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 寒雨叩門狼影初
幻境白虎緣
驚蟄前三天，西溝的凍土剛消了層薄冰，蘇硯就發(fā)現(xiàn)阿福有些不對勁。
老黑狗總對著西溝方向發(fā)呆，前腿那道去年被狼爪撕開的舊疤，在陰雨天里泛著青紫色，像塊沒化透的凍肉。
這天傍晚，它突然對著院門口的桃樹狂吠，樹皮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爪痕，深溝里凝著層暗紅的黏液，刮下來聞著有股鐵銹混著土腥的怪味。
“別叫了。”
蘇父從藥箱里取出個小瓷瓶，往阿福的舊疤上倒了些黑褐色的藥膏。
藥膏接觸皮膚的瞬間，阿福發(fā)出聲嗚咽，疤上的青筋突然鼓起來，像有條小蛇在皮下鉆動。
“這是去年從白狼尸身上刮的油熬的，本該能鎮(zhèn)住煞氣?！?br>
他擰緊瓶蓋時，藥箱鎖扣的銅狼頭發(fā)出輕響，狼耳缺角的位置沾著點灰毛，“看來西溝的東西，比預想的醒得早?！?br>
蘇硯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在藥箱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箱頂那排桃木釘泛著冷光，釘尖凝結(jié)的黑垢比昨日厚了些，他用指甲摳下一點，湊近鼻尖時突然打了個寒顫——那氣味像極了去年在亂葬崗聞到的尸臭，只是淡了許多，混著艾草的清香，反倒有種說不出的甜膩。
“趙三叔家的二丫，昨天是不是來過？”
蘇母端著剛蒸好的饅頭從里屋出來，小臂上的蓮花刺青在燭光下若隱若現(xiàn)。
她把饅頭放在灶臺上，指尖不經(jīng)意劃過其中一個，饅頭皮上立刻留下道淺痕，像被什么東西啃過似的。
“我今早看見她家門檻上有狼爪印，比尋常狼爪小些，像是……幼崽的。”
蘇硯想起昨天午后的事。
二丫來借醋時，總盯著藥箱上的銅狼頭看，嘴角掛著絲詭異的笑。
他當時遞醋壇子給她，指尖擦過她的手背，摸到層粗糙的硬繭，形狀像極了爪子的輪廓。
“她還問祖父的桃木劍放哪了?！?br>
他往灶膛里添了把干艾草，“說夜里總聽見院子里有磨牙聲，想借劍掛在床頭辟邪?！?br>
蘇父突然停下手頭的活計。
油燈的火苗猛地躥高半寸，在供桌的祖父遺像上投下道陰影，恰好遮住老人的耳朵。
“沒給她吧？”
他聲音發(fā)緊，從藥箱底層抽出張黃符，用朱砂筆在上面畫著復雜的紋路，“你祖父的桃木劍，劍鞘里封著只白狼的魂，尋常人碰了會招邪祟。”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阿福瞬間炸毛，對著門口狂吠，尾巴夾得死緊，前腿的舊疤竟?jié)B出了血珠。
蘇硯掀開竹簾的剎那，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趙三嬸站在雨幕里，頭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臉上像層黑布，眼眶紅得嚇人，手里攥著塊濕透的藍布，布角繡著半朵褪色的蓮花。
“蘇先生，救救二丫吧?！?br>
趙三嬸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往門檻里邁時，鞋底沾著的泥塊掉在地上，摔出個小小的狼頭形狀，“這孩子從昨天起就不對勁，總說看見窗戶外有白胡子老頭，半夜里還偷偷啃炕桌腿，牙印深得能看見木頭碴子?！?br>
蘇父往黃符上呵了口氣，符紙突然蜷起一角，邊緣變得焦黑。
“讓她進來。”
他往灶臺里扔了把糯米，米粒接觸火苗的瞬間“噼啪”作響，在灰燼里沖出個漩渦，“把二丫帶來，我看看是不是中了‘土煞’?！?br>
趙三嬸剛要轉(zhuǎn)身，院外突然傳來聲凄厲的哭喊。
阿福像離弦的箭般竄出去，蘇硯跟著跑到門口，看見二丫趴在院外的石碾子上，正瘋狂地抓撓碾盤，指甲縫里嵌著石屑，嘴角沾著血絲。
她看見蘇硯時突然停下動作，咧開嘴笑起來，露出兩排尖尖的牙，牙床上還掛著點碎木屑。
“白胡子爺爺說，西溝的凍土要裂了?！?br>
二丫的聲音突然變得蒼老，像個老頭在說話，她抬起手往蘇硯眼前晃，掌心不知何時多了撮灰毛，“他還說，藏在底下的東西餓了，要吃帶蓮花印的人……”蘇母突然從屋里沖出來，用塊黑布蒙住二丫的頭。
她小臂上的蓮花刺青在陰雨天里泛著冷光，其中一片花瓣的紋路里，凝著顆米粒大的血珠，像是剛從皮膚里滲出來的。
“別讓她看見你爹的藥箱！”
她把二丫往屋里拽，“你祖父日記里寫過，三月的西溝，小孩的眼睛能看見不干凈的影子?！?br>
二丫被蒙住頭后反而安靜了，只是身體還在微微發(fā)抖，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
蘇父讓她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往她眉心點了滴黑狗血，血珠順著鼻梁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個小血滴，遲遲不落地。
“不是土煞?！?br>
他皺著眉往藥罐里加了味草藥，“是‘尸氣’，從地底下鉆出來的。”
蘇硯往灶膛里添柴時，眼角余光瞥見供桌下有團黑影。
他彎腰去看，發(fā)現(xiàn)是幾撮灰白色的毛發(fā)，纏在祖父遺像的木框上，捻起來聞著有股腥甜，和去年在亂葬崗撿到的狼毛一個味。
“趙三叔說，前幾天去后山砍柴，看見西溝的凍土裂了道縫。”
他把毛發(fā)扔進火里，“裂縫里冒著白氣，站在旁邊能聽見‘咔噠咔噠’的響，像是有人在底下嚼骨頭?！?br>
火盆里的毛發(fā)燒得噼啪響，冒出股黑煙，在半空凝成個模糊的狼頭形狀。
蘇母突然捂住二丫的耳朵，可己經(jīng)晚了——二丫猛地抽搐起來，嘴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
她脖子上的皮膚迅速變紅，浮現(xiàn)出幾道青紫色的紋路，形狀竟和藥箱上的銅狼頭一模一樣。
“是‘引魂紋’?！?br>
蘇父從藥箱里取出根銀針，狠狠扎進二丫的人中，“凍土下的東西在認親，這孩子怕是……沾過狼**的東西?！?br>
他往二丫手心里倒了些糯米，米粒接觸皮膚的瞬間竟變成了黑色，“趙三嬸，你老實說，二丫是不是去過亂葬崗？”
趙三嬸的臉“唰”地白了。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指縫里漏出半截藍布，上面繡的蓮花缺了片花瓣。
“前兒個……前兒個她跟村里的小子們?nèi)y葬崗玩?！?br>
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回來時手里攥著塊骨頭，說是從狼窩里撿的，我當時就給扔了……”蘇硯突然想起去年深秋，他在亂葬崗看見過個被遺棄的狼窩，里面鋪著些褪色的藍布，布上繡著和趙三嬸手里一樣的蓮花。
當時窩里還有只剛斷氣的白狼崽，耳朵缺了一角，肚子上有個血洞，像是被什么東西掏走了內(nèi)臟。
“那不是普通的骨頭?！?br>
蘇母的聲音發(fā)顫，她解開二丫的衣領，孩子后頸上有塊青紫色的胎記，形狀像朵沒開全的蓮花，“是‘鎮(zhèn)墓石’的碎片，你祖父當年埋在狼穴底下的，用來**凍土下的煞氣?！?br>
她往胎記上貼了張黃符，“這孩子被盯上了，那東西要借她的身子爬出來。”
二丫突然停止了抽搐，黑布蒙著的頭慢慢抬起，對著西溝方向。
蘇硯聽見她嘴里在念叨著什么，湊近了才聽清——“七道鎖，一道裂，白狼醒，蓮花謝……”這口訣和祖父日記里夾著的那張黃符上的字一模一樣，當時他還問過父親是什么意思，父親只說那是**狼患的咒語。
院墻外突然傳來聲悶響，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阿福對著門口狂吠，前腿的舊疤裂開道小口，血珠滴在門檻的刻痕里，竟順著紋路往溝里鉆，像是被什么東西吸走了。
蘇硯掀開竹簾往外看，雨幕中的老槐樹搖晃得厲害，枝椏間掛著的紅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撞，燈籠面漸漸洇出些深色的斑點，像濺上去的血。
“別開門！”
蘇父把二丫往屋里推，自己抓起墻角的桃木劍，劍鞘上的符文在燭光下泛著紅光，“是凍土下的東西在試探，這時候開門，就等于把它請進家了?！?br>
他往蘇硯手里塞了把黑糯米，“去把院門閂好，再在門軸上撒點糯米，記住，千萬別讓雨水濺到手上?！?br>
蘇硯閂門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濕漉漉的門閂。
冰涼的觸感剛傳到掌心，他就覺得一陣惡心，胃里像翻江倒海似的。
低頭看時，門閂上沾著層**的黏液，混著幾根灰白色的細毛，正隨著他的觸碰慢慢蠕動。
“爹，門閂上有東西！”
他剛要擦去黏液，就聽見身后傳來二丫的尖叫。
轉(zhuǎn)身的瞬間，他看見二丫從黑布里掙脫出來，眼睛瞪得滾圓，瞳孔變成了青灰色，正死死盯著藥箱。
她突然從板凳上跳起來，像只猴子似的竄到藥箱前，伸出指甲去摳箱頂?shù)奶夷踞敚炖锖爸骸敖o我……把它給我……白胡子爺爺要這個……”蘇父揮起桃木劍往二丫旁邊的地上劈去，劍刃接觸地面的瞬間，發(fā)出“滋啦”的響聲，地上冒出股白煙，顯出個狼爪形狀的焦痕。
二丫被嚇得癱在地上，身體劇烈發(fā)抖，嘴里發(fā)出嗚咽聲，像只被打怕了的小狗。
“這孩子的魂被勾走了一半。”
蘇父喘著粗氣，劍身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得去凍土裂縫那看看，把勾魂的東西趕回去?！?br>
趙三嬸突然跪在地上，抓住蘇父的褲腿。
她后頸的頭發(fā)滑落下來，露出塊青紫色的印記，形狀和二丫的胎記一模一樣，只是缺了個角。
“蘇先生，求你別去！”
她聲音里帶著哭腔，“馬老爺子十年前就是去補裂縫，再也沒回來……他臨走前說，那底下的東西，認得蘇家的桃木劍……馬老爺子？”
蘇硯突然想起祖父日記里的一段話：“馬瘸子耳后有狼形痣，善尋陰地，同治三年與吾共埋鎮(zhèn)墓石于西溝七處，約以狼頭為記?！?br>
他往趙三嬸耳后看，果然有顆灰黑色的痣，像個小小的狼頭，“他不是死在塌方里了嗎？
我記得爹說過，連尸首都沒找著。”
蘇母突然捂住蘇硯的嘴。
她小臂上的血珠越滲越大，順著刺青的紋路往下淌，在手腕處匯成個小血滴，滴落在地的瞬間，竟彈了起來，像顆活物。
“別亂說！”
她聲音壓得極低，“馬老爺子的事不能提，尤其是在三月的西溝雨里，提了會招邪的?！?br>
二丫突然從地上爬起來，首挺挺地往門口走，像被人牽著線的木偶。
她后頸的蓮花胎記變得通紅，上面的黃符己經(jīng)焦黑，邊角卷成了灰燼。
“白胡子爺爺在外面等我?！?br>
她機械地說著，手指在門板上劃來劃去，留下道道血痕，“他說帶我們?nèi)ヒ婑R爺爺，說馬爺爺在底下很孤單……”蘇父用桃木劍擋住二丫的去路，劍刃離她的脖子只有寸許。
二丫突然抬起頭，眼睛里的青灰色褪去，露出兩排黑洞洞的眼窩，和祖父遺像上被摳掉的眼睛一模一樣。
“蘇家的債，該還了?！?br>
她的聲音變得蒼老沙啞，像個老頭在說話，“當年你祖父埋鎮(zhèn)墓石時，埋進去的可不止石頭……”院門外傳來“咚”的第二聲悶響，比剛才更重，門板都跟著顫了顫。
阿福對著門狂吠，背毛首豎，突然掉頭往堂屋跑，對著祖父的遺像嗚咽起來。
蘇硯回頭看去，遺像上老人的嘴角，不知何時多了抹詭異的笑，相框玻璃上凝著層白霧，擦去時發(fā)現(xiàn)玻璃內(nèi)側(cè)，竟多了幾道細小的爪痕。
“讓開?！?br>
蘇父把桃木劍遞給蘇硯，自己從藥箱里取出個黑陶甕，甕口用朱砂封著，上面畫著朵蓮花。
“你看好二丫，我去去就回。”
他往靴筒里塞了把糯米，“記住，若我半個時辰?jīng)]回來，就把這甕里的東西倒進火盆，再把樟木箱打開——箱子里有你祖父留的后手。”
蘇硯接過桃木劍時，劍鞘突然發(fā)燙，像是揣了塊烙鐵。
他看著父親背著藥箱走進雨幕，背影很快被雨霧吞沒，只有藥箱鎖扣的銅鈴偶爾傳來輕響，在空曠的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二丫還在門板上劃著血痕，那些痕跡漸漸連成串，竟和藥箱上的狼頭缺耳圖案一模一樣。
灶膛里的火不知何時小了下去，藥罐里的藥汁咕嘟咕嘟地響，在罐底沖出個漩渦，顏色深得發(fā)黑。
蘇硯往灶里添柴時，突然發(fā)現(xiàn)柴堆里藏著個藍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是塊青灰色的骨頭，上面刻著半朵蓮花，缺角的位置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干涸的血。
這時，二丫突然停下了動作。
她慢慢轉(zhuǎn)過身，眼窩里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匯成個血珠，滴落在地上的狼毛灰燼里。
“它出來了?！?br>
她咧開嘴笑，露出兩排尖牙，“白胡子爺爺說，帶蓮花印的人，一個都跑不了……”院墻外傳來第三聲悶響，比前兩次都要重，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摔倒在地。
緊接著，是阿福凄厲的慘叫，還有狼的低沉咆哮，混著雨水砸在瓦片上的聲音，在西溝的雨夜里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
蘇硯握緊桃木劍，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看著二丫眼窩里的血珠滴落在骨頭碎片上，那半朵蓮花突然亮起紅光，在地上投下道完整的狼頭影子——影子的耳朵處，缺了一角。
老黑狗總對著西溝方向發(fā)呆，前腿那道去年被狼爪撕開的舊疤，在陰雨天里泛著青紫色，像塊沒化透的凍肉。
這天傍晚，它突然對著院門口的桃樹狂吠，樹皮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爪痕，深溝里凝著層暗紅的黏液，刮下來聞著有股鐵銹混著土腥的怪味。
“別叫了。”
蘇父從藥箱里取出個小瓷瓶，往阿福的舊疤上倒了些黑褐色的藥膏。
藥膏接觸皮膚的瞬間，阿福發(fā)出聲嗚咽，疤上的青筋突然鼓起來，像有條小蛇在皮下鉆動。
“這是去年從白狼尸身上刮的油熬的，本該能鎮(zhèn)住煞氣?！?br>
他擰緊瓶蓋時，藥箱鎖扣的銅狼頭發(fā)出輕響，狼耳缺角的位置沾著點灰毛，“看來西溝的東西，比預想的醒得早?！?br>
蘇硯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在藥箱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箱頂那排桃木釘泛著冷光，釘尖凝結(jié)的黑垢比昨日厚了些，他用指甲摳下一點，湊近鼻尖時突然打了個寒顫——那氣味像極了去年在亂葬崗聞到的尸臭，只是淡了許多，混著艾草的清香，反倒有種說不出的甜膩。
“趙三叔家的二丫，昨天是不是來過？”
蘇母端著剛蒸好的饅頭從里屋出來，小臂上的蓮花刺青在燭光下若隱若現(xiàn)。
她把饅頭放在灶臺上，指尖不經(jīng)意劃過其中一個，饅頭皮上立刻留下道淺痕，像被什么東西啃過似的。
“我今早看見她家門檻上有狼爪印，比尋常狼爪小些，像是……幼崽的。”
蘇硯想起昨天午后的事。
二丫來借醋時，總盯著藥箱上的銅狼頭看，嘴角掛著絲詭異的笑。
他當時遞醋壇子給她，指尖擦過她的手背，摸到層粗糙的硬繭，形狀像極了爪子的輪廓。
“她還問祖父的桃木劍放哪了?！?br>
他往灶膛里添了把干艾草，“說夜里總聽見院子里有磨牙聲，想借劍掛在床頭辟邪?！?br>
蘇父突然停下手頭的活計。
油燈的火苗猛地躥高半寸，在供桌的祖父遺像上投下道陰影，恰好遮住老人的耳朵。
“沒給她吧？”
他聲音發(fā)緊，從藥箱底層抽出張黃符，用朱砂筆在上面畫著復雜的紋路，“你祖父的桃木劍，劍鞘里封著只白狼的魂，尋常人碰了會招邪祟。”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阿福瞬間炸毛，對著門口狂吠，尾巴夾得死緊，前腿的舊疤竟?jié)B出了血珠。
蘇硯掀開竹簾的剎那，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趙三嬸站在雨幕里，頭發(fā)被雨水打濕，貼在臉上像層黑布，眼眶紅得嚇人，手里攥著塊濕透的藍布，布角繡著半朵褪色的蓮花。
“蘇先生，救救二丫吧?！?br>
趙三嬸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往門檻里邁時，鞋底沾著的泥塊掉在地上，摔出個小小的狼頭形狀，“這孩子從昨天起就不對勁，總說看見窗戶外有白胡子老頭，半夜里還偷偷啃炕桌腿，牙印深得能看見木頭碴子?！?br>
蘇父往黃符上呵了口氣，符紙突然蜷起一角，邊緣變得焦黑。
“讓她進來。”
他往灶臺里扔了把糯米，米粒接觸火苗的瞬間“噼啪”作響，在灰燼里沖出個漩渦，“把二丫帶來，我看看是不是中了‘土煞’?！?br>
趙三嬸剛要轉(zhuǎn)身，院外突然傳來聲凄厲的哭喊。
阿福像離弦的箭般竄出去，蘇硯跟著跑到門口，看見二丫趴在院外的石碾子上，正瘋狂地抓撓碾盤，指甲縫里嵌著石屑，嘴角沾著血絲。
她看見蘇硯時突然停下動作，咧開嘴笑起來，露出兩排尖尖的牙，牙床上還掛著點碎木屑。
“白胡子爺爺說，西溝的凍土要裂了?！?br>
二丫的聲音突然變得蒼老，像個老頭在說話，她抬起手往蘇硯眼前晃，掌心不知何時多了撮灰毛，“他還說，藏在底下的東西餓了，要吃帶蓮花印的人……”蘇母突然從屋里沖出來，用塊黑布蒙住二丫的頭。
她小臂上的蓮花刺青在陰雨天里泛著冷光，其中一片花瓣的紋路里，凝著顆米粒大的血珠，像是剛從皮膚里滲出來的。
“別讓她看見你爹的藥箱！”
她把二丫往屋里拽，“你祖父日記里寫過，三月的西溝，小孩的眼睛能看見不干凈的影子?！?br>
二丫被蒙住頭后反而安靜了，只是身體還在微微發(fā)抖，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
蘇父讓她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往她眉心點了滴黑狗血，血珠順著鼻梁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個小血滴，遲遲不落地。
“不是土煞?！?br>
他皺著眉往藥罐里加了味草藥，“是‘尸氣’，從地底下鉆出來的。”
蘇硯往灶膛里添柴時，眼角余光瞥見供桌下有團黑影。
他彎腰去看，發(fā)現(xiàn)是幾撮灰白色的毛發(fā)，纏在祖父遺像的木框上，捻起來聞著有股腥甜，和去年在亂葬崗撿到的狼毛一個味。
“趙三叔說，前幾天去后山砍柴，看見西溝的凍土裂了道縫。”
他把毛發(fā)扔進火里，“裂縫里冒著白氣，站在旁邊能聽見‘咔噠咔噠’的響，像是有人在底下嚼骨頭?！?br>
火盆里的毛發(fā)燒得噼啪響，冒出股黑煙，在半空凝成個模糊的狼頭形狀。
蘇母突然捂住二丫的耳朵，可己經(jīng)晚了——二丫猛地抽搐起來，嘴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喉嚨。
她脖子上的皮膚迅速變紅，浮現(xiàn)出幾道青紫色的紋路，形狀竟和藥箱上的銅狼頭一模一樣。
“是‘引魂紋’?！?br>
蘇父從藥箱里取出根銀針，狠狠扎進二丫的人中，“凍土下的東西在認親，這孩子怕是……沾過狼**的東西?！?br>
他往二丫手心里倒了些糯米，米粒接觸皮膚的瞬間竟變成了黑色，“趙三嬸，你老實說，二丫是不是去過亂葬崗？”
趙三嬸的臉“唰”地白了。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指縫里漏出半截藍布，上面繡的蓮花缺了片花瓣。
“前兒個……前兒個她跟村里的小子們?nèi)y葬崗玩?！?br>
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回來時手里攥著塊骨頭，說是從狼窩里撿的，我當時就給扔了……”蘇硯突然想起去年深秋，他在亂葬崗看見過個被遺棄的狼窩，里面鋪著些褪色的藍布，布上繡著和趙三嬸手里一樣的蓮花。
當時窩里還有只剛斷氣的白狼崽，耳朵缺了一角，肚子上有個血洞，像是被什么東西掏走了內(nèi)臟。
“那不是普通的骨頭?！?br>
蘇母的聲音發(fā)顫，她解開二丫的衣領，孩子后頸上有塊青紫色的胎記，形狀像朵沒開全的蓮花，“是‘鎮(zhèn)墓石’的碎片，你祖父當年埋在狼穴底下的，用來**凍土下的煞氣?！?br>
她往胎記上貼了張黃符，“這孩子被盯上了，那東西要借她的身子爬出來。”
二丫突然停止了抽搐，黑布蒙著的頭慢慢抬起，對著西溝方向。
蘇硯聽見她嘴里在念叨著什么，湊近了才聽清——“七道鎖，一道裂，白狼醒，蓮花謝……”這口訣和祖父日記里夾著的那張黃符上的字一模一樣，當時他還問過父親是什么意思，父親只說那是**狼患的咒語。
院墻外突然傳來聲悶響，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阿福對著門口狂吠，前腿的舊疤裂開道小口，血珠滴在門檻的刻痕里，竟順著紋路往溝里鉆，像是被什么東西吸走了。
蘇硯掀開竹簾往外看，雨幕中的老槐樹搖晃得厲害，枝椏間掛著的紅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撞，燈籠面漸漸洇出些深色的斑點，像濺上去的血。
“別開門！”
蘇父把二丫往屋里推，自己抓起墻角的桃木劍，劍鞘上的符文在燭光下泛著紅光，“是凍土下的東西在試探，這時候開門，就等于把它請進家了?！?br>
他往蘇硯手里塞了把黑糯米，“去把院門閂好，再在門軸上撒點糯米，記住，千萬別讓雨水濺到手上?！?br>
蘇硯閂門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濕漉漉的門閂。
冰涼的觸感剛傳到掌心，他就覺得一陣惡心，胃里像翻江倒海似的。
低頭看時，門閂上沾著層**的黏液，混著幾根灰白色的細毛，正隨著他的觸碰慢慢蠕動。
“爹，門閂上有東西！”
他剛要擦去黏液，就聽見身后傳來二丫的尖叫。
轉(zhuǎn)身的瞬間，他看見二丫從黑布里掙脫出來，眼睛瞪得滾圓，瞳孔變成了青灰色，正死死盯著藥箱。
她突然從板凳上跳起來，像只猴子似的竄到藥箱前，伸出指甲去摳箱頂?shù)奶夷踞敚炖锖爸骸敖o我……把它給我……白胡子爺爺要這個……”蘇父揮起桃木劍往二丫旁邊的地上劈去，劍刃接觸地面的瞬間，發(fā)出“滋啦”的響聲，地上冒出股白煙，顯出個狼爪形狀的焦痕。
二丫被嚇得癱在地上，身體劇烈發(fā)抖，嘴里發(fā)出嗚咽聲，像只被打怕了的小狗。
“這孩子的魂被勾走了一半。”
蘇父喘著粗氣，劍身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得去凍土裂縫那看看，把勾魂的東西趕回去?！?br>
趙三嬸突然跪在地上，抓住蘇父的褲腿。
她后頸的頭發(fā)滑落下來，露出塊青紫色的印記，形狀和二丫的胎記一模一樣，只是缺了個角。
“蘇先生，求你別去！”
她聲音里帶著哭腔，“馬老爺子十年前就是去補裂縫，再也沒回來……他臨走前說，那底下的東西，認得蘇家的桃木劍……馬老爺子？”
蘇硯突然想起祖父日記里的一段話：“馬瘸子耳后有狼形痣，善尋陰地，同治三年與吾共埋鎮(zhèn)墓石于西溝七處，約以狼頭為記?！?br>
他往趙三嬸耳后看，果然有顆灰黑色的痣，像個小小的狼頭，“他不是死在塌方里了嗎？
我記得爹說過，連尸首都沒找著。”
蘇母突然捂住蘇硯的嘴。
她小臂上的血珠越滲越大，順著刺青的紋路往下淌，在手腕處匯成個小血滴，滴落在地的瞬間，竟彈了起來，像顆活物。
“別亂說！”
她聲音壓得極低，“馬老爺子的事不能提，尤其是在三月的西溝雨里，提了會招邪的?！?br>
二丫突然從地上爬起來，首挺挺地往門口走，像被人牽著線的木偶。
她后頸的蓮花胎記變得通紅，上面的黃符己經(jīng)焦黑，邊角卷成了灰燼。
“白胡子爺爺在外面等我?！?br>
她機械地說著，手指在門板上劃來劃去，留下道道血痕，“他說帶我們?nèi)ヒ婑R爺爺，說馬爺爺在底下很孤單……”蘇父用桃木劍擋住二丫的去路，劍刃離她的脖子只有寸許。
二丫突然抬起頭，眼睛里的青灰色褪去，露出兩排黑洞洞的眼窩，和祖父遺像上被摳掉的眼睛一模一樣。
“蘇家的債，該還了?！?br>
她的聲音變得蒼老沙啞，像個老頭在說話，“當年你祖父埋鎮(zhèn)墓石時，埋進去的可不止石頭……”院門外傳來“咚”的第二聲悶響，比剛才更重，門板都跟著顫了顫。
阿福對著門狂吠，背毛首豎，突然掉頭往堂屋跑，對著祖父的遺像嗚咽起來。
蘇硯回頭看去，遺像上老人的嘴角，不知何時多了抹詭異的笑，相框玻璃上凝著層白霧，擦去時發(fā)現(xiàn)玻璃內(nèi)側(cè)，竟多了幾道細小的爪痕。
“讓開?！?br>
蘇父把桃木劍遞給蘇硯，自己從藥箱里取出個黑陶甕，甕口用朱砂封著，上面畫著朵蓮花。
“你看好二丫，我去去就回。”
他往靴筒里塞了把糯米，“記住，若我半個時辰?jīng)]回來，就把這甕里的東西倒進火盆，再把樟木箱打開——箱子里有你祖父留的后手。”
蘇硯接過桃木劍時，劍鞘突然發(fā)燙，像是揣了塊烙鐵。
他看著父親背著藥箱走進雨幕，背影很快被雨霧吞沒，只有藥箱鎖扣的銅鈴偶爾傳來輕響，在空曠的雨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二丫還在門板上劃著血痕，那些痕跡漸漸連成串，竟和藥箱上的狼頭缺耳圖案一模一樣。
灶膛里的火不知何時小了下去，藥罐里的藥汁咕嘟咕嘟地響，在罐底沖出個漩渦，顏色深得發(fā)黑。
蘇硯往灶里添柴時，突然發(fā)現(xiàn)柴堆里藏著個藍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是塊青灰色的骨頭，上面刻著半朵蓮花，缺角的位置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干涸的血。
這時，二丫突然停下了動作。
她慢慢轉(zhuǎn)過身，眼窩里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匯成個血珠，滴落在地上的狼毛灰燼里。
“它出來了?！?br>
她咧開嘴笑，露出兩排尖牙，“白胡子爺爺說，帶蓮花印的人，一個都跑不了……”院墻外傳來第三聲悶響，比前兩次都要重，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摔倒在地。
緊接著，是阿福凄厲的慘叫，還有狼的低沉咆哮，混著雨水砸在瓦片上的聲音，在西溝的雨夜里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網(wǎng)。
蘇硯握緊桃木劍，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看著二丫眼窩里的血珠滴落在骨頭碎片上，那半朵蓮花突然亮起紅光，在地上投下道完整的狼頭影子——影子的耳朵處，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