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棠下初識(shí)
棠梢月未眠
永安西年的夏來得熱烈，蟬鳴剛起，長(zhǎng)安城的暑氣便漫進(jìn)了尋常巷陌。
丞相府后院的西府海棠褪去了春日的繁花，枝頭墜滿了青紅相間的海棠果，像一串串小燈籠，被熱風(fēng)一吹，便在葉間輕輕搖晃。
這日午后，管家蘇忠正指揮著仆婦們?cè)诶认麓顩雠?，忽然看見府門外揚(yáng)起一陣塵土，緊接著便聽見門房的通報(bào)聲：“鎮(zhèn)國(guó)將軍府的謝將軍夫婦到——”蘇忠連忙迎上去，只見謝浦南一身玄色便袍，牽著同樣穿著家常衣裙的上官曲，兩人身后跟著個(gè)小廝，懷里抱著個(gè)扎著總角的小童。
那小童約莫西歲年紀(jì)，穿著件月白短打，露出的胳膊腿肉乎乎的，一雙眼睛黑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正是謝疏硯。
“謝將軍，夫人，里面請(qǐng)，”蘇忠笑得眉眼彎彎，“相爺和長(zhǎng)公主正在后院納涼呢?！?br>
謝浦南拍了拍蘇忠的胳膊，爽朗地笑：“蘇管家客氣了，我們就是帶疏硯來串串門，跟阿棲丫頭玩會(huì)兒。”
上官曲牽著謝疏硯的手，柔聲叮囑：“待會(huì)兒見了公主殿下，不許胡鬧，知道嗎？”
謝疏硯仰著小臉，用力點(diǎn)頭，眼睛卻骨碌碌地往府里瞟，小拳頭攥著個(gè)什么東西，藏在背后不肯撒手。
穿過抄手游廊，繞過栽滿芭蕉的天井，便到了后院。
蘇柏鶴正坐在海棠樹下的竹椅上翻書，君霽月則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拿著柄團(tuán)扇，輕輕扇著。
乳母抱著個(gè)一歲多的女童站在旁邊，那女童穿著件藕荷色的軟綢小襖，梳著雙丫髻，髻上系著粉色的流蘇，正是蘇弦棲。
“長(zhǎng)公主，丞相。”
上官曲先上前行禮，聲音溫溫柔柔的。
君霽月笑著起身，目光落在謝疏硯身上時(shí)，眼底漾起暖意：“這就是疏硯吧？
都長(zhǎng)這么高了?！?br>
謝疏硯被母親往前推了推，他仰頭看著君霽月，又飛快地瞟了眼乳母懷里的蘇弦棲，忽然從背后拿出個(gè)東西，高高舉過頭頂——那是顆熟透了的紅海棠果，果皮亮得像涂了層蜜。
“阿棲妹妹，給?！?br>
他奶聲奶氣地喊，小短腿還在往前邁，卻被腳下的石子絆了一下，踉蹌著撲向乳母懷里的蘇弦棲，手里的海棠果也跟著飛了出去，“啪”地落在蘇弦棲面前的竹榻上。
“疏硯！”
上官曲嚇了一跳，連忙想去扶，卻見謝疏硯自己穩(wěn)住了身子，只是臉頰漲得通紅，眼睛里瞬間蒙上了層水汽，像是要哭。
蘇弦棲正被乳母抱著啃手指，忽見個(gè)小不點(diǎn)朝自己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咯咯地笑起來嘴里咿咿呀呀的說著，白**嫩的小手拍著乳母的胳膊，朝著謝疏硯的方向伸去。
“這孩子，倒是不認(rèn)生?！?br>
君霽月笑著解圍，“疏硯沒事吧？
快過來，讓姨母看看?！?br>
謝疏硯吸了吸鼻子，沒哭出來，反而盯著蘇弦棲伸出的手，又扭頭撿起地上的海棠果，用袖子擦了擦，再次遞過去：“阿棲，甜?！?br>
蘇弦棲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正好碰到謝疏硯的手背，兩人的指尖一碰，謝疏硯像是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卻又立刻把海棠果塞到她手里。
蘇弦棲攥著果子，對(duì)著謝疏硯咧開嘴，露出沒長(zhǎng)牙的牙齦，笑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你看這倆，”蘇柏鶴放下書卷，眼底帶著笑意，“上次百日宴上就攥著不放，這才半年不見，倒像是老熟人了?！?br>
謝浦南摸著下巴，看著兒子踮著腳跟蘇弦棲湊近乎，忽然道：“我看不如這樣，讓他們倆認(rèn)個(gè)干親？
將來也好有個(gè)照應(yīng)?！?br>
君霽月剛要接話，卻見謝疏硯忽然掙脫上官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海棠樹下，抱著樹干就往上爬。
他人小力氣卻不小，手腳并用，像只小猴子似的，轉(zhuǎn)眼就爬了半人高。
“疏硯！
快下來！
危險(xiǎn)！”
上官曲嚇得臉色發(fā)白，連忙上前想去抱他。
謝疏硯卻充耳不聞，小眼睛在枝葉間掃來掃去，忽然瞅準(zhǔn)一顆又紅又大的海棠果，伸手去夠。
那果子長(zhǎng)在細(xì)枝上，他一拽，枝丫猛地彈了一下，他身子一晃，“哎喲”一聲摔了下來，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砸在草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哇——”這下謝疏硯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滾。
乳母懷里的蘇弦棲聽見哭聲，也跟著癟起嘴，小眉頭皺成了個(gè)疙瘩。
她掙扎著從乳母懷里探出身，朝著謝疏硯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手還在半空揮著，像是在喊他過去。
謝疏硯聽見蘇弦棲的聲音，哭聲頓了頓，抽噎著從草地上爬起來。
他的短打蹭滿了草屑，膝蓋上還磕出了塊紅印，卻顧不上疼，只是盯著海棠樹上那顆沒摘到的果子，忽然又想往上爬。
“不許胡鬧！”
謝浦南沉聲喝止，正要上前教訓(xùn)，卻見蘇弦棲忽然從乳母懷里滑下來，搖搖晃晃地朝謝疏硯跑去。
她才一歲多，走路還不穩(wěn)，像只剛學(xué)會(huì)邁步的小**，走兩步就晃一下，卻執(zhí)拗地朝著他的方向挪。
眾人都看呆了。
乳母想上前扶，被君霽月攔住：“讓她去?！?br>
蘇弦棲好不容易挪到謝疏硯面前，仰著小臉看他掛著淚珠的臉，忽然伸出**手，在他沾滿塵土的衣服上胡亂拍著。
她的力道輕飄飄的，像是在拍掉不存在的灰，可那認(rèn)真的模樣，卻讓謝疏硯的哭聲漸漸停了。
“阿棲……”他抽噎著，看著她肉乎乎的小手在自己胸前晃來晃去，忽然覺得膝蓋好像不那么疼了。
蘇弦棲拍了半天，見他不哭了，便咧開嘴笑起來，還把剛才謝疏硯給她的海棠果遞到他嘴邊，像是在說“給你吃”。
謝疏硯看著那顆被她攥得濕漉漉的果子，忽然“噗嗤”一聲笑了，伸手接過果子，用袖子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
甜津津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他含糊不清地說：“甜……阿棲也吃。”
說著，他把咬過的果子遞到蘇弦棲嘴邊，蘇弦棲也不嫌棄，湊過去咬了一小口，酸得瞇起了眼睛，卻還是咯咯地笑。
上官曲看著這一幕，眼圈微微發(fā)紅，拉著君霽月的手說：“公主你看，這倆孩子，倒像是認(rèn)識(shí)了好多年似的。”
君霽月笑著點(diǎn)頭，目光落在兩個(gè)孩子交握的手上，輕聲道：“是啊，說不定這就是緣分?！?br>
日頭漸漸西斜，暑氣稍退，仆婦們?cè)诶认聰[上了宴席。
一張矮桌，幾碟精致的小菜，蘇柏鶴與謝浦南對(duì)坐飲酒，君霽月和上官曲則坐在旁邊的小桌旁，看著兩個(gè)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乳母端來一碗剛熬好的米粥，里面摻了些切碎的青菜，正要喂蘇弦棲，卻被謝疏硯攔住了。
“我來喂妹妹！”
他踮著腳，伸手想去接粥碗，卻被乳母笑著躲開：“小將軍，這碗燙，還是奴婢來吧?！?br>
謝疏硯不依，固執(zhí)地伸著手，首到上官曲說“讓他試試”，乳母才小心翼翼地把碗遞給他。
謝疏硯捧著碗，學(xué)著乳母的樣子，用小勺舀了點(diǎn)粥，吹了又吹，才顫巍巍地遞到蘇弦棲嘴邊。
蘇弦棲張著小嘴湊過去，剛碰到勺子，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原來謝疏硯光顧著吹勺子上面的粥，沒注意碗邊的熱氣，粥剛到嘴邊，就燙到了她的小嘴唇。
“哎呀！”
乳母連忙把蘇弦棲抱起來，用帕子輕輕擦她的嘴，“公主不哭，不哭啊……”君霽月也走過來，看著女兒泛紅的嘴唇，心疼得不行，卻還是耐著性子哄：“阿棲乖，不疼了，娘給你吹吹?！?br>
謝疏硯站在旁邊，手里還捧著粥碗，小臉?biāo)查g變得慘白。
他看著蘇弦棲哭得通紅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子，忽然“啪”地一聲把粥碗打翻在地上。
青瓷碗摔得粉碎，米粥灑了一地，混著碎瓷片，看著格外刺眼。
“疏硯！”
謝浦南沉下臉，“你胡鬧什么！”
謝疏硯卻不管父親的呵斥，只是跑到蘇弦棲面前，踮著腳想夠她的臉，奶聲奶氣地說：“阿棲不哭……是粥不好，我把它打翻了……”他一邊說，一邊用**手給蘇弦棲擦眼淚，可自己的眼淚卻先掉了下來，砸在蘇弦棲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蘇弦棲哭著哭著，忽然停了。
她看著謝疏硯掉眼淚的樣子，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像是在安慰他。
“你看這孩子，”上官曲又氣又笑，“自己做錯(cuò)了事，倒先哭起來了?！?br>
君霽月卻笑著搖了搖頭：“他是心疼阿棲呢?！?br>
她蹲下身，對(duì)謝疏硯說：“疏硯不是故意的，阿棲不怪你，對(duì)不對(duì)？”
蘇弦棲似懂非懂，只是看著謝疏硯，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還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小耳朵。
謝疏硯被她拽得齜牙咧嘴，卻也跟著笑了，剛才的愧疚和害怕，仿佛都被這笑聲吹散了。
太陽漸漸落到了城墻后面，天邊染成了一片橘紅。
謝浦南起身告辭，謝疏硯卻抱著海棠樹不肯走，小胳膊小腿纏在樹干上，像只樹袋熊。
“疏硯，該回家了?！?br>
上官曲拉了拉他的衣角。
謝疏硯搖著頭，眼睛盯著被乳母抱在懷里的蘇弦棲，忽然從腰間解下個(gè)東西，用力朝她扔過去：“阿棲，給你！”
那是個(gè)用桃木刻的小木劍，只有巴掌長(zhǎng)，劍鞘上還歪歪扭扭地刻著個(gè)“疏”字。
小木劍在空中劃了個(gè)弧線，正好落在蘇弦棲懷里。
蘇弦棲一把抱住木劍，像是得了寶貝，緊緊攥在手里不肯撒手。
謝浦南無奈，只好把謝疏硯從樹上抱下來。
謝疏硯掙了掙，見掙不脫，便扭頭朝蘇弦棲大喊：“阿棲，我下次帶真劍來教你！”
蘇弦棲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卻像是被他的氣勢(shì)所感染了，也揮舞著小手，手腕上的銀鈴鐺“叮鈴叮鈴”地響，像是在回應(yīng)他。
謝疏硯被父親抱著走出很遠(yuǎn)，還在不停地回頭，首到再也看不見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才蔫蔫地靠在父親肩上，小手卻還朝著丞相府的方向伸著。
上官曲看著兒子的樣子，輕聲嘆了口氣：“這孩子，怕是對(duì)阿棲丫頭上心了?！?br>
謝浦南哼了一聲：“上心才好，將來讓他給阿棲當(dāng)護(hù)衛(wèi)，看誰敢欺負(fù)她?！?br>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zhǎng)很長(zhǎng)，像一根無形的線，一頭系在丞相府的海棠樹下，一頭系在遠(yuǎn)去的背影上。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著，謝疏硯成了丞相府的?？?。
有時(shí)是跟著父母來，有時(shí)是自己帶著小廝跑來，每次來都不空手——今天是幾顆剛摘的野果，明天是只羽毛鮮艷的小鳥，后天又變成了塊光滑的鵝卵石。
蘇弦棲也漸漸長(zhǎng)大了些，學(xué)會(huì)了走路，雖然還走不穩(wěn)，卻總愛跟在謝疏硯身后，像個(gè)小尾巴。
謝疏硯爬樹，她就在樹下?lián)炻淙~；謝疏硯練劍，她就在旁邊揮舞著那把小木劍，嘴里還“啊啊”地喊著；謝疏硯吃飯，她就坐在他旁邊的小椅子上，拿著小勺往他碗里舀菜，雖然大半都灑在了桌上。
這日，謝疏硯又帶著個(gè)新奇玩意兒來——一只用草編的小兔子，耳朵長(zhǎng)長(zhǎng)的，眼睛是用紅豆做的。
他把兔子遞給蘇弦棲，得意地說：“這是我自己編的，好看嗎？”
蘇弦棲抱著兔子，咯咯地笑，伸手去夠他手里的草，也想學(xué)著編。
謝疏硯便耐心地教她，可蘇弦棲的小手還太嫩，草繩在她手里總是不聽話，編了半天，只編出個(gè)亂糟糟的草團(tuán)。
“我不行……”蘇弦棲癟著嘴，像是要哭。
謝疏硯連忙說：“沒關(guān)系，我?guī)湍憔帲?br>
等你長(zhǎng)大了，我再教你?！?br>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編著，不一會(huì)兒，又一只小兔子編好了。
他把兩只兔子并排放在一起，說：“這個(gè)是你，這個(gè)是我，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玩?！?br>
蘇弦棲似懂非懂，卻用力點(diǎn)頭，把兩只兔子都抱在懷里，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乳母端來點(diǎn)心，其中有一碟桂花糕，是蘇弦棲最愛吃的。
她拿起一塊，遞到謝疏硯嘴邊，奶聲奶氣地說：“疏硯，吃?！?br>
謝疏硯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好吃……阿棲也吃?！?br>
兩人你一塊我一塊，吃得滿臉都是糕屑，像兩只偷吃東西的小松鼠。
陽光透過海棠樹的枝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銀鈴鐺的響聲混著笑聲，像一首溫柔的歌。
不知從何時(shí)起，丞相府的下人都知道，鎮(zhèn)國(guó)將軍府的小將軍謝疏硯，是枕月公主蘇弦棲最要好的朋友。
只要謝疏硯來了，蘇弦棲就笑得格外開心；只要蘇弦棲不高興了，謝疏硯總能想出辦法哄她。
有一次，二皇子君承宇來丞相府玩，見蘇弦棲手里拿著那把小木劍，便想搶過來看看。
蘇弦棲不給，君承宇便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
蘇弦棲剛要哭，謝疏硯就像只小豹子似的沖了過去，一把推開君承宇，大聲說：“不許欺負(fù)阿棲！”
君承宇比謝疏硯大兩歲，哪里肯怕他，兩人扭打在一起。
謝疏硯雖然年紀(jì)小，卻學(xué)得幾招父親教的拳腳，竟也沒吃虧，把君承宇的胳膊抓出了幾道紅痕。
君承宇哭著去找皇帝告狀，皇帝卻只是笑著摸了摸謝疏硯的頭，說：“疏硯做得對(duì)，男子漢就該保護(hù)自己想保護(hù)的人?！?br>
從那以后，謝疏硯更是把“保護(hù)阿棲”當(dāng)成了自己的使命。
不管是誰，只要對(duì)蘇弦棲大聲說話，他就會(huì)瞪著眼睛擋在她面前；只要蘇弦棲想要什么，他就會(huì)想盡辦法弄來，哪怕是爬上最高的樹，摘最頂上的果子。
蘇弦棲也越來越依賴謝疏硯。
早上醒來，第一句話就是“疏硯呢”；晚上睡覺，也要抱著謝疏硯給她編的草兔子；走路累了，就伸出小手要謝疏硯抱，謝疏硯便咬著牙，把她抱起來，雖然走不了幾步就氣喘吁吁，卻從來不肯放下。
時(shí)光荏苒，轉(zhuǎn)眼又是一年。
海棠樹的果子熟了又落，落了又結(jié)，謝疏硯的個(gè)子長(zhǎng)高了些，蘇弦棲也學(xué)會(huì)了說更多的話。
這日傍晚，謝疏硯又要回家了。
他站在海棠樹下，看著被君霽月抱在懷里的蘇弦棲，忽然說：“阿棲，我明天要跟父親去軍營(yíng)，可能要過幾天才能來?！?br>
蘇弦棲眨著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問：“軍營(yíng)……好玩嗎？”
謝疏硯用力點(diǎn)頭：“好玩！
有好多士兵，還有好多劍！
等我回來，就教你練劍，好不好？”
蘇弦棲笑著拍手：“好！”
謝疏硯又說：“我還會(huì)給你帶軍營(yíng)里的果子，比海棠果還甜?！?br>
蘇弦棲伸出小手指，勾住他的手指：“拉鉤?！?br>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謝疏硯用稚嫩的聲音念著，小手指緊緊勾著她的，像是在許下一個(gè)鄭重的承諾。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身上，***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zhǎng)很長(zhǎng)。
謝疏硯被父親抱走時(shí)，還在不停地回頭，揮著手里的小木劍，喊著：“阿棲，等我回來！”
蘇弦棲趴在君霽月懷里，也揮著小手，手腕上的銀鈴鐺“叮鈴叮鈴”地響，像是在說“我等你”。
海棠樹的葉子在晚風(fēng)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見證這個(gè)約定。
丞相府后院的西府海棠褪去了春日的繁花，枝頭墜滿了青紅相間的海棠果，像一串串小燈籠，被熱風(fēng)一吹，便在葉間輕輕搖晃。
這日午后，管家蘇忠正指揮著仆婦們?cè)诶认麓顩雠?，忽然看見府門外揚(yáng)起一陣塵土，緊接著便聽見門房的通報(bào)聲：“鎮(zhèn)國(guó)將軍府的謝將軍夫婦到——”蘇忠連忙迎上去，只見謝浦南一身玄色便袍，牽著同樣穿著家常衣裙的上官曲，兩人身后跟著個(gè)小廝，懷里抱著個(gè)扎著總角的小童。
那小童約莫西歲年紀(jì)，穿著件月白短打，露出的胳膊腿肉乎乎的，一雙眼睛黑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正是謝疏硯。
“謝將軍，夫人，里面請(qǐng)，”蘇忠笑得眉眼彎彎，“相爺和長(zhǎng)公主正在后院納涼呢?！?br>
謝浦南拍了拍蘇忠的胳膊，爽朗地笑：“蘇管家客氣了，我們就是帶疏硯來串串門，跟阿棲丫頭玩會(huì)兒。”
上官曲牽著謝疏硯的手，柔聲叮囑：“待會(huì)兒見了公主殿下，不許胡鬧，知道嗎？”
謝疏硯仰著小臉，用力點(diǎn)頭，眼睛卻骨碌碌地往府里瞟，小拳頭攥著個(gè)什么東西，藏在背后不肯撒手。
穿過抄手游廊，繞過栽滿芭蕉的天井，便到了后院。
蘇柏鶴正坐在海棠樹下的竹椅上翻書，君霽月則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拿著柄團(tuán)扇，輕輕扇著。
乳母抱著個(gè)一歲多的女童站在旁邊，那女童穿著件藕荷色的軟綢小襖，梳著雙丫髻，髻上系著粉色的流蘇，正是蘇弦棲。
“長(zhǎng)公主，丞相。”
上官曲先上前行禮，聲音溫溫柔柔的。
君霽月笑著起身，目光落在謝疏硯身上時(shí)，眼底漾起暖意：“這就是疏硯吧？
都長(zhǎng)這么高了?！?br>
謝疏硯被母親往前推了推，他仰頭看著君霽月，又飛快地瞟了眼乳母懷里的蘇弦棲，忽然從背后拿出個(gè)東西，高高舉過頭頂——那是顆熟透了的紅海棠果，果皮亮得像涂了層蜜。
“阿棲妹妹，給?！?br>
他奶聲奶氣地喊，小短腿還在往前邁，卻被腳下的石子絆了一下，踉蹌著撲向乳母懷里的蘇弦棲，手里的海棠果也跟著飛了出去，“啪”地落在蘇弦棲面前的竹榻上。
“疏硯！”
上官曲嚇了一跳，連忙想去扶，卻見謝疏硯自己穩(wěn)住了身子，只是臉頰漲得通紅，眼睛里瞬間蒙上了層水汽，像是要哭。
蘇弦棲正被乳母抱著啃手指，忽見個(gè)小不點(diǎn)朝自己撲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咯咯地笑起來嘴里咿咿呀呀的說著，白**嫩的小手拍著乳母的胳膊，朝著謝疏硯的方向伸去。
“這孩子，倒是不認(rèn)生?！?br>
君霽月笑著解圍，“疏硯沒事吧？
快過來，讓姨母看看?！?br>
謝疏硯吸了吸鼻子，沒哭出來，反而盯著蘇弦棲伸出的手，又扭頭撿起地上的海棠果，用袖子擦了擦，再次遞過去：“阿棲，甜?！?br>
蘇弦棲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正好碰到謝疏硯的手背，兩人的指尖一碰，謝疏硯像是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卻又立刻把海棠果塞到她手里。
蘇弦棲攥著果子，對(duì)著謝疏硯咧開嘴，露出沒長(zhǎng)牙的牙齦，笑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你看這倆，”蘇柏鶴放下書卷，眼底帶著笑意，“上次百日宴上就攥著不放，這才半年不見，倒像是老熟人了?！?br>
謝浦南摸著下巴，看著兒子踮著腳跟蘇弦棲湊近乎，忽然道：“我看不如這樣，讓他們倆認(rèn)個(gè)干親？
將來也好有個(gè)照應(yīng)?！?br>
君霽月剛要接話，卻見謝疏硯忽然掙脫上官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海棠樹下，抱著樹干就往上爬。
他人小力氣卻不小，手腳并用，像只小猴子似的，轉(zhuǎn)眼就爬了半人高。
“疏硯！
快下來！
危險(xiǎn)！”
上官曲嚇得臉色發(fā)白，連忙上前想去抱他。
謝疏硯卻充耳不聞，小眼睛在枝葉間掃來掃去，忽然瞅準(zhǔn)一顆又紅又大的海棠果，伸手去夠。
那果子長(zhǎng)在細(xì)枝上，他一拽，枝丫猛地彈了一下，他身子一晃，“哎喲”一聲摔了下來，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砸在草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哇——”這下謝疏硯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滾。
乳母懷里的蘇弦棲聽見哭聲，也跟著癟起嘴，小眉頭皺成了個(gè)疙瘩。
她掙扎著從乳母懷里探出身，朝著謝疏硯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手還在半空揮著，像是在喊他過去。
謝疏硯聽見蘇弦棲的聲音，哭聲頓了頓，抽噎著從草地上爬起來。
他的短打蹭滿了草屑，膝蓋上還磕出了塊紅印，卻顧不上疼，只是盯著海棠樹上那顆沒摘到的果子，忽然又想往上爬。
“不許胡鬧！”
謝浦南沉聲喝止，正要上前教訓(xùn)，卻見蘇弦棲忽然從乳母懷里滑下來，搖搖晃晃地朝謝疏硯跑去。
她才一歲多，走路還不穩(wěn)，像只剛學(xué)會(huì)邁步的小**，走兩步就晃一下，卻執(zhí)拗地朝著他的方向挪。
眾人都看呆了。
乳母想上前扶，被君霽月攔住：“讓她去?！?br>
蘇弦棲好不容易挪到謝疏硯面前，仰著小臉看他掛著淚珠的臉，忽然伸出**手，在他沾滿塵土的衣服上胡亂拍著。
她的力道輕飄飄的，像是在拍掉不存在的灰，可那認(rèn)真的模樣，卻讓謝疏硯的哭聲漸漸停了。
“阿棲……”他抽噎著，看著她肉乎乎的小手在自己胸前晃來晃去，忽然覺得膝蓋好像不那么疼了。
蘇弦棲拍了半天，見他不哭了，便咧開嘴笑起來，還把剛才謝疏硯給她的海棠果遞到他嘴邊，像是在說“給你吃”。
謝疏硯看著那顆被她攥得濕漉漉的果子，忽然“噗嗤”一聲笑了，伸手接過果子，用袖子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
甜津津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流，他含糊不清地說：“甜……阿棲也吃。”
說著，他把咬過的果子遞到蘇弦棲嘴邊，蘇弦棲也不嫌棄，湊過去咬了一小口，酸得瞇起了眼睛，卻還是咯咯地笑。
上官曲看著這一幕，眼圈微微發(fā)紅，拉著君霽月的手說：“公主你看，這倆孩子，倒像是認(rèn)識(shí)了好多年似的。”
君霽月笑著點(diǎn)頭，目光落在兩個(gè)孩子交握的手上，輕聲道：“是啊，說不定這就是緣分?！?br>
日頭漸漸西斜，暑氣稍退，仆婦們?cè)诶认聰[上了宴席。
一張矮桌，幾碟精致的小菜，蘇柏鶴與謝浦南對(duì)坐飲酒，君霽月和上官曲則坐在旁邊的小桌旁，看著兩個(gè)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乳母端來一碗剛熬好的米粥，里面摻了些切碎的青菜，正要喂蘇弦棲，卻被謝疏硯攔住了。
“我來喂妹妹！”
他踮著腳，伸手想去接粥碗，卻被乳母笑著躲開：“小將軍，這碗燙，還是奴婢來吧?！?br>
謝疏硯不依，固執(zhí)地伸著手，首到上官曲說“讓他試試”，乳母才小心翼翼地把碗遞給他。
謝疏硯捧著碗，學(xué)著乳母的樣子，用小勺舀了點(diǎn)粥，吹了又吹，才顫巍巍地遞到蘇弦棲嘴邊。
蘇弦棲張著小嘴湊過去，剛碰到勺子，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原來謝疏硯光顧著吹勺子上面的粥，沒注意碗邊的熱氣，粥剛到嘴邊，就燙到了她的小嘴唇。
“哎呀！”
乳母連忙把蘇弦棲抱起來，用帕子輕輕擦她的嘴，“公主不哭，不哭啊……”君霽月也走過來，看著女兒泛紅的嘴唇，心疼得不行，卻還是耐著性子哄：“阿棲乖，不疼了，娘給你吹吹?！?br>
謝疏硯站在旁邊，手里還捧著粥碗，小臉?biāo)查g變得慘白。
他看著蘇弦棲哭得通紅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子，忽然“啪”地一聲把粥碗打翻在地上。
青瓷碗摔得粉碎，米粥灑了一地，混著碎瓷片，看著格外刺眼。
“疏硯！”
謝浦南沉下臉，“你胡鬧什么！”
謝疏硯卻不管父親的呵斥，只是跑到蘇弦棲面前，踮著腳想夠她的臉，奶聲奶氣地說：“阿棲不哭……是粥不好，我把它打翻了……”他一邊說，一邊用**手給蘇弦棲擦眼淚，可自己的眼淚卻先掉了下來，砸在蘇弦棲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蘇弦棲哭著哭著，忽然停了。
她看著謝疏硯掉眼淚的樣子，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像是在安慰他。
“你看這孩子，”上官曲又氣又笑，“自己做錯(cuò)了事，倒先哭起來了?！?br>
君霽月卻笑著搖了搖頭：“他是心疼阿棲呢?！?br>
她蹲下身，對(duì)謝疏硯說：“疏硯不是故意的，阿棲不怪你，對(duì)不對(duì)？”
蘇弦棲似懂非懂，只是看著謝疏硯，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還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小耳朵。
謝疏硯被她拽得齜牙咧嘴，卻也跟著笑了，剛才的愧疚和害怕，仿佛都被這笑聲吹散了。
太陽漸漸落到了城墻后面，天邊染成了一片橘紅。
謝浦南起身告辭，謝疏硯卻抱著海棠樹不肯走，小胳膊小腿纏在樹干上，像只樹袋熊。
“疏硯，該回家了?！?br>
上官曲拉了拉他的衣角。
謝疏硯搖著頭，眼睛盯著被乳母抱在懷里的蘇弦棲，忽然從腰間解下個(gè)東西，用力朝她扔過去：“阿棲，給你！”
那是個(gè)用桃木刻的小木劍，只有巴掌長(zhǎng)，劍鞘上還歪歪扭扭地刻著個(gè)“疏”字。
小木劍在空中劃了個(gè)弧線，正好落在蘇弦棲懷里。
蘇弦棲一把抱住木劍，像是得了寶貝，緊緊攥在手里不肯撒手。
謝浦南無奈，只好把謝疏硯從樹上抱下來。
謝疏硯掙了掙，見掙不脫，便扭頭朝蘇弦棲大喊：“阿棲，我下次帶真劍來教你！”
蘇弦棲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卻像是被他的氣勢(shì)所感染了，也揮舞著小手，手腕上的銀鈴鐺“叮鈴叮鈴”地響，像是在回應(yīng)他。
謝疏硯被父親抱著走出很遠(yuǎn)，還在不停地回頭，首到再也看不見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才蔫蔫地靠在父親肩上，小手卻還朝著丞相府的方向伸著。
上官曲看著兒子的樣子，輕聲嘆了口氣：“這孩子，怕是對(duì)阿棲丫頭上心了?！?br>
謝浦南哼了一聲：“上心才好，將來讓他給阿棲當(dāng)護(hù)衛(wèi)，看誰敢欺負(fù)她?！?br>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zhǎng)很長(zhǎng)，像一根無形的線，一頭系在丞相府的海棠樹下，一頭系在遠(yuǎn)去的背影上。
日子像流水一樣過著，謝疏硯成了丞相府的?？?。
有時(shí)是跟著父母來，有時(shí)是自己帶著小廝跑來，每次來都不空手——今天是幾顆剛摘的野果，明天是只羽毛鮮艷的小鳥，后天又變成了塊光滑的鵝卵石。
蘇弦棲也漸漸長(zhǎng)大了些，學(xué)會(huì)了走路，雖然還走不穩(wěn)，卻總愛跟在謝疏硯身后，像個(gè)小尾巴。
謝疏硯爬樹，她就在樹下?lián)炻淙~；謝疏硯練劍，她就在旁邊揮舞著那把小木劍，嘴里還“啊啊”地喊著；謝疏硯吃飯，她就坐在他旁邊的小椅子上，拿著小勺往他碗里舀菜，雖然大半都灑在了桌上。
這日，謝疏硯又帶著個(gè)新奇玩意兒來——一只用草編的小兔子，耳朵長(zhǎng)長(zhǎng)的，眼睛是用紅豆做的。
他把兔子遞給蘇弦棲，得意地說：“這是我自己編的，好看嗎？”
蘇弦棲抱著兔子，咯咯地笑，伸手去夠他手里的草，也想學(xué)著編。
謝疏硯便耐心地教她，可蘇弦棲的小手還太嫩，草繩在她手里總是不聽話，編了半天，只編出個(gè)亂糟糟的草團(tuán)。
“我不行……”蘇弦棲癟著嘴，像是要哭。
謝疏硯連忙說：“沒關(guān)系，我?guī)湍憔帲?br>
等你長(zhǎng)大了，我再教你?！?br>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編著，不一會(huì)兒，又一只小兔子編好了。
他把兩只兔子并排放在一起，說：“這個(gè)是你，這個(gè)是我，我們永遠(yuǎn)在一起玩?！?br>
蘇弦棲似懂非懂，卻用力點(diǎn)頭，把兩只兔子都抱在懷里，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乳母端來點(diǎn)心，其中有一碟桂花糕，是蘇弦棲最愛吃的。
她拿起一塊，遞到謝疏硯嘴邊，奶聲奶氣地說：“疏硯，吃?！?br>
謝疏硯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好吃……阿棲也吃?！?br>
兩人你一塊我一塊，吃得滿臉都是糕屑，像兩只偷吃東西的小松鼠。
陽光透過海棠樹的枝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銀鈴鐺的響聲混著笑聲，像一首溫柔的歌。
不知從何時(shí)起，丞相府的下人都知道，鎮(zhèn)國(guó)將軍府的小將軍謝疏硯，是枕月公主蘇弦棲最要好的朋友。
只要謝疏硯來了，蘇弦棲就笑得格外開心；只要蘇弦棲不高興了，謝疏硯總能想出辦法哄她。
有一次，二皇子君承宇來丞相府玩，見蘇弦棲手里拿著那把小木劍，便想搶過來看看。
蘇弦棲不給，君承宇便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倒在地上。
蘇弦棲剛要哭，謝疏硯就像只小豹子似的沖了過去，一把推開君承宇，大聲說：“不許欺負(fù)阿棲！”
君承宇比謝疏硯大兩歲，哪里肯怕他，兩人扭打在一起。
謝疏硯雖然年紀(jì)小，卻學(xué)得幾招父親教的拳腳，竟也沒吃虧，把君承宇的胳膊抓出了幾道紅痕。
君承宇哭著去找皇帝告狀，皇帝卻只是笑著摸了摸謝疏硯的頭，說：“疏硯做得對(duì)，男子漢就該保護(hù)自己想保護(hù)的人?！?br>
從那以后，謝疏硯更是把“保護(hù)阿棲”當(dāng)成了自己的使命。
不管是誰，只要對(duì)蘇弦棲大聲說話，他就會(huì)瞪著眼睛擋在她面前；只要蘇弦棲想要什么，他就會(huì)想盡辦法弄來，哪怕是爬上最高的樹，摘最頂上的果子。
蘇弦棲也越來越依賴謝疏硯。
早上醒來，第一句話就是“疏硯呢”；晚上睡覺，也要抱著謝疏硯給她編的草兔子；走路累了，就伸出小手要謝疏硯抱，謝疏硯便咬著牙，把她抱起來，雖然走不了幾步就氣喘吁吁，卻從來不肯放下。
時(shí)光荏苒，轉(zhuǎn)眼又是一年。
海棠樹的果子熟了又落，落了又結(jié)，謝疏硯的個(gè)子長(zhǎng)高了些，蘇弦棲也學(xué)會(huì)了說更多的話。
這日傍晚，謝疏硯又要回家了。
他站在海棠樹下，看著被君霽月抱在懷里的蘇弦棲，忽然說：“阿棲，我明天要跟父親去軍營(yíng)，可能要過幾天才能來?！?br>
蘇弦棲眨著大眼睛，似懂非懂地問：“軍營(yíng)……好玩嗎？”
謝疏硯用力點(diǎn)頭：“好玩！
有好多士兵，還有好多劍！
等我回來，就教你練劍，好不好？”
蘇弦棲笑著拍手：“好！”
謝疏硯又說：“我還會(huì)給你帶軍營(yíng)里的果子，比海棠果還甜?！?br>
蘇弦棲伸出小手指，勾住他的手指：“拉鉤?！?br>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謝疏硯用稚嫩的聲音念著，小手指緊緊勾著她的，像是在許下一個(gè)鄭重的承諾。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身上，***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zhǎng)很長(zhǎng)。
謝疏硯被父親抱走時(shí)，還在不停地回頭，揮著手里的小木劍，喊著：“阿棲，等我回來！”
蘇弦棲趴在君霽月懷里，也揮著小手，手腕上的銀鈴鐺“叮鈴叮鈴”地響，像是在說“我等你”。
海棠樹的葉子在晚風(fēng)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見證這個(gè)約定。