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厚重的罡風(fēng)層，破開凡俗污濁的云靄，李長庚循著令牌的指引，精準(zhǔn)地降落在落霞山深處。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位見慣了仙家氣象的巡天吏，也罕見地怔了一瞬。

沒有想象中的洞天福地，沒有靈氣氤氳的靈脈節(jié)點(diǎn)，更沒有魔氣沖天的邪陣**。

只有一片被粗暴清理出來的、光禿禿的山坳。

山坳中央，矗立著一個巨大、怪異、由無數(shù)金屬管道和不知名板材拼接而成的……造物。

它像一根被放大了無數(shù)倍的、銹跡斑斑的巨釘，歪歪斜斜地指向蒼穹。

釘身下方，殘留著**焦黑的痕跡，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金屬熔化和某種奇異油脂混合的味道，嗆得人喉嚨發(fā)*。

巨釘?shù)捻敹耍坪踅?jīng)歷過一次猛烈的爆炸，扭曲變形，兀自冒著縷縷青煙。

一個凡人。

一個穿著沾滿油污的粗布短褂，頭發(fā)亂糟糟如同鳥窩，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的凡人。

他正圍著那巨釘?shù)臍埡?，像只忙碌的螞蟻，手里拿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工具，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厍么蛑?，嘴里還念念有詞：“……三號助推器燃料混合比還是高了點(diǎn)……嘖，這耐高溫涂層的配方還得優(yōu)化……下次得把符文陣列的節(jié)點(diǎn)再加密一層，不然能量逸散太嚴(yán)重……”李長庚的目光掃過山坳邊緣。

那里散落著幾塊巨大的石碑殘骸，上面刻滿了繁復(fù)玄奧的符文，此刻卻黯淡無光，甚至出現(xiàn)了蛛網(wǎng)般的裂痕。

那是天庭布設(shè)在此處、用以隔絕仙凡的“界碑”！

一絲冰冷的怒意，如同寒泉，從李長庚心底涌起。

無視天規(guī)，毀壞界碑，強(qiáng)行沖擊仙凡屏障！

此等行徑，己非尋?！巴刀伞笨杀龋瓮涯?！

他一步踏出，身形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那凡人身后數(shù)丈之地。

山風(fēng)卷起他素白的仙袍下擺，獵獵作響。

他沒有刻意收斂氣息，屬于仙人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籠罩了整個山坳。

叮當(dāng)聲戛然而止。

那凡人身體猛地一僵，緩緩轉(zhuǎn)過身。

他臉上沾著黑灰，看不清具體年紀(jì)，但那雙眼睛，在觸及李長庚身影的剎那，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爆發(fā)出一種近乎狂熱的、探究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寶。

李長庚面無表情，聲音如同萬載玄冰，每一個字都帶著天規(guī)的森嚴(yán)與不容置疑：“下界凡人陳大壯，爾無視天條，私毀界碑，以邪法沖擊仙凡屏障，擾亂三界秩序。

按《天庭律·仙凡卷》第三百二十西條，此等偷渡行徑，罪無可赦，當(dāng)——誅！”

最后一個“誅”字落下，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帶著煌煌天威。

李長庚并指如劍，斜斜指向陳大壯。

一道清冽如秋水、鋒銳無匹的劍光，自他指尖驟然迸發(fā)！

劍光凝而不散，吞吐著懾人的寒芒，遙遙鎖定陳大壯的眉心。

只需他心念一動，這道仙家劍氣便能瞬間取其性命，形神俱滅！

山坳內(nèi)死寂一片，只有那巨大金屬造物殘骸上，偶爾有細(xì)小的金屬碎片因高溫冷卻而發(fā)出的“噼啪”輕響。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修士魂飛魄散的仙家劍氣，陳大壯的反應(yīng)卻出乎了李長庚的預(yù)料。

他非但沒有跪地求饒，反而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道懸停的劍光，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迅速轉(zhuǎn)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嫌棄和痛心疾首？

就像一位老匠人看到有人用絕世寶刀去劈柴火。

“哈！”

陳大壯突然發(fā)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大笑，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伸出一根沾滿油污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那道吞吐寒芒的仙劍虛影，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誅？

就憑這個？

我的老天爺??！

你這玩意兒……你這玩意兒簡首是在犯罪！”

他激動地?fù)]舞著手臂，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李長庚臉上：“看看這能量逸散！

看看這低效的線性輸出模式！

純粹的能量堆砌，毫無技術(shù)美感！

簡首……簡首比我家燒火棍還不如！

能量利用率能有百分之五嗎？

啊？

百分之五頂天了吧？

暴殄天物！

純粹的暴殄天物！”

李長庚愣住了。

指尖的劍光都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執(zhí)法三百年，見過跪地求饒的，見過破口大罵的，見過引頸就戮的，甚至見過試圖自爆拉他墊背的……卻從未見過，一個面對天罰的凡人，居然在嫌棄他的仙劍能量利用率太低？！

這感覺荒謬得讓他一時忘了催動劍氣。

陳大壯卻像是打開了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猛地從懷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油膩膩的筆記本，嘩啦啦地翻到某一頁，獻(xiàn)寶似的舉到李長庚面前，臉上是混合著狂熱與真誠的表情，仿佛在分享什么絕世秘籍：“想學(xué)嗎？

我教你啊！

看看這個！

這才是真正的能量驅(qū)動核心！

‘超環(huán)流聚變約束陣列’！

雖然只是理論模型，但效率甩你這破劍光十八條街！

還有這個，‘曲率泡穩(wěn)定方程式’，雖然還差幾個關(guān)鍵參數(shù)沒解出來……但思路絕對沒問題！

只要解決了材料強(qiáng)度和空間錨定問題，超光速旅行指日可待！”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李長庚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公式和潦草的圖示，偶爾夾雜著一些扭曲的、似乎模仿仙界陣紋的圖案。

那些圖案在李長庚眼中，簡陋得如同孩童涂鴉，卻又透著一股子離經(jīng)叛道的邪氣。

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李長庚。

他感覺自己的仙心都微微動搖了一下。

這凡人……怕不是個瘋子？

一個妄圖用凡鐵和鬼畫符挑戰(zhàn)仙道的瘋子？

一股被徹底冒犯的怒火猛地竄起，瞬間壓倒了那絲荒謬。

他眼神一寒，指尖劍氣驟然暴漲，凌厲的殺意如同實質(zhì)，將陳大壯牢牢鎖定！

“妖言惑眾！

褻瀆仙法！

罪加一等！”

仙劍嗡鳴，蓄勢待發(fā)！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陳大壯臉上的狂熱和真誠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狡黠的冷靜。

他猛地合上筆記本，塞回懷里，同時腳下用力一跺！

“轟隆——！”

山坳邊緣，一處看似尋常的巖石猛地炸開！

煙塵彌漫中，一個比之前那個“巨釘”小了好幾號、但結(jié)構(gòu)似乎更加緊湊、流線型更完美的金屬造物顯露出來！

它通體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外殼上布滿了更加密集、更加玄奧的符文刻痕——雖然依舊透著凡俗的粗糙感，卻隱隱與周圍的天地靈氣產(chǎn)生著某種奇異的共鳴。

陳大壯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像一只受驚的兔子，在煙塵騰起的瞬間，身體己經(jīng)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那小型造物下方敞開的艙門！

“想抓我？”

他半個身子己經(jīng)鉆進(jìn)艙內(nèi)，猛地回頭，對著李長庚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在滿是黑灰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那笑容里，充滿了挑釁、瘋狂，以及一種近乎盲目的自信。

“先追上我的曲率引擎再說吧！”

“嗡——！”

一聲低沉到極致、卻又仿佛能撼動空間的嗡鳴，猛地從那小型造物內(nèi)部爆發(fā)出來！

它外殼上那些粗糙的符文瞬間亮起，爆發(fā)出刺目的、完全不似凡間能量的幽藍(lán)色光芒！

光芒扭曲了周圍的空氣，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如同水波般的漣漪！

一股強(qiáng)大到令李長庚都感到心悸的推力憑空產(chǎn)生！

那小型造物，不，那艘怪異的“火箭”，尾部噴吐出不再是火焰，而是一種幽藍(lán)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能量流，推動著它，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近乎瞬移般的恐怖加速度，撕裂空氣，首刺蒼穹！

李長庚瞳孔驟然收縮！

指尖那道蓄勢待發(fā)的仙劍劍氣，竟被那瞬間爆發(fā)的能量漣漪沖擊得微微一滯！

他眼睜睜看著那艘包裹在幽藍(lán)光芒中的“火箭”，如同掙脫囚籠的怪鳥，拖著長長的、扭曲空間的尾跡，朝著九天之上，那厚重?zé)o邊的仙凡屏障，悍然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