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既明推開車門，鞋底踏上109國道粗糙的瀝青路面，**灘正午的灼熱立刻從鞋底蒸騰上來。

他下了車，鏡片后的目光第一時間掃向皮卡車后廂。

印著“中國***”的白色儀器箱多了幾道猙獰的劃痕，鎖扣有些變形，但整體結(jié)構(gòu)看起來還算完整。

“喂?！?br>
身后，那個賀星沉的男人叫住了他。

“你怎么稱呼？”

程既明瞥了他一眼，“姓程?！?br>
“行，程干部?！?br>
賀星沉抬了抬下巴，“看看，看看，我的車戰(zhàn)損，你讓我怎么離開這兒？”

程既明的視線落在了賀星沉那張寫滿“你攤上大事了”的臉上。

他臉上依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左手習慣性推了一下眼鏡。

“責任認定需要**?！?br>
程既明的語氣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靜，“你違章斜停占道，妨礙正常通行，是事故主因?！?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賀星沉那輛被撞得慘不忍睹的越野車。

左側(cè)車門有些凹陷，漂亮的金屬漆面被刮擦得漏出底漆。

最后，他收回視線，語氣仍然不輕不淡：“我的車損，也需要你負責?！?br>
賀星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愛車，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那表情比相機摔了還肉痛。

他幾步跨到自己的越野車旁，手指按了按扭曲變形的車門。

“我占道是為了取景！

一年就今天這個光位能拍到長城疊沙丘的奇觀！

你懂不懂什么叫決定性瞬間？”

他回頭，瞪著程既明，“你們***的車是金子做的？

比我這車和相機加起來還貴？”

程既明沒理會他的質(zhì)問，徑首走到兩車相撞的位置。

他半蹲下身，冷白的指尖輕輕拂過皮卡車保險杠上的刮痕，又仔細看了看越野車側(cè)門凹陷的深度和角度，眼神專注。

“***皮卡車，主要用于野外設備和應急，后廂搭載的，”他站起身，指了指那個白色箱子，“是多要素自動氣象站核心組件，用于賀蘭山梯度觀測項目?！?br>
緊接著，他又徐徐道：“其采購、校準及內(nèi)部數(shù)據(jù)價值，遠超車輛本身。”

程既明的解釋冰冷、客觀，他的邏輯有條不紊，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噎得賀星沉一時語塞。

“操……”賀星沉低罵一聲，煩躁地抓了抓被風吹亂的頭發(fā)。

他看著自己面目全非的車和相機，又看看程既明那張仿佛戴了機器面具的臉，一時欲哭無淚。

環(huán)顧西周，除了無垠的黃沙、呼嘯的沙塵和遠處蹲在沙丘上仿佛在看戲的沙狐，鬼影子都沒一個。

搶車？

救援？

在這鳥不**的地方簡首是天方夜譚。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被這鬼天氣、鬼地方還有眼前這個鬼人聯(lián)手坑了的憋屈感涌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沙塵的空氣嗆得他喉嚨發(fā)干。

賀星沉問候了一遍對方的祖宗十八代后，壓下心頭上的怒火，試圖換一個策略，嘴角扯出僵硬的笑容：“行…程干部是吧？

責任問題咱先放放。

你看現(xiàn)在這情況，我的車肯定是開不了的。

你這車…后廂那寶貝疙瘩看著也夠嗆。”

程既明挑了挑眉，聽他繼續(xù)說道：“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咱倆總不能在這干耗著喂沙子吧？

你那監(jiān)測站…離這多遠？”

程既明沉默地看了他幾秒，像是在評估這個“麻煩”的等級程度。

遠處，**灘的風似乎更大了些，卷起的沙粒開始游走。

天空的邊緣開始堆積起一層薄薄的淺灰色。

“上車。”

程既明最終吐出兩個字，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皮卡。

“監(jiān)測站有備用通訊設備和工具。

你的車…等沙塵天過去再叫拖車?！?br>
程既明沒有慷慨到說要“幫”他，只是在陳述當下狀況中的最優(yōu)解。

賀星沉看著程既明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懷里滿身沙土的哈蘇，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哈蘇放入攝影背包，然后費力拉開了那輛變形的車門，從里面拖出一件備用沖鋒衣，這才鎖好門，抱著家當走向程既明的皮卡車。

皮卡車吭哧吭哧地重新啟動，載著兩個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荒唐車禍、彼此都看對方不太順眼的男人，朝賀蘭山下駛?cè)ァ?br>
后視鏡里，賀星沉那輛被遺棄在國道旁的越野車，像一個金屬殘骸，在越來越大的風沙中迅速變小、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