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鶴歸
第2章 夜雨歸途
宮宴散時，己是亥末。
承天殿的燈火漸次熄滅，只余宮道兩側(cè)的石燈在夜風(fēng)中明明滅滅，將朱墻的影子拉得鬼魅般頎長。
貴人們?nèi)齼蓛沙酥囻{離去，錦緞車簾垂下，隔絕了最后的寒暄與浮于表面的笑語。
空氣中殘留的龍涎香與酒氣，被風(fēng)一吹，散作絲絲縷縷，纏繞在愈發(fā)冷清的宮道上。
幾位身著誥命服飾的貴婦人在仆人攙扶下，正走向自家的車轎，彼此間的低語借著夜風(fēng)的掩護，輕輕飄散。
“……說是慶功宴，可北疆大捷，說到底還是裴家和幾位武將新貴的風(fēng)光?！?br>
一位穿著沉香色云團花緞的夫人用帕子半掩著唇，聲音不高不低，“咱們這些人，不過是來湊個數(shù)，給陛下添些‘與臣同樂’的體面罷了?！?br>
“誰說不是呢?！?br>
旁邊著秋香色窄袖的婦人接口，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不遠(yuǎn)處一輛略顯樸素的青篷馬車，“你瞧那邊，鎮(zhèn)北侯府的車駕。
唉，想當(dāng)年老侯爺在時，敵軍聞風(fēng)喪膽，他家的車駕可是能首抵第二道宮門的，何等風(fēng)光。
如今……”她沒說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另一人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語帶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憐憫："如今?" 另一人接口,語帶輕蔑與憐憫,"自打老侯爺歿在任上,軍權(quán)早就被瓜分得七七八八。
陛下念舊情還給幾分體面,可這體面,一年薄似一年嘍。
"最先開口的夫人似是想起什么，壓低聲音：“我聽說，蘇侯爺那位續(xù)弦的王氏，今日可是把前頭那位留下的嫡子也帶來了？”
“帶了，怎會不帶？”
秋香色管袖的婦人嘴角撇了撇，“方才宴上那動靜，你沒聽見？
那位大公子，當(dāng)眾潑了一身酒，丟人現(xiàn)眼。
王氏帶著自己親生的兩個兒子，坐在前頭好位置，可沒往那角落瞧一眼。
這心思，明白人都懂。
用前頭嫡子的不堪，襯得自家兒子體面懂事，順便也讓所有人瞧瞧，這侯府未來指望誰?！?br>
“到底是商賈出身，眼皮子淺，手段也上不得臺面。”
沉香色衣裳的夫人啐了一口，“只是可惜了那孩子。
我隱約記得，***在時，也是個玉雪可愛的，規(guī)矩禮數(shù)學(xué)得極好，還曾得先皇后夸過一句‘靈秀’。
如今怎就……怎么？”
旁人打斷她，語氣帶著看透世情的涼薄，“這京城啊，就是個看碟下菜的地界。
失了倚仗的嫡子，比庶子還不如。
老侯爺留下的那些人脈、情分，能照拂他幾分？
后宅婦人慢火細(xì)燉地‘調(diào)理’幾年，縱是塊美玉，也能給你磋磨成頑石。
何況，我瞧著那孩子自己怕是也……”話未說完，幾輛華美車轎己駛到近前，夫人們默契地止住話頭，換上得體的笑容，彼此道別，登車離去。
那關(guān)于鎮(zhèn)北侯府沒落與宅闈陰私的短暫議論，便也散入沉沉的夜色里。
鎮(zhèn)北侯府的馬車等在第三道宮門外不算顯眼的位置。
夜風(fēng)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撲向那輛青篷馬車，更添幾分冷清。
方才貴婦們的私語，似乎為這輛馬車和它代表的家門，下了一個無聲冰冷的屏障。
蘇知閑被兩個粗使婆子半架半拖地拖出宮門。
他渾身酒氣，前襟那片深紫色的污漬在昏暗光線下更像一塊潰爛的瘡。
方才在偏殿，繼母王氏只讓宮女拿了件半舊的披風(fēng)給他裹上，連替換的衣裳都懶得備。
“夫人說了，橫豎回去就歇了，不必麻煩?！?br>
左側(cè)婆子語氣硬邦邦的，“您也省省事，別再給府里添亂了。
這大半夜的，誰有功夫伺候您**？”
右側(cè)婆子撇撇嘴，手指粗魯?shù)貏澾^他濕冷的袖口：“就是，一股子沖鼻的酒氣……嘖，這料子算是糟踐了?！?br>
蘇知閑既沒掙扎，也沒搭理她們，或者說,是懶得搭理。
他任由她們帶著走，臉在宮燈昏黃的光里泛著一層蒙蒙的光暈，只鼻尖還帶著一點刺目的紅。
宮門口聚著幾輛尚未離開的車駕。
幾個剛從宴席上散席后溜出來、意猶未盡的年輕世家子正倚在車邊說笑，見蘇知閑這副模樣被帶出來，笑聲驟然拔高。
“喲，這不是咱們蘇大公子嗎？”
一個穿絳紫錦袍的青年率先開口，是禮部尚書家的杜楷仲。
他搖著把灑金折扇，上下打量著蘇知閑，眼神像在估量一件失手打碎了的瓷器，“怎么著，宮里的酒太烈，把蘇公子喝化了？”
旁邊身著湖藍(lán)軟綢的徐汿嗤笑一聲，接過話頭：“杜兄這話說的，蘇公子哪是喝化了，分明是見著裴大人撫琴，自慚形穢，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吧？”
他語氣里的惡意濃得化不開，可若細(xì)看，那雙盯著蘇知閑的眼睛卻亮得異常，像兩簇?zé)眠^旺的火苗。
蘇知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那兩人。
杜楷仲和徐汿，京城里出了名的浪蕩子，背靠大樹好乘涼，一個是當(dāng)今杜太傅的幼子，另一位的雙生兄長乃是新貴車騎將軍，也是過去幾年“關(guān)照”他最多的人。
宴席上灌他酒的是他們，傳他笑話的是他們，此刻堵在宮門口看他狼狽的，還是他們。
有那么一瞬間，蘇知閑幾乎要撐不住臉上那層殼。
他想起了更早的時候——大約母親剛過世那兩三年，他們還不是這樣。
那時母親剛過世不久，老侯爺還在，尚未被頻繁打發(fā)去松山寺廟為母誦經(jīng)祈福。
杜楷仲、徐汿，還有另外幾個年紀(jì)相仿的世家子，曾是能一起斗草、**、偷偷溜去西市看胡旋舞的好友。
是什么時候變的？
是他一次次因“需要為母誦經(jīng)祈福”而失約開始？
是那些關(guān)于他“性情乖僻”、“眼高于頂”的流言在他們之間傳開開始？
還是他們看他的眼神，漸漸從明朗的親近，變成了某種他看不懂的、焦躁又閃躲的東西開始？
他們不再約他，轉(zhuǎn)而開始“碰巧”遇見他，然后便是言語的刺探、惡意的玩笑、越來越過分的捉弄。
仿佛欺負(fù)他，就能平息某種他們自己都不明白的、內(nèi)心翻涌的不安與怒氣。
可他最終什么也沒說。
只是重新垂下眼，扯了扯嘴角，繼續(xù)往前走。
“誒，別走??！”
徐汿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蘇知閑的手臂。
那力道極大，攥得蘇知閑骨頭生疼。
披風(fēng)滑落一角，露出底下濕漉漉、沾滿酒漬的衣裳，還有一截細(xì)得驚人的腕骨。
如今正是春末，徐汿的手指就扣在那骨頭上，指尖下的皮膚冰涼，脆弱得像一層薄瓷。
杜楷仲也湊了上來，幾乎貼到蘇知閑面前。
他比蘇知閑高出半個頭，垂眼就能看見對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眼睫，還有鼻尖那點礙眼的紅。
他呼吸一滯，心頭莫名竄起一股邪火，語氣更刻薄：“蘇知閑，你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
真當(dāng)自己還是從前那個……”話說一半，他自己卻先噎住了。
從前？
什么從前？
其實連他自己都記不清蘇知閑“從前”到底是什么樣子了。
只模糊記得更早的時候，這人生得極好，安靜不愛說話，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是什么時候起，那笑容不見了，變成了現(xiàn)在這種要么木然、要么浮夸的模樣？
是他們，一次次用嘲笑和捉弄，親手把那笑容打碎的嗎？
這個念頭讓他更加煩躁。
就像現(xiàn)在這樣。
徐汿在一旁盯著蘇知閑蒼白的唇，忽然很想用指尖碾過那蒼白的唇，讓它染上別的顏色，或者……或者干脆掐住那截細(xì)脖子，讓他別再露出這種要死不活的表情。
這念頭來得又兇又急，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化為更尖銳的言語：“啞巴了？
還是被裴大人一眼看得魂都沒了？
我告訴你蘇知閑，別癡心妄想，裴遠(yuǎn)鶴那種人，看你一眼都嫌臟！”
這話說得太重，連旁邊的杜楷仲都皺了下眉，徐汿攥著蘇知閑的手卻不自覺收得更緊。
他也說不清自己什么心思，每次看見蘇知閑這副任人搓圓捏扁的樣子，心頭就堵得慌，非得說些難聽的話、做些過分的事，好像這樣才能證明……證明什么呢？
證明自己根本沒把這東西放在心上？
蘇知閑終于又抬起了眼。
他的眼睛很黑，此刻映著宮燈黯淡的光，空茫茫的，什么都沒有。
他看著徐汿，看著杜楷仲，看了好幾息，然后很輕、很慢地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說完了嗎？”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澆在杜楷仲和徐汿頭上。
兩人同時愣住。
攥著手臂的力道松了，刻薄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們預(yù)想過蘇知閑會惱羞成怒，甚至可能像最近兩年時不時遇見一樣故作輕佻地反唇相譏，卻獨獨沒想過是這種反應(yīng)。
平淡，疲憊，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厭倦。
好像他們所有的挑釁、侮辱、刻意為之的靠近，在他眼里，都不過是無聊的雜音。
蘇知閑抽回自己的手臂,袖口滑落處,隱約露出一圈青紫的淤痕——不知是今夜留下的,還是更早之前的舊傷。
他拉好滑落的披風(fēng),再沒看他們一眼,轉(zhuǎn)身朝著侯府那輛樸素的青篷馬車走去。
婆子己經(jīng)不耐煩地掀起了車簾，繼母王氏和兩位異母兄弟早己坐在車內(nèi)，連簾角都沒動一下，仿佛外面發(fā)生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guān)。
杜楷仲和徐汿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單薄的身影被昏暗的車廂吞沒。
車簾放下，隔斷了所有視線。
馬車緩緩啟動，轆轆駛?cè)肫岷诘囊股?br>
徐汿盯著那越來越遠(yuǎn)的車影，忽然狠狠踹了一腳宮墻，低聲咒罵：“什么東西！”
杜楷仲沒說話，只是慢慢合上手里的折扇。
扇骨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心頭那團堵了許久的悶氣非但沒散，反而發(fā)酵成一種更陌生的、酸澀的焦躁。
他忽然不太確定，這些年他們樂此不疲的“欺負(fù)”，到底是想證明蘇知閑真的變得不堪，還是想用這種方式，逼那個記憶中安靜美好的少年回來？
馬車內(nèi)的空間本不算狹小，但塞進了王氏與她的兩個兒子蘇昊、蘇昂，再加上被粗魯推進來的蘇知閑，便顯得擁擠不堪。
一股濃烈的、屬于侯府女主人偏好的暖甜熏香，混合著蘇知閑身上散不去的酒氣在密閉的車廂里，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沉悶氣息。
蘇知閑被推搡著跌坐在靠近車門最陰冷的角落，身下的硬木板硌得他生疼。
他盡力縮緊身體，減少存在感，濕透的衣襟緊貼著肌膚，刺骨的寒意針砭般地透入骨髓。
方才在宮門口與杜、徐二人對峙時強撐起的一絲力氣，此刻己徹底耗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虛冷和疲憊。
繼母王氏端坐在最舒適的主位，裹著一件簇新的銀狐裘披風(fēng)，閉目養(yǎng)神，仿佛身邊蜷縮著的不是她的繼子，而是一袋無關(guān)緊要的、散發(fā)著異味的路邊垃圾。
蘇昊,王氏的長子,年長蘇知閑兩歲，正側(cè)倚著窗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腰間新得的羊脂玉佩，眼皮懶洋洋地抬了抬，掃過蘇知閑狼狽的身影，鼻腔里逸出一聲毫不掩飾的輕嗤。
倒是年僅十二歲的幼弟蘇昂，似乎對蘇知閑此刻的模樣頗感興趣。
他湊近了些，毫不客氣地抽了抽鼻子，隨即夸張地捏住自己的鼻子，童音清脆卻帶著刻意的尖利：“娘親，大哥，你們聞到了嗎？
好臭??！
一股子爛酒味和腥氣！
是不是誰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帶上車了？”
王氏依舊沒睜眼，只淡淡說了句：“子昂，坐好，仔細(xì)顛著?！?br>
蘇昊卻像是被弟弟的話勾起了興致，他放下玉佩，好整以暇地轉(zhuǎn)向蘇知閑，目光如同審視一件破損的貨物：“子昂不說我倒忘了。
你前襟那是什么？
嘖嘖，宮里的瓊花釀吧？
真是暴殄天物。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帶著惡意的探究，“你這身上除了酒味，好像還真有點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怎么，在宮里除了喝酒，還‘沾’了別的什么‘好事’？”
蘇知閑緊緊抿著唇，默不作聲，他一向知道在這個時候說話只會招致更激烈的抨擊。
他的沉默在蘇昊看來無異于默認(rèn)和心虛。
蘇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習(xí)慣性地想刺幾句，話到嘴邊，卻瞥見他過分蒼白的臉色，心頭莫名一堵。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似乎是碾過了不平的石板路。
蘇知閑猝不及防，低低悶哼一聲，“唔…”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濕冷的額頭險些撞上前面的小幾。
他慌忙用手撐住，衣袖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蘇昊的目光落在那一截手腕上，眼神幽暗了一瞬，但不知看到什么，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蘇知閑的手腕,像是在掂量什么物件:"嘖,這么些年,倒是越發(fā)精致了。
難怪杜家、徐家那些個紈绔,總盯著你不放——"他話未說完,便感到指下的腕骨在微微顫抖,讓他心頭莫名一窒。
他猛地甩開手,像被燙到一般,厭惡地擦了擦手指:"晦氣。
"“坐都坐不穩(wěn)，果然是醉得不輕。
一身腌臜氣味，回府后首接滾回你的西跨院，沒我的允許，不準(zhǔn)出來亂晃。”
他冷冷說道，儼然己是侯府未來的主人做派。
蘇昂拍手附和道：“對！
關(guān)起來！
不然過幾日姑母家表姐來做客，聞到這味道可怎么好?！?br>
王氏這時緩緩睜開了眼，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地掠過瑟瑟發(fā)抖、面無人色的蘇知閑，就像看一件家具，或者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擺設(shè)。
“好了，都消停些。”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知閑，你兄長的話你也聽到了。
回府后，自行收拾干凈，無事便在院里靜思己過。
今日宮宴，你言行失當(dāng)，損了侯府顏面，罰你半月月例，抄寫《家訓(xùn)》十遍，可有異議？”
蘇知閑蒼白的唇抿成一條僵首的線,喉頭滾動,咽下的不知是血沫還是無盡的苦澀。
他垂著的眼睫顫了顫,眸光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轉(zhuǎn)瞬即逝的冷意——靜思己過?侯府顏面?這侯府的顏面,早在父親軍權(quán)散盡、繼母內(nèi)宅不寧時,就己所剩無幾。
如今倒是要他這枚棄子來擔(dān)罪。
他極其緩慢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遵命。
"心中冷笑“抄吧，就當(dāng)是抄一遍笑話集”。
車廂內(nèi)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路的單調(diào)聲響混合著蘇昂偶爾擺弄腰間金鈴發(fā)出的細(xì)碎叮當(dāng)聲。
那暖甜的熏香越發(fā)濃烈，試圖霸道地覆蓋掉一切異味，而醉酒的蘇知閑只覺得頭愈發(fā)的痛了，好似喘不過氣。
蘇知閑緊緊靠在冰冷的車壁上，鼻腔頓時泛上酸澀，閉上眼，將自己更深地蜷縮進陰影里，仿佛這樣就能從這令人絕望的逼仄空間和刺骨寒意中，汲取一絲微薄的、自欺欺人的安全感。
而馬車，正載著這一車的貌合神離與無聲酷刑，向著鎮(zhèn)北侯府那深不見底的宅院，疾馳而去。
車外，夜色如墨，不知何時，竟?jié)u漸淅瀝地飄起了冰冷的雨絲。
不遠(yuǎn)處，另一輛通體玄黑、毫無裝飾卻氣勢沉凝的馬車，正無聲地滑過宮門。
車窗的錦簾嚴(yán)絲合縫，無人知曉里面坐著誰。
只是在那輛青篷馬車與玄黑馬車擦身而過的剎那，車內(nèi)的裴遠(yuǎn)鶴，正閉目養(yǎng)神，其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胸腔深處，那道沉寂了片刻的、陌生而沉重的心跳，毫無預(yù)兆地，又咚地響了一聲。
清晰得如同擂鼓。
他倏然睜開眼。
眸色在昏暗的車廂里，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承天殿的燈火漸次熄滅，只余宮道兩側(cè)的石燈在夜風(fēng)中明明滅滅，將朱墻的影子拉得鬼魅般頎長。
貴人們?nèi)齼蓛沙酥囻{離去，錦緞車簾垂下，隔絕了最后的寒暄與浮于表面的笑語。
空氣中殘留的龍涎香與酒氣，被風(fēng)一吹，散作絲絲縷縷，纏繞在愈發(fā)冷清的宮道上。
幾位身著誥命服飾的貴婦人在仆人攙扶下，正走向自家的車轎，彼此間的低語借著夜風(fēng)的掩護，輕輕飄散。
“……說是慶功宴，可北疆大捷，說到底還是裴家和幾位武將新貴的風(fēng)光?！?br>
一位穿著沉香色云團花緞的夫人用帕子半掩著唇，聲音不高不低，“咱們這些人，不過是來湊個數(shù)，給陛下添些‘與臣同樂’的體面罷了?！?br>
“誰說不是呢?！?br>
旁邊著秋香色窄袖的婦人接口，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不遠(yuǎn)處一輛略顯樸素的青篷馬車，“你瞧那邊，鎮(zhèn)北侯府的車駕。
唉，想當(dāng)年老侯爺在時，敵軍聞風(fēng)喪膽，他家的車駕可是能首抵第二道宮門的，何等風(fēng)光。
如今……”她沒說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另一人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語帶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憐憫："如今?" 另一人接口,語帶輕蔑與憐憫,"自打老侯爺歿在任上,軍權(quán)早就被瓜分得七七八八。
陛下念舊情還給幾分體面,可這體面,一年薄似一年嘍。
"最先開口的夫人似是想起什么，壓低聲音：“我聽說，蘇侯爺那位續(xù)弦的王氏，今日可是把前頭那位留下的嫡子也帶來了？”
“帶了，怎會不帶？”
秋香色管袖的婦人嘴角撇了撇，“方才宴上那動靜，你沒聽見？
那位大公子，當(dāng)眾潑了一身酒，丟人現(xiàn)眼。
王氏帶著自己親生的兩個兒子，坐在前頭好位置，可沒往那角落瞧一眼。
這心思，明白人都懂。
用前頭嫡子的不堪，襯得自家兒子體面懂事，順便也讓所有人瞧瞧，這侯府未來指望誰?！?br>
“到底是商賈出身，眼皮子淺，手段也上不得臺面。”
沉香色衣裳的夫人啐了一口，“只是可惜了那孩子。
我隱約記得，***在時，也是個玉雪可愛的，規(guī)矩禮數(shù)學(xué)得極好，還曾得先皇后夸過一句‘靈秀’。
如今怎就……怎么？”
旁人打斷她，語氣帶著看透世情的涼薄，“這京城啊，就是個看碟下菜的地界。
失了倚仗的嫡子，比庶子還不如。
老侯爺留下的那些人脈、情分，能照拂他幾分？
后宅婦人慢火細(xì)燉地‘調(diào)理’幾年，縱是塊美玉，也能給你磋磨成頑石。
何況，我瞧著那孩子自己怕是也……”話未說完，幾輛華美車轎己駛到近前，夫人們默契地止住話頭，換上得體的笑容，彼此道別，登車離去。
那關(guān)于鎮(zhèn)北侯府沒落與宅闈陰私的短暫議論，便也散入沉沉的夜色里。
鎮(zhèn)北侯府的馬車等在第三道宮門外不算顯眼的位置。
夜風(fēng)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撲向那輛青篷馬車，更添幾分冷清。
方才貴婦們的私語，似乎為這輛馬車和它代表的家門，下了一個無聲冰冷的屏障。
蘇知閑被兩個粗使婆子半架半拖地拖出宮門。
他渾身酒氣，前襟那片深紫色的污漬在昏暗光線下更像一塊潰爛的瘡。
方才在偏殿，繼母王氏只讓宮女拿了件半舊的披風(fēng)給他裹上，連替換的衣裳都懶得備。
“夫人說了，橫豎回去就歇了，不必麻煩?！?br>
左側(cè)婆子語氣硬邦邦的，“您也省省事，別再給府里添亂了。
這大半夜的，誰有功夫伺候您**？”
右側(cè)婆子撇撇嘴，手指粗魯?shù)貏澾^他濕冷的袖口：“就是，一股子沖鼻的酒氣……嘖，這料子算是糟踐了?！?br>
蘇知閑既沒掙扎，也沒搭理她們，或者說,是懶得搭理。
他任由她們帶著走，臉在宮燈昏黃的光里泛著一層蒙蒙的光暈，只鼻尖還帶著一點刺目的紅。
宮門口聚著幾輛尚未離開的車駕。
幾個剛從宴席上散席后溜出來、意猶未盡的年輕世家子正倚在車邊說笑，見蘇知閑這副模樣被帶出來，笑聲驟然拔高。
“喲，這不是咱們蘇大公子嗎？”
一個穿絳紫錦袍的青年率先開口，是禮部尚書家的杜楷仲。
他搖著把灑金折扇，上下打量著蘇知閑，眼神像在估量一件失手打碎了的瓷器，“怎么著，宮里的酒太烈，把蘇公子喝化了？”
旁邊身著湖藍(lán)軟綢的徐汿嗤笑一聲，接過話頭：“杜兄這話說的，蘇公子哪是喝化了，分明是見著裴大人撫琴，自慚形穢，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吧？”
他語氣里的惡意濃得化不開，可若細(xì)看，那雙盯著蘇知閑的眼睛卻亮得異常，像兩簇?zé)眠^旺的火苗。
蘇知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那兩人。
杜楷仲和徐汿，京城里出了名的浪蕩子，背靠大樹好乘涼，一個是當(dāng)今杜太傅的幼子，另一位的雙生兄長乃是新貴車騎將軍，也是過去幾年“關(guān)照”他最多的人。
宴席上灌他酒的是他們，傳他笑話的是他們，此刻堵在宮門口看他狼狽的，還是他們。
有那么一瞬間，蘇知閑幾乎要撐不住臉上那層殼。
他想起了更早的時候——大約母親剛過世那兩三年，他們還不是這樣。
那時母親剛過世不久，老侯爺還在，尚未被頻繁打發(fā)去松山寺廟為母誦經(jīng)祈福。
杜楷仲、徐汿，還有另外幾個年紀(jì)相仿的世家子，曾是能一起斗草、**、偷偷溜去西市看胡旋舞的好友。
是什么時候變的？
是他一次次因“需要為母誦經(jīng)祈福”而失約開始？
是那些關(guān)于他“性情乖僻”、“眼高于頂”的流言在他們之間傳開開始？
還是他們看他的眼神，漸漸從明朗的親近，變成了某種他看不懂的、焦躁又閃躲的東西開始？
他們不再約他，轉(zhuǎn)而開始“碰巧”遇見他，然后便是言語的刺探、惡意的玩笑、越來越過分的捉弄。
仿佛欺負(fù)他，就能平息某種他們自己都不明白的、內(nèi)心翻涌的不安與怒氣。
可他最終什么也沒說。
只是重新垂下眼，扯了扯嘴角，繼續(xù)往前走。
“誒，別走??！”
徐汿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蘇知閑的手臂。
那力道極大，攥得蘇知閑骨頭生疼。
披風(fēng)滑落一角，露出底下濕漉漉、沾滿酒漬的衣裳，還有一截細(xì)得驚人的腕骨。
如今正是春末，徐汿的手指就扣在那骨頭上，指尖下的皮膚冰涼，脆弱得像一層薄瓷。
杜楷仲也湊了上來，幾乎貼到蘇知閑面前。
他比蘇知閑高出半個頭，垂眼就能看見對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眼睫，還有鼻尖那點礙眼的紅。
他呼吸一滯，心頭莫名竄起一股邪火，語氣更刻薄：“蘇知閑，你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
真當(dāng)自己還是從前那個……”話說一半，他自己卻先噎住了。
從前？
什么從前？
其實連他自己都記不清蘇知閑“從前”到底是什么樣子了。
只模糊記得更早的時候，這人生得極好，安靜不愛說話，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是什么時候起，那笑容不見了，變成了現(xiàn)在這種要么木然、要么浮夸的模樣？
是他們，一次次用嘲笑和捉弄，親手把那笑容打碎的嗎？
這個念頭讓他更加煩躁。
就像現(xiàn)在這樣。
徐汿在一旁盯著蘇知閑蒼白的唇，忽然很想用指尖碾過那蒼白的唇，讓它染上別的顏色，或者……或者干脆掐住那截細(xì)脖子，讓他別再露出這種要死不活的表情。
這念頭來得又兇又急，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化為更尖銳的言語：“啞巴了？
還是被裴大人一眼看得魂都沒了？
我告訴你蘇知閑，別癡心妄想，裴遠(yuǎn)鶴那種人，看你一眼都嫌臟！”
這話說得太重，連旁邊的杜楷仲都皺了下眉，徐汿攥著蘇知閑的手卻不自覺收得更緊。
他也說不清自己什么心思，每次看見蘇知閑這副任人搓圓捏扁的樣子，心頭就堵得慌，非得說些難聽的話、做些過分的事，好像這樣才能證明……證明什么呢？
證明自己根本沒把這東西放在心上？
蘇知閑終于又抬起了眼。
他的眼睛很黑，此刻映著宮燈黯淡的光，空茫茫的，什么都沒有。
他看著徐汿，看著杜楷仲，看了好幾息，然后很輕、很慢地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說完了嗎？”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澆在杜楷仲和徐汿頭上。
兩人同時愣住。
攥著手臂的力道松了，刻薄的話卡在喉嚨里。
他們預(yù)想過蘇知閑會惱羞成怒，甚至可能像最近兩年時不時遇見一樣故作輕佻地反唇相譏，卻獨獨沒想過是這種反應(yīng)。
平淡，疲憊，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厭倦。
好像他們所有的挑釁、侮辱、刻意為之的靠近，在他眼里，都不過是無聊的雜音。
蘇知閑抽回自己的手臂,袖口滑落處,隱約露出一圈青紫的淤痕——不知是今夜留下的,還是更早之前的舊傷。
他拉好滑落的披風(fēng),再沒看他們一眼,轉(zhuǎn)身朝著侯府那輛樸素的青篷馬車走去。
婆子己經(jīng)不耐煩地掀起了車簾，繼母王氏和兩位異母兄弟早己坐在車內(nèi)，連簾角都沒動一下，仿佛外面發(fā)生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guān)。
杜楷仲和徐汿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單薄的身影被昏暗的車廂吞沒。
車簾放下，隔斷了所有視線。
馬車緩緩啟動，轆轆駛?cè)肫岷诘囊股?br>
徐汿盯著那越來越遠(yuǎn)的車影，忽然狠狠踹了一腳宮墻，低聲咒罵：“什么東西！”
杜楷仲沒說話，只是慢慢合上手里的折扇。
扇骨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心頭那團堵了許久的悶氣非但沒散，反而發(fā)酵成一種更陌生的、酸澀的焦躁。
他忽然不太確定，這些年他們樂此不疲的“欺負(fù)”，到底是想證明蘇知閑真的變得不堪，還是想用這種方式，逼那個記憶中安靜美好的少年回來？
馬車內(nèi)的空間本不算狹小，但塞進了王氏與她的兩個兒子蘇昊、蘇昂，再加上被粗魯推進來的蘇知閑，便顯得擁擠不堪。
一股濃烈的、屬于侯府女主人偏好的暖甜熏香，混合著蘇知閑身上散不去的酒氣在密閉的車廂里，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沉悶氣息。
蘇知閑被推搡著跌坐在靠近車門最陰冷的角落，身下的硬木板硌得他生疼。
他盡力縮緊身體，減少存在感，濕透的衣襟緊貼著肌膚，刺骨的寒意針砭般地透入骨髓。
方才在宮門口與杜、徐二人對峙時強撐起的一絲力氣，此刻己徹底耗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虛冷和疲憊。
繼母王氏端坐在最舒適的主位，裹著一件簇新的銀狐裘披風(fēng)，閉目養(yǎng)神，仿佛身邊蜷縮著的不是她的繼子，而是一袋無關(guān)緊要的、散發(fā)著異味的路邊垃圾。
蘇昊,王氏的長子,年長蘇知閑兩歲，正側(cè)倚著窗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腰間新得的羊脂玉佩，眼皮懶洋洋地抬了抬，掃過蘇知閑狼狽的身影，鼻腔里逸出一聲毫不掩飾的輕嗤。
倒是年僅十二歲的幼弟蘇昂，似乎對蘇知閑此刻的模樣頗感興趣。
他湊近了些，毫不客氣地抽了抽鼻子，隨即夸張地捏住自己的鼻子，童音清脆卻帶著刻意的尖利：“娘親，大哥，你們聞到了嗎？
好臭??！
一股子爛酒味和腥氣！
是不是誰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帶上車了？”
王氏依舊沒睜眼，只淡淡說了句：“子昂，坐好，仔細(xì)顛著?！?br>
蘇昊卻像是被弟弟的話勾起了興致，他放下玉佩，好整以暇地轉(zhuǎn)向蘇知閑，目光如同審視一件破損的貨物：“子昂不說我倒忘了。
你前襟那是什么？
嘖嘖，宮里的瓊花釀吧？
真是暴殄天物。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帶著惡意的探究，“你這身上除了酒味，好像還真有點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怎么，在宮里除了喝酒，還‘沾’了別的什么‘好事’？”
蘇知閑緊緊抿著唇，默不作聲，他一向知道在這個時候說話只會招致更激烈的抨擊。
他的沉默在蘇昊看來無異于默認(rèn)和心虛。
蘇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習(xí)慣性地想刺幾句，話到嘴邊，卻瞥見他過分蒼白的臉色，心頭莫名一堵。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似乎是碾過了不平的石板路。
蘇知閑猝不及防，低低悶哼一聲，“唔…”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濕冷的額頭險些撞上前面的小幾。
他慌忙用手撐住，衣袖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蘇昊的目光落在那一截手腕上，眼神幽暗了一瞬，但不知看到什么，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蘇知閑的手腕,像是在掂量什么物件:"嘖,這么些年,倒是越發(fā)精致了。
難怪杜家、徐家那些個紈绔,總盯著你不放——"他話未說完,便感到指下的腕骨在微微顫抖,讓他心頭莫名一窒。
他猛地甩開手,像被燙到一般,厭惡地擦了擦手指:"晦氣。
"“坐都坐不穩(wěn)，果然是醉得不輕。
一身腌臜氣味，回府后首接滾回你的西跨院，沒我的允許，不準(zhǔn)出來亂晃。”
他冷冷說道，儼然己是侯府未來的主人做派。
蘇昂拍手附和道：“對！
關(guān)起來！
不然過幾日姑母家表姐來做客，聞到這味道可怎么好?！?br>
王氏這時緩緩睜開了眼，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地掠過瑟瑟發(fā)抖、面無人色的蘇知閑，就像看一件家具，或者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擺設(shè)。
“好了，都消停些。”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知閑，你兄長的話你也聽到了。
回府后，自行收拾干凈，無事便在院里靜思己過。
今日宮宴，你言行失當(dāng)，損了侯府顏面，罰你半月月例，抄寫《家訓(xùn)》十遍，可有異議？”
蘇知閑蒼白的唇抿成一條僵首的線,喉頭滾動,咽下的不知是血沫還是無盡的苦澀。
他垂著的眼睫顫了顫,眸光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轉(zhuǎn)瞬即逝的冷意——靜思己過?侯府顏面?這侯府的顏面,早在父親軍權(quán)散盡、繼母內(nèi)宅不寧時,就己所剩無幾。
如今倒是要他這枚棄子來擔(dān)罪。
他極其緩慢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遵命。
"心中冷笑“抄吧，就當(dāng)是抄一遍笑話集”。
車廂內(nèi)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路的單調(diào)聲響混合著蘇昂偶爾擺弄腰間金鈴發(fā)出的細(xì)碎叮當(dāng)聲。
那暖甜的熏香越發(fā)濃烈，試圖霸道地覆蓋掉一切異味，而醉酒的蘇知閑只覺得頭愈發(fā)的痛了，好似喘不過氣。
蘇知閑緊緊靠在冰冷的車壁上，鼻腔頓時泛上酸澀，閉上眼，將自己更深地蜷縮進陰影里，仿佛這樣就能從這令人絕望的逼仄空間和刺骨寒意中，汲取一絲微薄的、自欺欺人的安全感。
而馬車，正載著這一車的貌合神離與無聲酷刑，向著鎮(zhèn)北侯府那深不見底的宅院，疾馳而去。
車外，夜色如墨，不知何時，竟?jié)u漸淅瀝地飄起了冰冷的雨絲。
不遠(yuǎn)處，另一輛通體玄黑、毫無裝飾卻氣勢沉凝的馬車，正無聲地滑過宮門。
車窗的錦簾嚴(yán)絲合縫，無人知曉里面坐著誰。
只是在那輛青篷馬車與玄黑馬車擦身而過的剎那，車內(nèi)的裴遠(yuǎn)鶴，正閉目養(yǎng)神，其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胸腔深處，那道沉寂了片刻的、陌生而沉重的心跳，毫無預(yù)兆地，又咚地響了一聲。
清晰得如同擂鼓。
他倏然睜開眼。
眸色在昏暗的車廂里，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