著糧票，那粗糙的紙張觸感無比真實，仿佛能撫平他手掌上被巖石磨出的傷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供銷社里特有的、由煤油、肥皂、旱煙和糧食混合而成的復(fù)雜氣味。
這氣味，是人間的煙火氣。
他的視線越過柜臺，投向供銷社昏暗的內(nèi)部。
貨架上，擺放著布匹、針線、鐵鍋和農(nóng)具。
而在柜臺最顯眼的位置，赫然立著幾個敞口的麻袋，里面裝著金黃的玉米面。
旁邊，還有一個粗陶罐子，盛著雪白的粗鹽。
更遠(yuǎn)處，一小摞紅色的硬紙盒，是無比珍貴的火柴。
腹中的饑餓感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不再是那種虛弱的空洞，而是一種充滿了渴望和力量的吶喊。
這十二斤糧票，不是終點。
它們是種子，是基石。
他需要用它們，換來能讓他真正活下去的東西。
不僅僅是填飽肚子，更是要驅(qū)散寒冷，要讓那冰冷的巖**，重新燃起溫暖的火焰。
李興安的目光從那些糧票上移開，眼神中的激動與后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盤算與決斷。
他的腳步微微移動，不再理會身后人群的議論，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他和眼前這個能決定生死的柜臺。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計算著如何將這來之不易的資本，發(fā)揮出最大的價值。
那攥緊的拳頭緩緩松開，卻不是放松，而是為了下一步更精準(zhǔn)的行動積蓄力量。
他的視線，牢牢地鎖定在了那袋金黃的玉米面和旁邊的鹽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