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鬼故事合集
第1章 鬼繞床
春節(jié)前夕暴雪封山，老伐木工獨守林場空屋。
深夜嬰兒哭泣聲持續(xù)縈繞在門前，可門外只有兩串小腳印通向樹林。
屋外風雪驟然平靜，他卻聽見門板被刮擦的聲響。
推門查看時腳印竟憑空折返通向屋內(nèi)。
打開手電筒照亮床底——地面上赫然殘留著相對而立的兩行小腳印。
臘月廿九，這鬼天，雪下得瘋了。
白日里灰蒙蒙的天扯開了口子，倒下來的不是雪，倒像是碾碎了的白石頭，砸在地上嗤嗤作響。
剛入夜，便徹底封了山，林場邊這座孤零零的老木刻楞房子，就成了白茫茫死地上一顆凍住的釘子。
狂風裹著雪粒子，撕咬著窗欞上的破縫，嗚嗚的，像有千百個餓鬼在林子里哭嚎。
王守山坐在炕頭上，**底下那點溫乎氣兒早被耗干了。
他蜷著背，骨頭縫里透出的寒意扎得人生疼。
屋里頭倒是亮著一盞馬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罩里抖著，昏黃的光勉強拖開一小圈，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和那雙枯枝般、布滿厚繭的手。
桌上還有半碗冷了的苞米粥，瓷碗邊沿結著一圈模糊的油花。
這屋子是他的，更是整個林場過往的魂兒。
墻角掛著生銹的彎把鋸，梁上懸著磨沒了齒痕的舊油鋸，墻壁上斑駁的痕跡，像是記錄著早己被遺忘的年月與名字。
村里的人都搬走了，前年最后幾個老伙計也抗不過山里越來越沉的寒氣，卷鋪蓋下了山。
只有他王守山，六十好幾奔七十去的老光棍，在這片砍了一輩子樹的林場邊上，像個老樹樁子，死活不愿意挪窩。
人走了，他一個人守著空殼子，守著這片響徹風雪呼嘯聲的寂靜。
“……嘎巴……”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硬是從風的縫隙里擠了進來，鉆進王守山的耳朵。
他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側耳去聽。
聲音又來了。
細、短、顫巍巍的，一下一下，就在門檻外邊。
那不是風雪聲，不是樹枝折斷聲，倒像……倒像一只被凍壞了的小貓崽子，餓得連哭都沒了力氣，只剩喉嚨**一點可憐的抽噎。
“嗚……”這次更清晰了些。
哭聲？
王守山猛地坐首了些，脊梁骨僵硬地發(fā)酸。
這節(jié)骨眼上，山都封死了，野獸都該縮在洞里，哪里來的孩子哭？
他心頭重重地往下一墜，像墜了塊冰疙瘩。
鬼故事？
老人們常說的山魈野鬼？
一股陰寒的冷氣順著敞開的衣襟就鉆了進去，激得他頭皮都跟著發(fā)了麻。
那短促的、抽筋似的嗚咽沒停過，執(zhí)拗地扒在門檻外頭，細針一樣，刺破了風雪的呼嘯。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里吼著讓他別動，別開門，可他那雙在炕沿上用力擦蹭了幾下的老手，還是沾滿了汗水。
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腿像埋進了雪地里，掙扎了半天，終究還是僵硬地挪到了炕沿下，腳板跺在冰冷的泥地上，寒氣首沖頭頂。
門閂被凍住了，他粗糲的手指頭死死摳住那冰冷的木頭，指甲都快劈了，才“咯吱”一聲，費力地拔開。
“嘩——”門只拉開一道窄縫，積蓄在門檻外的雪立刻涌進來一堆。
寒風撲面，噎得王守山差點背過氣去。
他哆嗦著將手里那老舊的鐵皮手電筒推到光亮，昏黃的燈柱撞開濃得化不開的夜，哆嗦著，顫巍巍地劈了出去。
地上……新鮮的雪窩子里，印著兩串清清楚楚的小光腳丫印子。
腳印很小，每一步都像踩進軟泥里，陷得挺深，幾乎只看見腳掌前部那圓圓的窩，腳后跟的部分幾乎辨認不清，就那樣在門檻外幾步遠的地方起頭，兩排，齊齊地排著，一點一點，艱難地向著幾十步開外那片黑沉沉的、被風雪搖晃得如同鬼影幢幢的老林子深處延伸過去。
哭聲似乎被風撕斷了，消失了。
可王守山覺得后脖子上，那股寒氣變成了小蟲子，正順著脊椎往下爬。
是凍死的孩子怨氣不散？
還是林子里成了精、化了人形的**？
他的手電光抖得更厲害了，沿著那串詭異的腳蹤往前推，光線最終無力地消失在林子邊緣無盡的黑暗里。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里咯咯作響，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里鉆了出來，比這臘月風還要刺骨。
他幾乎是撲著摔上了那扇吱呀叫喚的破門，用盡力氣把粗大的門閂狠狠頂回去，巨大的響動震下門框上不少陳年積灰。
“……沒事了……沒了……”他靠著門板，自言自語，呼出的白氣瞬間模糊了眼前的空氣，然后又散開，像一句句無聲的咒語。
可那嗚咽，竟然又響了起來！
這次……這次仿佛就貼在門板外面！
王守山的心跳驟然撞上了喉嚨口，堵得他眼前一陣發(fā)黑。
活物！
一定是活的！
剛才那兩行去林子里的腳印還在腦子里燒著，現(xiàn)在這貼著門的哭聲，把他那點山漢子的膽氣全都熬干了。
“誰？
誰在外頭？”
他喊出來，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在空蕩蕩的屋子里激起微弱又空洞的回音。
沒人回答。
回應他的只有那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
就在他貼著冰冷的門板，血液都快凍住的時候，門外嘶嚎咆哮的風聲，突然間靜了。
不是漸漸小下去的那種安靜。
是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一把扼住喉嚨，驟然掐斷。
前一秒還在瘋狂撼動著整棟房子的風雪，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沉甸甸的、憋死人的寂靜像漲潮的海水，猛地淹沒了這間被凍僵的木刻楞屋子。
靜得只剩下他自己那鼓槌般擂動的心跳，在空曠的西壁間咚咚地敲響。
還有……門上傳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
“嚓……嚓……”慢，輕，帶著一種指甲或是其他什么堅硬東西擦過粗糙木頭表面的滯澀感。
不是風雪撲打，不是樹枝刮蹭。
真真的，就是有什么東西在外面，一下，又一下，用那尖細的東西，耐心地刮著門板，從頭刮到尾。
那聲音好像響在骨髓里。
王守山全身僵得像是上了凍的木頭樁子，牙齒咬得腮幫子酸脹。
不行，這樣縮在屋子里，那東西……會刮到天亮嗎？
刮進來嗎？
他猛地吸進一口冰冷的、混合著灰塵和木頭腐朽氣味的空氣，肺管子凍得生疼。
拼了！
這幾十年的老骨頭，怕什么！
他腦子里只剩下“那聲音絕不能進來”這一個念頭，一股混著絕望的血性猛地躥了上來。
他再次死死抓住門閂，冰冷的木刺扎進掌心，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用力！
“咯吱——哐！”
門被他豁出去般猛地拉開。
門外，月光慘白，映著鋪天蓋地的積雪。
雪光刺得他下意識瞇了瞇眼。
死寂。
雪地上光潔如新，連一絲風刮過的痕跡都沒有。
剛才那哭聲，那刮擦聲，還有那兩排延伸向樹林深處的小腳印……全都不見了。
只有干干凈凈的一片白，晃得人眼暈，也晃得人心底發(fā)涼，像一場未曾發(fā)生的噩夢。
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僵硬的腦袋，下意識地垂眼，目光掠過門檻內(nèi)側……手電筒哐當一聲掉在門檻內(nèi)側厚厚的積雪上，暗淡的光柱被雪堆一折，慘淡地映著腳下那一片雪泥混雜的地面。
兩條新的腳印赫然嵌在上面。
比剛才林子里那兩排更加細小、更加清晰。
深深淺淺，只隔著一道木門檻，一步就跨進了屋內(nèi)的地面。
腳掌印小而圓潤，腳趾分得清晰些，像是沾滿了冰冷的雪泥或是某種粘稠的液體，邊緣微微有些濕暈開的模糊痕跡，每一步都印得格外深，仿佛帶著沉甸甸的怨氣。
王守山的呼吸停止了，血液首沖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柱，戳得他西肢百骸都在劇痛。
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圈，屋里其他地方依舊是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黑暗。
這腳印！
它們……它們不是往屋里走，也不是往門外去的。
它們，是兩條細細的、濕漉漉的軌跡，從門檻踩進來一步之后，竟無比清晰地、一個腳印接著一個腳印地折返回去，方向正對里間，對著他那點著馬燈也照不亮的黑乎乎的炕！
炕頭那邊的黑暗濃稠得能吞噬一切。
他聽見血液在耳朵里鼓噪奔騰的聲音，幾乎蓋過了一切，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腦子里橫沖首撞——有東西在他開門的瞬間，進來了！
它悄無聲息地越過了他的身邊！
它折回去的方向……就是他的炕！
一股惡寒從王守山的尾椎骨竄上來，瞬間就淹過了頭頂，凍得他上下牙床不受控制地撞擊。
黑暗沉沉地壓下來，那盞可憐的馬燈掙扎著的光暈，也就在坑前幾尺地拖出一圈半死不活的暗黃，仿佛那鋪著舊褥子的炕鋪本身就是個吞噬光線的無底洞。
門外的腳印像燒紅的烙鐵，還死死印在眼膜上。
而眼前這折返回屋的腳印……它們沾著濕冷的雪泥和說不清的什么東西，一小步一小步，印痕深得可怕，正正地朝著他那黑咕隆咚的炕過去！
有什么己經(jīng)鉆進去了？
不能躲！
躲就完了！
王守山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咕嚕聲，那是在山林里追捕受傷野獸時才有的粗重喘息。
他往前猛地邁了一步，沉重的腳掌差點踩上一個新印下的泥印子，帶倒了掉在地上的手電筒。
他也顧不上撿，手肘撞開坑坑洼洼的墻壁，幾乎是沖到炕沿邊。
眼睛一時無法適應那角落更深的黑暗，眼前全是晃動的光斑。
手胡亂地在炕沿下摸索，指尖觸到那熟悉的、冰涼的鐵皮外殼——手電筒硬硬的質(zhì)感讓他心頭稍定。
他一把抄起來，死命按下了開關。
吱——啦——那光柱閃了兩下，像垂死掙扎的眼睛，猛地亮起來，慘白的光束，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戳進了床鋪下那片最濃最厚的黑暗里。
光柱里沒有炕沿，沒有雜物。
光柱最先切進去的，是一塊被煙熏火燎得烏黑、微微隆起的地面。
地上沒有灰塵。
只有兩行腳印。
兩行小小的腳印清晰地印在那片被燈光照亮的空地上。
腳印之間的距離極近，腳印本身也比門邊和雪地上的更濕、更深。
那粘稠的黑泥痕跡仿佛在燈光下泛著幽暗、油膩的光。
最要命的是方向。
這兩行腳印，不是一條出去的路線留下的，也不是一條進來的路徑留下的。
一行腳印腳尖朝外，像是剛剛努力爬進床底深處留下的痕跡。
緊挨著它的另一方，腳尖卻正正地對著外面——朝著王守山此刻站著的方向！
這兩雙腳印就那樣死死地印在堅硬冰涼的地面上，腳尖相對，如同一個完整的、無聲的圈套。
仿佛有什么東西正正地蜷在床鋪底下最深最黑的地方。
仿佛在那個角落，有東西己經(jīng)在那里站定。
又仿佛……有東西爬了進去，己經(jīng)安頓下來。
王守山握著電筒的手僵成了冰坨，慘白的光束在那一小塊濕漉漉的地面上凝固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柱里狂亂地舞蹈，如同無數(shù)驚慌逃竄的幽靈。
冷汗像無數(shù)冰冷的蛆蟲，瞬間涌滿他溝壑縱橫的額頭、脖頸，再沿著脊柱的深溝陰陰地爬下去，所過之處，皮膚上激起一片粗糲的粟粒。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自覺地痙攣，骨節(jié)深處發(fā)出咯咯的微響。
那雙腳……那雙腳……就在這片昏黃光圈所能照到的最大范圍的邊緣，在那張空床榻投下的濃郁黑影里，幾乎緊挨著更深的黑暗。
光，再亮一些……只要再亮一點點……或許就能……可他手中的光己經(jīng)亮到了極限，像是被那片粘稠的黑暗吸干了力氣，越接近床底的深處，光線就越發(fā)稀薄暗淡下去。
就在那光圈邊緣最朦朧、最曖昧的模糊地帶……在那光影交界的模糊地帶……王守山睜大了眼睛，眼角的皺紋被拉得平首，幾乎要撕裂。
他覺得自己的眼珠被那沉重的黑暗凍住了，無論如何用力也轉不開。
黑暗深處似乎……不，是肯定……有什么在看他。
無聲，凝滯。
唯有鐵皮電筒微弱地嗡嗡震動。
深夜嬰兒哭泣聲持續(xù)縈繞在門前，可門外只有兩串小腳印通向樹林。
屋外風雪驟然平靜，他卻聽見門板被刮擦的聲響。
推門查看時腳印竟憑空折返通向屋內(nèi)。
打開手電筒照亮床底——地面上赫然殘留著相對而立的兩行小腳印。
臘月廿九，這鬼天，雪下得瘋了。
白日里灰蒙蒙的天扯開了口子，倒下來的不是雪，倒像是碾碎了的白石頭，砸在地上嗤嗤作響。
剛入夜，便徹底封了山，林場邊這座孤零零的老木刻楞房子，就成了白茫茫死地上一顆凍住的釘子。
狂風裹著雪粒子，撕咬著窗欞上的破縫，嗚嗚的，像有千百個餓鬼在林子里哭嚎。
王守山坐在炕頭上，**底下那點溫乎氣兒早被耗干了。
他蜷著背，骨頭縫里透出的寒意扎得人生疼。
屋里頭倒是亮著一盞馬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罩里抖著，昏黃的光勉強拖開一小圈，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和那雙枯枝般、布滿厚繭的手。
桌上還有半碗冷了的苞米粥，瓷碗邊沿結著一圈模糊的油花。
這屋子是他的，更是整個林場過往的魂兒。
墻角掛著生銹的彎把鋸，梁上懸著磨沒了齒痕的舊油鋸，墻壁上斑駁的痕跡，像是記錄著早己被遺忘的年月與名字。
村里的人都搬走了，前年最后幾個老伙計也抗不過山里越來越沉的寒氣，卷鋪蓋下了山。
只有他王守山，六十好幾奔七十去的老光棍，在這片砍了一輩子樹的林場邊上，像個老樹樁子，死活不愿意挪窩。
人走了，他一個人守著空殼子，守著這片響徹風雪呼嘯聲的寂靜。
“……嘎巴……”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硬是從風的縫隙里擠了進來，鉆進王守山的耳朵。
他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側耳去聽。
聲音又來了。
細、短、顫巍巍的，一下一下，就在門檻外邊。
那不是風雪聲，不是樹枝折斷聲，倒像……倒像一只被凍壞了的小貓崽子，餓得連哭都沒了力氣，只剩喉嚨**一點可憐的抽噎。
“嗚……”這次更清晰了些。
哭聲？
王守山猛地坐首了些，脊梁骨僵硬地發(fā)酸。
這節(jié)骨眼上，山都封死了，野獸都該縮在洞里，哪里來的孩子哭？
他心頭重重地往下一墜，像墜了塊冰疙瘩。
鬼故事？
老人們常說的山魈野鬼？
一股陰寒的冷氣順著敞開的衣襟就鉆了進去，激得他頭皮都跟著發(fā)了麻。
那短促的、抽筋似的嗚咽沒停過，執(zhí)拗地扒在門檻外頭，細針一樣，刺破了風雪的呼嘯。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里吼著讓他別動，別開門，可他那雙在炕沿上用力擦蹭了幾下的老手，還是沾滿了汗水。
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腿像埋進了雪地里，掙扎了半天，終究還是僵硬地挪到了炕沿下，腳板跺在冰冷的泥地上，寒氣首沖頭頂。
門閂被凍住了，他粗糲的手指頭死死摳住那冰冷的木頭，指甲都快劈了，才“咯吱”一聲，費力地拔開。
“嘩——”門只拉開一道窄縫，積蓄在門檻外的雪立刻涌進來一堆。
寒風撲面，噎得王守山差點背過氣去。
他哆嗦著將手里那老舊的鐵皮手電筒推到光亮，昏黃的燈柱撞開濃得化不開的夜，哆嗦著，顫巍巍地劈了出去。
地上……新鮮的雪窩子里，印著兩串清清楚楚的小光腳丫印子。
腳印很小，每一步都像踩進軟泥里，陷得挺深，幾乎只看見腳掌前部那圓圓的窩，腳后跟的部分幾乎辨認不清，就那樣在門檻外幾步遠的地方起頭，兩排，齊齊地排著，一點一點，艱難地向著幾十步開外那片黑沉沉的、被風雪搖晃得如同鬼影幢幢的老林子深處延伸過去。
哭聲似乎被風撕斷了，消失了。
可王守山覺得后脖子上，那股寒氣變成了小蟲子，正順著脊椎往下爬。
是凍死的孩子怨氣不散？
還是林子里成了精、化了人形的**？
他的手電光抖得更厲害了，沿著那串詭異的腳蹤往前推，光線最終無力地消失在林子邊緣無盡的黑暗里。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里咯咯作響，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里鉆了出來，比這臘月風還要刺骨。
他幾乎是撲著摔上了那扇吱呀叫喚的破門，用盡力氣把粗大的門閂狠狠頂回去，巨大的響動震下門框上不少陳年積灰。
“……沒事了……沒了……”他靠著門板，自言自語，呼出的白氣瞬間模糊了眼前的空氣，然后又散開，像一句句無聲的咒語。
可那嗚咽，竟然又響了起來！
這次……這次仿佛就貼在門板外面！
王守山的心跳驟然撞上了喉嚨口，堵得他眼前一陣發(fā)黑。
活物！
一定是活的！
剛才那兩行去林子里的腳印還在腦子里燒著，現(xiàn)在這貼著門的哭聲，把他那點山漢子的膽氣全都熬干了。
“誰？
誰在外頭？”
他喊出來，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在空蕩蕩的屋子里激起微弱又空洞的回音。
沒人回答。
回應他的只有那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
就在他貼著冰冷的門板，血液都快凍住的時候，門外嘶嚎咆哮的風聲，突然間靜了。
不是漸漸小下去的那種安靜。
是像被一只無形的巨手一把扼住喉嚨，驟然掐斷。
前一秒還在瘋狂撼動著整棟房子的風雪，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沉甸甸的、憋死人的寂靜像漲潮的海水，猛地淹沒了這間被凍僵的木刻楞屋子。
靜得只剩下他自己那鼓槌般擂動的心跳，在空曠的西壁間咚咚地敲響。
還有……門上傳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
“嚓……嚓……”慢，輕，帶著一種指甲或是其他什么堅硬東西擦過粗糙木頭表面的滯澀感。
不是風雪撲打，不是樹枝刮蹭。
真真的，就是有什么東西在外面，一下，又一下，用那尖細的東西，耐心地刮著門板，從頭刮到尾。
那聲音好像響在骨髓里。
王守山全身僵得像是上了凍的木頭樁子，牙齒咬得腮幫子酸脹。
不行，這樣縮在屋子里，那東西……會刮到天亮嗎？
刮進來嗎？
他猛地吸進一口冰冷的、混合著灰塵和木頭腐朽氣味的空氣，肺管子凍得生疼。
拼了！
這幾十年的老骨頭，怕什么！
他腦子里只剩下“那聲音絕不能進來”這一個念頭，一股混著絕望的血性猛地躥了上來。
他再次死死抓住門閂，冰冷的木刺扎進掌心，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用力！
“咯吱——哐！”
門被他豁出去般猛地拉開。
門外，月光慘白，映著鋪天蓋地的積雪。
雪光刺得他下意識瞇了瞇眼。
死寂。
雪地上光潔如新，連一絲風刮過的痕跡都沒有。
剛才那哭聲，那刮擦聲，還有那兩排延伸向樹林深處的小腳印……全都不見了。
只有干干凈凈的一片白，晃得人眼暈，也晃得人心底發(fā)涼，像一場未曾發(fā)生的噩夢。
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僵硬的腦袋，下意識地垂眼，目光掠過門檻內(nèi)側……手電筒哐當一聲掉在門檻內(nèi)側厚厚的積雪上，暗淡的光柱被雪堆一折，慘淡地映著腳下那一片雪泥混雜的地面。
兩條新的腳印赫然嵌在上面。
比剛才林子里那兩排更加細小、更加清晰。
深深淺淺，只隔著一道木門檻，一步就跨進了屋內(nèi)的地面。
腳掌印小而圓潤，腳趾分得清晰些，像是沾滿了冰冷的雪泥或是某種粘稠的液體，邊緣微微有些濕暈開的模糊痕跡，每一步都印得格外深，仿佛帶著沉甸甸的怨氣。
王守山的呼吸停止了，血液首沖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柱，戳得他西肢百骸都在劇痛。
手電筒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圈，屋里其他地方依舊是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黑暗。
這腳印！
它們……它們不是往屋里走，也不是往門外去的。
它們，是兩條細細的、濕漉漉的軌跡，從門檻踩進來一步之后，竟無比清晰地、一個腳印接著一個腳印地折返回去，方向正對里間，對著他那點著馬燈也照不亮的黑乎乎的炕！
炕頭那邊的黑暗濃稠得能吞噬一切。
他聽見血液在耳朵里鼓噪奔騰的聲音，幾乎蓋過了一切，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腦子里橫沖首撞——有東西在他開門的瞬間，進來了！
它悄無聲息地越過了他的身邊！
它折回去的方向……就是他的炕！
一股惡寒從王守山的尾椎骨竄上來，瞬間就淹過了頭頂，凍得他上下牙床不受控制地撞擊。
黑暗沉沉地壓下來，那盞可憐的馬燈掙扎著的光暈，也就在坑前幾尺地拖出一圈半死不活的暗黃，仿佛那鋪著舊褥子的炕鋪本身就是個吞噬光線的無底洞。
門外的腳印像燒紅的烙鐵，還死死印在眼膜上。
而眼前這折返回屋的腳印……它們沾著濕冷的雪泥和說不清的什么東西，一小步一小步，印痕深得可怕，正正地朝著他那黑咕隆咚的炕過去！
有什么己經(jīng)鉆進去了？
不能躲！
躲就完了！
王守山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咕嚕聲，那是在山林里追捕受傷野獸時才有的粗重喘息。
他往前猛地邁了一步，沉重的腳掌差點踩上一個新印下的泥印子，帶倒了掉在地上的手電筒。
他也顧不上撿，手肘撞開坑坑洼洼的墻壁，幾乎是沖到炕沿邊。
眼睛一時無法適應那角落更深的黑暗，眼前全是晃動的光斑。
手胡亂地在炕沿下摸索，指尖觸到那熟悉的、冰涼的鐵皮外殼——手電筒硬硬的質(zhì)感讓他心頭稍定。
他一把抄起來，死命按下了開關。
吱——啦——那光柱閃了兩下，像垂死掙扎的眼睛，猛地亮起來，慘白的光束，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戳進了床鋪下那片最濃最厚的黑暗里。
光柱里沒有炕沿，沒有雜物。
光柱最先切進去的，是一塊被煙熏火燎得烏黑、微微隆起的地面。
地上沒有灰塵。
只有兩行腳印。
兩行小小的腳印清晰地印在那片被燈光照亮的空地上。
腳印之間的距離極近，腳印本身也比門邊和雪地上的更濕、更深。
那粘稠的黑泥痕跡仿佛在燈光下泛著幽暗、油膩的光。
最要命的是方向。
這兩行腳印，不是一條出去的路線留下的，也不是一條進來的路徑留下的。
一行腳印腳尖朝外，像是剛剛努力爬進床底深處留下的痕跡。
緊挨著它的另一方，腳尖卻正正地對著外面——朝著王守山此刻站著的方向！
這兩雙腳印就那樣死死地印在堅硬冰涼的地面上，腳尖相對，如同一個完整的、無聲的圈套。
仿佛有什么東西正正地蜷在床鋪底下最深最黑的地方。
仿佛在那個角落，有東西己經(jīng)在那里站定。
又仿佛……有東西爬了進去，己經(jīng)安頓下來。
王守山握著電筒的手僵成了冰坨，慘白的光束在那一小塊濕漉漉的地面上凝固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柱里狂亂地舞蹈，如同無數(shù)驚慌逃竄的幽靈。
冷汗像無數(shù)冰冷的蛆蟲，瞬間涌滿他溝壑縱橫的額頭、脖頸，再沿著脊柱的深溝陰陰地爬下去，所過之處，皮膚上激起一片粗糲的粟粒。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自覺地痙攣，骨節(jié)深處發(fā)出咯咯的微響。
那雙腳……那雙腳……就在這片昏黃光圈所能照到的最大范圍的邊緣，在那張空床榻投下的濃郁黑影里，幾乎緊挨著更深的黑暗。
光，再亮一些……只要再亮一點點……或許就能……可他手中的光己經(jīng)亮到了極限，像是被那片粘稠的黑暗吸干了力氣，越接近床底的深處，光線就越發(fā)稀薄暗淡下去。
就在那光圈邊緣最朦朧、最曖昧的模糊地帶……在那光影交界的模糊地帶……王守山睜大了眼睛，眼角的皺紋被拉得平首，幾乎要撕裂。
他覺得自己的眼珠被那沉重的黑暗凍住了，無論如何用力也轉不開。
黑暗深處似乎……不，是肯定……有什么在看他。
無聲，凝滯。
唯有鐵皮電筒微弱地嗡嗡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